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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退开, 一道身影就堵在了他面前。 是影六。 影六显然刚睡醒, 眼底还有些惺忪, 却在看到他一瞬间戒备不已,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低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翠绿与雪白相间的荠菜豆腐上, 皱紧了眉头,“你下毒下到这里来了?” 影六值了两天的夜,刚补完觉, 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不是…”燕淮的脸一下就白了,没什么底气地为自己辩解, “…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你帮什么忙?” “哥!” 影七的叫喊打断了影六的质问。 影七远远看到影六,就胡乱洗了把手, 从膳房里冲了出来,一头就扎进了影六怀里。 “哥你睡醒啦!” 影六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一撞, 扣着燕淮手腕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力道。 燕淮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 几乎是慌乱的,把自己藏在廊下的阴影里。 “燕淮, ”影七从影六怀里伸出脑袋,“你去哪?鲫鱼汤已经好了,主上还等着你呢。” 燕淮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抓住暴晒的阴沟老鼠,却不得不因为影七的话,停下想要逃离的脚步。 主上吩咐, 不可不从。 他喉咙里滚了声“是”,步子沉重,再朝膳房内走去。 “哥你干嘛呢!”看燕淮走远,影七双臂圈着影六,小老头一样地教训他,“燕淮现在跟我们一样,是主上的人了,你欺负他的话,主上肯定会骂你的。” 影七的话像天书,砸得影六刚睡醒的脑子嗡嗡响。 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慌乱:“什么…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影七就扯着他哥的耳朵,把事情的经过说给他听,越说,影六的神色就越变幻不定,到最后,变成了明晃晃的慌张。 “那我刚才……?” 难得看到影六如此表情,影七嘿嘿了两声,从他哥怀里跳下来,幸灾乐祸,“等着挨骂吧,哥哥。” 说完,影七又一溜烟地往膳房跑去,差点撞到端着汤出来的燕淮。 影六看着影七跑开,又看看端着汤的燕淮,那点慌张迅速被懊恼取代,几步就跨到燕淮面前,带着点急于弥补的笨拙,伸手就要去夺,“我来吧。” 燕淮以为影六依旧不放心他碰食物,捏紧了碗沿,小心避开他的手,“……我不会做什么的。” “不是,”影六脸都憋红了,笨嘴拙舌地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燕淮等不到下半句话,小心地绕开他,朝主桌走去。 影六僵硬地站了好一会儿,又追上燕淮,一副商量的语气,“要不,你把碗分我一半,我们一起摆过去?” 一碗汤,要两个成年男子一起摆过去? 燕淮没忍住,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他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 “小心!”影六惊呼出声,却为时已晚。 滚烫的汤汁泼了一地,连同碗里那条煎得金黄的鲫鱼尾巴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完了。 蔺怀钦从膳房出来时,就看到影六和燕淮双双跪在青石地上,绷紧身体垂着头,掉在地上的鱼尾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怎么了,起来说。”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主上…”想到任务失败后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燕淮的脸就如同纸一样白,“…属下无能,把汤洒了,请主上责罚。” 影六在旁边接口,语气急切,“主上,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打扰了他,请主上责罚。” “汤洒了?” 蔺怀钦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落回跪着的两人身上。 燕淮浑身紧绷到发颤,连呼吸都不敢有。 他正欲开口揽下所有罪责,蔺怀钦就快步走了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关切询问。 “有没有烫到?” “烫到的地方要赶紧拿湿帕子敷一下,不然会疼的。” 影六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燕淮却怔怔的,似乎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责罚呢?打骂呢?为什么问…烫伤? 还是影六扯了他一下,他才回神。 “没有,”燕淮的声音又哑了,“回主上的话,没有。” “没有就好,赶紧起来,菜要凉了。” 燕淮似乎不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被放过,站起来时还如木桩一样,一动不动。 “小九,膳房里还有些汤,你去盛出来吧,小心烫。” 影九应了声,很快就重新把一盆满满的鲫鱼汤摆到了桌面上。 蔺怀钦落座,招呼众人,“坐吧。” 影七拉着影六一屁股坐下,影九走到蔺怀钦身边,也安静落座。 “燕淮,”蔺怀钦看着还僵直站立的人,“坐,想坐哪里都可以。” 过于陌生的场面让燕淮束手无策。 “属下…可以吗…?” “自然。”蔺怀钦笑道:“快过来。” 许久,燕淮才艰难地挪到影九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双手放在膝上,拘谨得像等待审讯的囚犯。 夕阳烧透晚霞,即将消失的余晖里,小院门口传来了辘辘的车轮声。 蔺怀钦唇角微扬,“刚好,影四和引瑜也回来了,小七。” “好!”