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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门窗紧闭,空气沉闷又腐朽, 巨大的笼子悬挂在主殿中央,被一块黑布所覆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光景。 燕淮越往里走,越觉得压抑。 令人意外的是,蔺迟玄竟然没有缠绵病榻,而是在床下支了个小木桌,坐在地上喝酒。 他今日把头发梳了起来,一根深色旧木簪紧紧束在头顶。虽然人瘦得厉害,但那张常年被遮住的侧脸终于露出了冷硬的曲线。 杯中酒空了,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长颈酒壶,满是褐斑的手不受控制地晃动着,好一会儿,才像捏住人的脖颈一样,稳稳地抓住了酒壶。 “燕淮,怎么那么久才来。” “…属下武功尽失,行动不便,并非刻意来迟,请主上恕罪。” 蔺迟玄没有发怒,只是带着浓浓酒气开了口,“好,过来坐。” 燕淮站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远离他的位置,跪了下来,“…是。” 蔺迟玄慢慢把杯子举到嘴边,杯沿碰到下唇时,喉结就剧烈地滚动着。 他呛到了,一阵绵长的咳嗽声后,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朝燕淮招了招手,“别跪着,过来给我倒酒。” 燕淮低头称是,面无表情地膝行到他身边,拿起了酒壶。 蔺迟玄看着他倒酒,看着完全没了内力,又一身伤的燕淮。 酒线有点晃,洒了许多在桌面上。 在燕淮白着脸请罪时,蔺迟玄托住了他的身体,叹了声,“坐下来吧,燕淮,不怪你。” 燕淮愈发惶恐,不明白蔺迟玄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见燕淮一叩不起,蔺迟玄扯了扯嘴角,又颤巍巍地给自己添了一杯酒。 “燕淮,”蔺迟玄的声音很哑,喉咙像是被烈酒烧穿,“我知道你起了二心,背叛了我。” 他打断燕淮的求饶,含糊道:“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责怪你。” “……我知道,你们肯定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要这样对待少宗主。” 蔺迟玄仰头喝下一杯酒,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吸得又深又慢,胸口起伏明显。 “燕淮,你现在看到的蔺怀钦,早就不是当初的蔺怀钦了,这只是个躯壳。我真正的儿子,早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一个酗酒过多的夜晚。” 过于可怖的信息量让燕淮面上满是惊愕,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主上、您说什么?” “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他猛地偏过头,用拳头死死抵住嘴唇,肩膀剧烈耸动了两下,压下去一串咳嗽。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如果真是我儿子,我又怎么会拼了我这条命,也要将他置于死地?” 蔺迟玄悲戚地看着燕淮,嶙峋的手指放在他的肩膀上,“燕淮,这夜泉宗是我一手创立,要我怎么甘心把这么大的基业,传到一个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的陌生人手上?” 燕淮怔怔地看着他。 他猛地转回头,那双被酒气熏得血红的眼睛,死死钉在燕淮脸上,里面翻滚着刻骨的痛苦和疯狂的不甘。 “燕淮,你是影卫出身,对细节最是敏感。你好好想想,有人能一夜之间,从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变得如此心机深沉吗?” 燕淮浑身一颤,蔺迟玄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影四刺杀后仍能存活且得到重用;被扔进刑房的影九脱胎换骨;以前避他不及的影七更是,恨不得黏在他腿上。 以往绝不会正眼看自己的蔺怀钦,更是屡次关心自己的伤势,甚至明明在能了结他性命的时候,依旧给他治疗。 看到燕淮面上的悚然,蔺迟玄眼中的恶意一闪而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怆的控诉,“燕淮,你以为你背叛的仅仅是我蔺迟玄一个人吗?你背叛的是整个夜泉宗!是那些与我们一起开疆拓土的先辈,是数万名夜泉宗的弟子!” “燕淮,”蔺迟玄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凿在燕淮心上,“你想想,若你只是影卫,背叛了我大不了就是剥皮削骨,挫骨扬灰,你一个人的罪孽,一个人承受。” “可你是我最忠诚得力的属下,是夜泉宗的影卫统领,你要是背叛,是不是就意味着,你手下的所有人,你训练过的所有人,他们都有违抗的心思?只你一人的死亡,又如何能赎罪?” 蔺迟玄喘了口气,痴迷地摸上他的脸,“你也不想看到你的人,都因为你,千刀万剐吧。” 燕淮的脸色惨白如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无法承受的后果几乎逼停了他的呼吸。 酒意开始上涌,蔺迟玄的眼皮开始耷下,他朝燕淮伸出手,整个人虚弱地像是只有一口气,“燕淮,我需要你。再站到我身边,好吗?” 惨白的闪电划过天空,也划过燕淮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蔺迟玄喝了很多酒,在床上睡得很沉。 燕淮像以前的很多年一样,跪在床边,守护着蔺迟玄。 主殿空旷安静,明明已经把一切声音都拒之门外,但燕淮仍然一直听到滴答的雨声。 一下下的,清脆的,落在地上的声音。 燕淮闭目聆听,突然朝黑黢黢的厅堂转过头—— 这雨声,是从主殿里那巨大的笼子来的。 巨大的黑布遮住了笼子里的所有,但燕淮分明看见了,最下面的黑布被濡湿,正一下下的,往地上滴着血。 一滴滴的,腥臭的,粘稠的血。 是他刚才以为的雨声。 