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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落的日子实在太好过,院子里的桃花完全凋谢,树叶一吹,缀了好几颗大桃子。 吃完晚饭也不急着睡觉。 齐青兰躺在躺椅上,一手抵在后脑勺上,一手抓着一个晚饭前看中的桃子。 他身后是他栽种的兰花草,势头很好地涨了一大片,几乎包围了小木屋。 “你倒是舒坦。”黎歌才洗完碗,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还有些井水的凉气。 齐青兰吃了口桃子,含糊道:“是挺舒坦,比在哪儿都舒坦。” 晁满道:“咽下去再说话。” 齐青兰吃了一口,乖巧地细嚼慢咽。 晁满依旧看不惯他,拉扯过他的衣袖,往他嘴上乱抹:“怎么吃的到处都是?你是小孩子吗?” 桃子淌下汁水,浸染另一边的衣袖,齐青兰不得不呜呜求救,得来零个回应。 衣服脏了得自己洗,齐青兰吃完桃子,唉声叹气地打井水洗衣服。 他也像个普通人那样活着。 好在夏天的井水很清凉,齐青兰洗完衣服,尤觉不够凉快,拎起裤脚管,一脚踩进凉水里。 他像个发现新世界的傻子:“这样才舒服嘛!快来快来!” 晁满占了他的躺椅:“你们年轻人玩,我玩不动。” 黎歌深情款款:“你不玩,我也不玩。” 落单的齐青兰:“……” 他玩够了水,蹬蹬蹬走回晁满身边,坐在小马扎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扶风林里能看到星星,但被红花竹林遮去大半。 流花宫里看不到星星,他也没有心情去看星星。 如今能看星星了,星星也很好看。 身旁的呼吸均匀,晁满不知不觉间入睡。 “要叫她回屋睡吗?”齐青兰懒声道。 黎歌道:“不必,今天的风不冷。” 灵力缓缓铺在院子里,蚊虫不见,只有草木沙沙响着。 黎歌抹掉老头的外形,远天蓝的弟子服规规矩矩穿在身上,蒲扇转为金粉桃花扇。 他给入睡的晁满打着扇。 “满满变成普通人后,从二十来岁开始生长,今年快七十了。”黎歌道。 凡生短促,都说七十已是古来稀。 晁满算是活得长寿。 齐青兰道:“满满姐以前是修士,肯定能长命百岁。” 黎歌却说:“修行路苦,又危机重重,便是修士,也多的是少年陨落。我与她,够幸运了。” 钟灵殿学舍下的六人中,年龄最小的公孙琳最早离世。 而肃秋山庄里,有更多的弟子尚不及公孙琳的年纪,便阖上了眼。 都说修仙求长生,但长生路依旧渺茫。 黎歌眼睑半敛,多情的眉目便温婉许多:“我总这么和自己说,可我仍希望有更多。” 齐青兰心想:谁不是呢。 扶风林里,钟灵殿内。 以为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却成了过去。 他忽然很想师尊,也不晓得师尊在轮回井里怎样了。 但他又想,他想来有什么用呢?他又不能去找师尊。 他只能跟黎歌说:“总归还有时间。” “道理我都懂,也犯不着一棵小草来安慰我。”黎歌的嗓音混在夏夜的风里,“但我的确需要一个人听我说话。齐青兰,我果然还是想不通。我能说出很多的道理,但我还是想不通。” 他设了隔音阵,屏蔽了晁满的听觉,和齐青兰说了很多话。 他说起学堂放课后,时方和晁满讨论术术争得面红耳赤,齐青兰和谢璆鸣又无缘无故吵了一架,公孙琳端来课堂上做的点心,他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热闹。 他又说筑基期出任务,六个人同进同出,齐青兰一脚踩中阵法陷阱,谢璆鸣边嘲笑边步了后尘,晁满解救下二人后,把他们训得头晕眼花。 他还说…… 黎歌的话不少,但从来也不算多。 因为有齐青兰和谢璆鸣在,两人凑一块儿,能喋喋不休三天三夜。 今夜,安静的反而成了齐青兰。 “我很久没想起过钟灵殿的生活了,你来后,我却总是想起来。”黎歌轻轻笑了一声,“你个捣蛋鬼,学堂里大半的岔子都出在你身上,看到你,这些岔子就活灵活现的,就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齐青兰两手撑着脸,这让他说话不甚清晰:“谢璆鸣就没份吗?你们就没份吗?怎么都赖我身上。” 黎歌不听他反抗,自顾自道:“满满肯定也想起来了,这小半年里,她比过去几十年都高兴。” 齐青兰坐直了,隔着晁满盯向黎歌:“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她不来,你也不找我们吗?” “你不清楚原因吗?” 两人同时看向晁满。 月色下,意气昂扬的晁满不复存在。 钟灵殿就如一场隔世的幻梦,梦醒了,各奔终局。 “她想见你们,但又害怕见到你们。” 黎歌的说话声消失在夏夜浅浅的风里。 四季轮转,秋去冬来。 开始只是一声咳嗽,晁满没放心上。 没两日,她躺在床榻上,人生走到了尽头。 黎歌输给她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她继续活下去,请来的大夫也说人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齐青兰脑袋里一时清明一时混乱,困惑比难过更多。 忽然,昏睡中的晁满睁开眼,朝他招招手:“小宝,过来。”
