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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九说着说着,“……主上?” “你刚才说,燕淮没有给你下同命蛊,放你走了?而且是当着全塘的面?” 影九点了点头。 以蔺迟玄的性格,燕淮做出如此明确的背叛之事,怎么可能还会将他留在身边?之前燕淮只不过是在玖宁院养伤,都遭蔺迟玄猜忌,甚至为此受了严苛的惩罚。 他又想起谢引瑜的话。 “他身上的伤看着好了很多,也没有先前那般瘦了。想来是宗主回心转意,想好好对待他。” 不对—— 蔺怀钦突然站起,衣袖骤然打翻了面前滚烫的茶盏,将袖口濡湿一片。 影九一惊,“主上!” “走,”蔺怀钦牵过他的手,快步朝外走去,“燕淮有危险,我们要赶紧过去。” 夜泉宗的偏殿外,送完饭的侍女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扛过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后,快步离开了。 偏殿的门窗终日紧闭,纵使春日晴好,也照不进半分。浓浊恶臭贴着门缝窗隙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无数虫蝇在门口盘旋,嗡声一片。 不过几日,蔺迟玄身上的伤就已经完全溃烂,每处开裂的皮肉上都流脓发臭,疼得蔺迟玄夜不能寐,整宿整宿地在床上喘气,像濒死的野兽。 被放在床头的早膳散发着清香,但蔺迟玄能闻到的,只有自己身上浓郁到极致的酸腐味。 他伸出还听他的使唤的左手。 说是手,更像是一团溃烂腐肉。 简单的伸展动作就让手背燎泡破裂,脓血横流。小指和无名指已经腐烂,皮肉都被剥离,露出可怖的,灰白色的骨节。 没有人愿意伺候蔺迟玄,他只能难之又难的,把左手伸到床头的白瓷碗上。 可那只手刚把碗拿起来,无力承载的小指就一声闷响—— 像腐叶一样,掉到了地上。 蔺迟玄滚到了床下,发出几声怪异的惨叫,过了许久,才拼尽全力让自己站起来。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他沉重抬眼,看着一直盯着他的燕淮。 燕淮身上的伤好了很多,脸上也长了些肉,但那双眼却异常空洞,像被沉入深井的石子,染着厚重的灰霾。 “燕淮,”蔺迟玄的声带似乎也跟着一起腐朽,说出来的话生涩又扭曲,面上却满是对燕淮的体贴,“该吃早膳了。” 他艰难地,用他那只只剩四根手指的手,把白瓷碗,端到了燕淮面前。 无神的双眼不知聚焦在哪里。燕淮看都没看蔺迟玄,只是机械地送食入口,喉结上下滚动,连咀嚼都没有,就吞了下去。 手腕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他不是没有试过反抗,无论再怎么反抗,最终那些食物都会被塞进他的嘴里。 与其像猪狗一样被人灌下食物,还不如自己吃,好歹留有为人的尊严。 “啊,”蔺迟玄坐在床沿,打量着很快就见底的白瓷碗,扯出一点怪异的笑容,“是燕窝淮山粥啊,好喝吗?” 燕淮没有理他,手中的汤勺砸在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在生气?”蔺迟玄吃力地转过眼睛,明显地有些惊讶,指着已经空了的碗,“燕淮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燕淮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慢地转过视线,很久没说话,嗓子哑的很,“我喜不喜欢,重要吗?” 换做是以往,燕淮绝不会这么说话,他只会跪在自己面前,说,主上开心就好。 果然,自己还是对他太好了。 蔺迟玄对这个回答颇为失望,颤巍巍地起身,又一点点地,摸索回自己那张爬满了蛆虫的床,手中寻找着什么。 燕淮警觉,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动作。 乌木盒子被蔺迟玄拿在手里,他吃吃地笑了两声,啪的一声打开了盒子。 亟待寄生的蛊虫虚弱地蜷缩着,连嘶声的力气都没有。 燕淮猛烈地挣扎起来,身上的铁链被扯紧,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你要做什么!” 蔺迟玄咳了几声,低头舔了舔那只娇小的蛊虫,没什么力气道:“养你这么久…你也…也该为我做点…事了…” “不、不可以!”燕淮死命地拽着铁链,力道太大,铁环深深嵌入手腕之中,磨出一道血痕,嘶吼着,“你说过的,你说绝不会、绝不会放到别人身上的!!” “…可我,不是别人啊。”蔺迟玄悲悯地看着他,“我是…你…要用命效劳的…主上…” 燕淮不断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错了,主上,属下、属下知道错了,求你…” 蔺迟玄充耳不闻,他嗅着蛊虫,仿佛嗅到新生的味道,叹了一声,“燕淮…就当做…你背叛了我…的惩罚吧…” “不要,不要!” 燕淮疯了一般的冲撞,却被铁链死死地禁锢在原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蔺迟玄吞下了,与他相连的,同命蛊。
第68章 扑火 偏殿内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瓷器炸裂的脆响与重物翻滚的闷声。 蔺怀钦猛地撞开殿门。 浓郁到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各种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影九身形如电, 掠至窗边, 将所有紧闭的窗扇推开。 日光倾洒的瞬间, 蔺怀钦看到了在地上翻滚的燕淮。 紧束的黑衣早已在剧痛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大片溃烂的伤口狰狞地撕裂原本完好的皮肉,暴露出底下惨白与污黄交织的筋肉。 钻心的痛楚让燕淮几度昏厥,又立刻被更强的剧痛拽回。他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绞扭着, 头颅一下下地撞击冰冷的地板。 