燕淮喉间急促滚动,见蔺迟玄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扶着自己的膝盖,让自己无声地站起来,朝着笼子走去。 黑布垂地,像一道厚重的帷幕,隔绝着未知。那濡湿的暗色范围比他刚起身时又扩大了一圈,边缘还在缓慢地洇开。 笼子里似乎传来什么奇怪的声响。 燕淮伸手,指尖挑起了一点布料—— 一道闪电划过的瞬间,燕淮看到了一张比闪电还要惨白的脸。 那人被迫穿着一身布满钢钉的特制衣服,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却不知为何没有晕死过去,神智被疼痛折磨得近乎失常,猛地把脸撞到笼子上。 那张惨白的脸在撞击后死死抵着铁栏,因剧痛而剧烈抽搐,嘴巴大张到撕裂,露出染血的牙齿和喉咙深处的黑洞——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早就被蔺迟玄点了哑穴。 过于恐怖扭曲的脸让燕淮退了一步,脑海里竟不合时宜地想起蔺怀钦的话。 “小七被下了同命蛊,跟他相连的人在主殿里。我知道蔺迟玄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只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下他身上的伤,还有从何处突破才能将他救下。” 蔺怀钦满脸疲惫,在面对他时,依旧温和有礼,处处为他着想。 “抱歉,我知道你为难。我只是不想小七往后的生命,要与这个素不相识的死囚挂在一起。” 燕淮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把同命蛊放在狗盆上,以此来威胁他的蔺迟玄。 两对同命蛊,一对在影七和死囚身上,另外一对的其中一只,在自己身上。 若是哪天蔺迟玄心情不好,他的命,是不是也会跟蛇虫鼠蚁联系在一起? 影七尚能得到蔺怀钦这样专注的照顾,自己呢? 同命蛊种下的那刻,燕淮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当真是,生死都不由己。 自己的摇尾乞怜,当真能换来蔺迟玄的绝对信任,当真能保证每一个跟过自己的人,都安然无恙? 如果是的话,那个刚被他带出影阁的乙四,又怎么会死。 燕淮久久地伫立在可怖的笼子前,突然,发疯般的,无声地,笑了起来。 卯时三刻,蔺怀钦看到了从主殿飞来的信鸽。 冰房里冷得厉害,寒气已凝成白霜,丝丝缕缕地挂在粗糙的石壁上。 几人还是轻薄透气的夏日衣衫,团团围在影七床边,一边呵气搓手,一边听蔺怀钦念信。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是寒气侵染和连日少眠的结果,却依然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念给众人听。 “…手背、没有…”他目光随之扫过影七裹着布的手背,接着念:“右侧脸颊下三寸,一道今日才有的刀伤——” 声音戛然而止。 蔺怀钦的目光定在影七脸颊下方那处。 信纸上写得清楚,那里应有一道新伤。他屏住呼吸,手指探了过去,点在了影七毫发无伤的脸颊上。 蔺怀钦的手指突然颤了起来,他再次低头,视线急切地在影七身上逡巡,寻找着信中提到的其他几处新伤的位置。 “对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稳的震颤,“几日前的伤都对得上,但自从搬来后,新的伤都没那么重,有些轻的伤,甚至没出现。” 多日来如同磐石般的重负,在这一刻终于得到解脱。那张因疲惫而过分清癯的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影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一屋子的寒意。 “这是对的!” “小七,有救了!”
第57章 玄火 春日, 万物生,连同那些阴晦的,见不得人的行为也一并增长。 那些早就觊觎夜泉宗的江湖门派终于在蔺迟玄闭门不出三天后, 挑了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攻上了夜泉宗。 没了蔺迟玄的阻拦, 全塘根本抵挡不住, 山门很快就被群情激奋的入侵者踏出一条血路。 前来通报的武士破门而入时,蔺迟玄才堪堪清醒。 他差点从床上摔下来,还是一直跪在床下的燕淮扶了他一把, 他才堪堪稳住身形。 前来通报的武士站的很远,生怕自己遭受波及,贴着主殿的门板跪下, 慌慌张张的,“主上!好多人杀进了夜泉宗!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 一路杀,一路抢——” 蔺迟玄单手撑着燕淮的肩膀, 把脚插进燕淮递来的靴子里。 起的急,头发来不及扎, 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只露出一双怨毒又焦急的眼睛。 “怎么可能!山门口有高人布下的机关防御,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攻破!全塘呢?” 无意间对上了蔺迟玄的眼神, 武士心下大骇,连忙低下头,一股脑地说:“他们攻上来的时候,全长老不在,等发现的时候,他们、他们已经攻上来了……” 蔺迟玄骂了一声, 抄过手边的白瓷花瓶,就朝那名武士砸了过去。 迸溅的碎片让武士尖叫一声,肩膀撞开了门,摔跪在积水的廊下,又一溜烟地跑走。 蔺迟玄粗重地呼吸着,胸腔破风箱一样的抖动,随意扯了件外袍就往殿外走去。 “啊,燕淮。”蔺迟玄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着依旧跪地的燕淮,露了点堪称温和的笑意,“你武功没了,出去也是送死,就在这里待着吧。” 他打开一旁的柜子,拿出一捆铁链,绕在了燕淮的双手上,又把他拖到了床边,把铁链的另一端,绑在了床尾的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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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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