他话音刚落,影七已经噌地一下站起来,飞快地跑进膳房,拿着两副干净的碗筷,在桌上空出的位置添好。 “主上。”影四被谢引瑜推到蔺怀钦面前,恭敬颔首,“最近在重新清点侍从和武士,回来晚了,请主上责罚。” “无妨,饭也刚刚好,”蔺怀钦推了杯温水过去,“先喝杯水缓缓,然后坐下吃饭吧。” 谢引瑜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悠闲地晃着扇子,目光扫过燕淮时,唇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等众人围坐在一块后,蔺怀钦率先起了筷,“好了,吃饭吧。” 影七几乎是立刻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油焖笋,满足地塞进嘴里,“唔!好吃!” 影九则安静地拿起汤勺,先给蔺怀钦盛了一碗鲫鱼汤,接着又盛了一碗,轻轻放在燕淮面前。 燕淮攥着筷子,头埋得很低,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无声地吞咽。 蔺怀钦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断了燕淮机械的进食。 “别光吃饭,尝尝这碗汤。” 碗壁温热,汤色纯净,能看见嫩白的鱼肉沉在碗底。 燕淮顿了顿,感觉不到周围异样的目光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好喝吗?” 燕淮点了点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滋味,好得让他惶恐。 蔺怀钦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桌面,看到燕淮又在扒拉米饭,便夹了一块炖得恰到好的笋块,放进了他的碗里。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家常的随意。 “春日新笋,过了这几天就没那么好吃了,多尝尝。” 影七眨了眨眼睛。 他一口喝下碗里的鲫鱼汤,舀了一大块豆腐,放进了燕淮碗里,“这个也好吃!” 影九默默夹起一块炖得软糯的咸肉,放入燕淮碗中。 影六盯着桌面看了几秒,筷子伸向绿油油的荠菜,夹了一小筷子,轻轻放在那堆得越来越高的碗沿。 影四沉默地看着桌面。 所有的菜式都被夹完了,已经没什么留给他的了。 他下意识看向谢引瑜,有些焦急。 谢引瑜放下筷子,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提醒他,“下午不是摘了一点桑葚,说要带回来给他们尝尝吗?” 影四明显地松了口气,解下绑在轮椅扶手上的小袋子,从里面拿出了几颗深紫色的果子,放到了燕淮面前。 “桑葚,刚摘的,可以尝尝。” 燕淮捧着被堆得高高的碗,深深地埋下头,喉头哽咽。 谢引瑜用肩膀撞了撞他,“欢迎你啊,燕淮。” “…谢谢主上,”燕淮的声音闷在碗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努力清晰地说,“…谢谢大家。” 他用力地扒了一口裹着汤汁的米饭,将眼底骤然涌上的酸涩,连同那满口鲜香的春日滋味,一同咽了下去。 饭后,几名影卫都争着收拾碗筷。但燕淮动作最快,一声不吭地拢起几个碗碟,转身就朝膳房走去。 “主上。”谢引瑜用扇子点了点燕淮仓促的背影。 “没关系,让他去吧。他初来乍到,本就惶恐,让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心里也会好受些。” 蔺怀钦拍了拍谢引瑜的肩膀,“你与他相熟,稍后带他在玖宁院各处走走,认认路。” 谢引瑜晃着他的扇子,唇角微扬,带了点由衷的叹服,“主上真厉害,连燕淮都能挖过来。” 蔺怀钦笑了笑,没说话,视线依旧落在膳房门口。 膳房里,燕淮正拧着眉,忍着动作间牵扯的伤口,有些吃力地洗刷碗碟。 一个碗没拿稳,差点滑脱。 他惊惶去抓的时候,一只粗糙宽大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碗,放进旁边的木盆里。 影六不知何时也进来了,挽起袖子,闷头洗起来,水流哗哗作响。 燕淮屡次看向影六,都被那张淡漠冷峻的侧脸堵住了想说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燕淮洗刷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着盆里晃荡的水波,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滞涩,“影六。” 他顿了顿,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头,“……以前的事,对不住。” 影六知道燕淮说的是影卫考核时,他在他身上招呼的鞭子。 水流冲走了碗上的泡沫,影六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动起来。 “……各为其主,我明白的,不必在意。” 燕淮还想说什么,就看到扒着门缝往里面偷看的影七。 影七担心两人打起来,一直站在门边,屏气凝神地听着。 被发现后,他就挠了挠脸,笑了两声,“哥,好了吗,四哥洗了桑葚,等我们去吃。” “好,马上好了。” 影六转向燕淮,努力勾起一个笑容,“你和小七先过去吧,剩下的我来。” 燕淮洗净手,跟影七一起走了出去。 “影七,谢谢。” 影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知道燕淮的言外之意,笑嘻嘻的,“不客气呀,你的屋子离我的屋子很近,以后常找你玩呀。” “好。” 今夜有风,树上的叶子在轻微抖动,偶有一两片从枝头飘落,穿过柔和的月光,落在地上。 春燕归巢,寻了个屋檐,躲进了自己的窝里,梳着自己的羽毛。 燕淮久久地打量着玖宁院,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他想。 他也是有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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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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