乞求片刻的停歇。 蔺怀钦心口狠狠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了他, “燕淮!” 燕淮口鼻溢血,头脑一片混沌, 喉咙里发出决然的嘶吼,“杀、杀了我…” 痛苦被分担的蔺迟玄终于缓过一口气, 背靠着墙壁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手, 感受着微风穿过手指, 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你死不了, 燕淮,影卫自戕是大罪,你要是敢死,永生永世都不得安息。” 影卫律例里写的很清楚了。 如果是效忠主上而死,便可以得到解脱,再世为人, 不用再做影卫;若是背叛主上,或是畏罪自戕,灵魂就会被打上污点,永生永世,都只能做任人践踏的影卫。 这律例太过阴毒,没有哪一个影卫敢下这样的赌注。 蔺迟玄吃定了燕淮不敢这么做,刻薄地挖苦他,“燕淮,你该珍惜这个机会啊,你想,只要我活着,你也能活着,我自会好好养着你,弄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干什么?” 这种时候,罪魁祸首依旧在威胁恐吓替他受罪的俘虏。 蔺怀钦眉眼沉得吓人,手掌无意识地拍着燕淮的后背,安抚他。 “虚无缥缈的东西,别听他乱说,死了以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 “燕淮,跟随你的心意就好,别被他吓住。” “少宗主,”蔺迟玄大张着腿坐着,焦黄发黑的眼睛盯着他,“你好厉害啊,收买人心都收买到我的头上了?” 一条人命危在旦夕,蔺迟玄竟然还有空逞嘴皮。 蔺怀钦的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利刃,几乎要将蔺迟玄焚烧殆尽。 “你把他关在这里这么多天,给他吃的喝的,给他伤药,就是为了他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来分担你的伤势?” “啊。”蔺迟玄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能为主分忧,是他的荣幸。” 蔺怀钦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杀意。 蔺迟玄仗着同命蛊,蔺怀钦动不了自己,快意地笑了起来,“本来…本来这个同命蛊要放在影九身上的…但现在看来…这样也不错…” 影九横剑在蔺怀钦面前,像看一堆死物一样看着他。 “你不会得逞的,”蔺怀钦声若寒冰,“你自己下地狱去吧。” 影九飞快地点了燕淮好几处大穴止血,又把自己所有的伤药拿出来,一股脑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灼烧血肉。 燕淮的身体猛地弓起,本能地疯狂挣扎,力量大得惊人,影九几乎按不住他。 鲜血簌簌,染透了蔺怀钦的衣摆。 手臂发力将燕淮抱起,蔺怀钦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瓦砾,大步朝殿外走去。 微乎其微的呼唤声硬生生地停下了蔺怀钦的脚步。 “少…少宗主。” “燕淮?” “…我,我不走。” “你伤势太重了,这样下去会死的。” 燕淮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左右晃了下眼睛,“…他不会让我死的,他会活着。” “回到玖宁院,我为你取蛊,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和他同命的。” 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光亮,只有让人心惊的枯寂。 就像是。 爆发前的沉寂。 影九的伤药起了效果,让燕淮涣散的视线有了聚焦。 他看着蔺怀钦,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满是歉意,“少宗主…抱歉…总是给您添麻烦…” 不等蔺怀钦开口,他气息微弱地继续低语。 “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影九…还有影七他们…” “…能吃上一顿热饭…有舒服的床睡…受伤了有人照顾…犯了错…也可以得到您的原谅…” 他攥着蔺怀钦的衣摆,哽着一口气,想要把话说完。 “您之前给卑职的伤药…还有对卑职的关心…卑职都还没能当面跟您道谢…” “…更…更惭愧…先前对您多有冒犯…恳请…少宗主…恕罪…” 蔺怀钦心口发紧,声音也跟着发紧,“燕淮,这些话,等你好了以后再跟我说。” 燕淮轻轻地摇了摇头。 “…少宗主,请,请把卑职放下来吧,卑职想…站一会儿。” 蔺怀钦拗不过他,只好把他放了下来。影九立刻上前,牢牢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再多的伤药都盖不住伤口的腐烂,疼痛卷土重来的同时,燕淮谢绝了影九的搀扶,踉踉跄跄的,重新朝屋内走去。 “我就说吧,”蔺迟玄看着朝他走来的燕淮,得意地睨向蔺怀钦,“他是我的人,他不会离开我的。” 蔺怀钦紧紧皱着眉头,“燕淮!” 燕淮恍若不闻,身形歪斜,朝愈发阴暗腐臭的里屋走去。 不能再拖了,若是放任燕淮继续拖延,取蛊的危险将难以估量。 蔺怀钦当机立断,“小九,拦住他!” “是。” 影九身形刚动,燕淮就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猛地撞开影九,反手抽出了影九腰间的长剑。 那只腐烂的,没有内力的手,艰难地握着剑柄。 剑身剧烈震颤,映着燕淮那双猩红又决然的眼睛,直直地指着蔺迟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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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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