第86章 晁满轻轻叩响床沿,齐青兰跪坐下来,凑近了听她讲:“小宝,把窗开了。” 齐青兰嗫嚅了一下,竟没能发出声来。他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嗓子,能开口时,嗓音刺刺得难听:“外头冷。” “我已经不觉得冷了。”晁满呼出一口气,像在叹息,“小草,屋里不够亮,开窗吧。” 齐青兰只好推开木窗。 前段日子下了几场雪,堆了一地的白色。乍然望出去,有些晃眼。 晁满眯了眯眼:“雪停了吗?” “停了,今天出太阳了。”齐青兰道。 屋檐淌下冰棱,在阳光底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光彩落在晁满脸上,那张干枯的脸有了鲜活的色泽。 齐青兰却不敢看这样的晁满,总觉得这样的晁满有一种“回光返照”的活力。 而这,意味着晁满已到了终点。 他瞥开眼,晁满却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她的声音虚弱。 齐青兰:“不丑。” “小宝就会骗人。”枯瘦的手抚过齐青兰低垂的脑袋,晁满道,“我满脸皱纹,不好看了。” 齐青兰克制住颤抖:“有皱纹怎么就丑了。” 那只无力的手离开了齐青兰的发顶。 晁满曾经清亮的眼变得混浊,她已看不清很多东西,却仍怔怔然看着梁上。 她呼吸得很费力,每一次喘息都在消耗着她的生命。 屋外垂挂了一夜的冰棱咔嗒响了一声,在日光的照射下摇摇欲坠。 “小宝。”晁满又叫了一声,在白色的阳光下,似浮尘飘渺,“原来……人生真的不够长。” 她眼角折射出细微的光亮,顺着皱纹,光亮坠落。 “我啊,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得这么老呢。” 薄柿色的女修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她想说什么,就可以说出什么;她想做什么,就能够做成什么。 她是第一炼器世家的少主,是群仙盟公认的炼器天才。她有一群吵吵嚷嚷但天资出众的朋友。她奔向耀眼璀璨的未来…… 冰棱折断,掉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未来亦是。 赶回来的黎歌拉开房门:“满满!” 齐青兰握着晁满的手,抬头望窗外晴朗得过分的天空:“她走了。” * 黎歌是医修,群仙盟中顶尖门派的医修。 放眼整个群仙盟,也少有天赋强过他的医修。 这样一位医修,近些时日却频频请动凡俗的大夫。 请来的大夫被黎歌推着去看晁满。 没多久,大夫摇了摇头。 医修救不回的人,凡俗的大夫更救不回。 更何况,油尽灯枯,无药可医。 黎歌付了诊金,安静地给晁满料理后事。 惯来桃花一般的眉眼变得枯槁暗淡。 齐青兰又失去了一个可以驻足的地方。他靠在墙边看黎歌忙来忙去:“满满姐……留在这吗?” “我带她回晁家。”黎歌还是回答了齐青兰。他又问,“你要一起去吗?” 这回沉默地换作齐青兰。 黎歌嘴角提起一点弧度:“抱歉,我忘了,仙门不欢迎你。” 齐青兰耸了耸肩。 “你可以留在这。”黎歌道。 “不了。我随便走走,走到哪算哪。时方给了我很多钱,够我随便找地方住。” “好。”黎歌捧出箱子里珍藏的晁氏弟子服,替晁满穿戴齐整,“以后有缘再见。” “你要回过琴居了吗?” “总要回去的。”黎歌动作很轻,放下晁满的手,又撩开晁满的头发,给她挽发髻,“这里以后就没人了,这房子就送给别人吧。” 齐青兰喉间猛地缩紧,他缓了缓这股涩意,玩笑道:“找个会种花的人,明年还能结桃子。” 单薄的声音散在忽然吹进屋的北风里,黎歌说了声“嗯”。 黎歌整理好晁满的遗容,又翻箱倒柜找东西。 齐青兰随口问:“你找什么?” “满满写的文稿,她想都交给晁家主。”他很快翻出几本破破烂烂的书,其中一本,齐青兰认得,是文影簿。 齐青兰探过身来:“还带在身边啊。” “晁家主给她的。”黎歌掸了掸封面,一股潮气传了出来,“她写了很多关于文影簿的东西,可惜我不太看得懂。” 齐青兰翻了翻:“我也看不懂。” 他脑袋里空空荡荡,这几十年里翻过的浩瀚藏书,在今日消失殆尽。 他仿佛又变回对术术一无所知的齐小草,可没人直白地骂他愚蠢。 翻到最后,文影簿停留在太阳精火的记载。 黎歌也在看,看到晁宥力透纸背的文字,又从旧书堆里翻出一本。 里面写满了晁满有关太阳精火的猜测,但每一个猜测都被她否定。 “满满姐还在研究这些?” “她写了这么多年晁家的考题,不思考点什么就难受。” 齐青兰翻来覆去地看。 晁满的字迹潇洒,写到暴躁时,尤其的龙飞凤舞,没几句话,又自己劝住了自己的脾气。 “她原可以成为修真界第二个炼化太阳精火的炼器师。”黎歌道。 齐青兰心里一阵揪紧:“抱歉,满满姐和我们一起进的秘境,可……” 黎歌打断:“我不是指责你,满满也不会。只是可惜,她跟你本可以成为当世的晁宥和齐世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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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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