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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突厥将领像条死狗一样趴伏在昭王殿下脚旁,昭王殿下一边踩着他的脊背,一边轻笑着俯下身,以突厥语回问他,‘现在呢,我还美吗?你还想……好好疼爱我吗?’” “此后,昭王殿下长留于北疆苦寒之地三年,不眠不休,宵衣旰食,竟生生扫平突厥,将突厥部族驱往国境线后整整五十余里,使其退居冰河东岸。” “前些时日,突厥主动求和,突厥的大汗来朝称臣。” “昭王殿下大胜班师后,陛下正式加封昭王殿下为摄政王。自昭王殿下还朝以来,大力整治贪污,降低了赋税,减轻民众的负担……哎,这世道乱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些过上好日子的奔头了。” 两位食客明显聊到了兴头上,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则在旁啧啧称赞。 这时,杨惜走下了阶梯,缓步走向这两位谈论着萧鸿雪所建功业的食客,朝他们温和一笑,“打扰您二位,这顿饭在下请了,可否再请二位多与在下说说有关昭王殿下的事?” 两名食客俱是一愣,“……啊?” “在下也十分敬佩昭王殿下,所以想多听听有关他的轶事。”杨惜笑着作礼,语气随和地解释道。 杨惜与萧鸿雪分别的初衷是希望没有了自己,萧鸿雪能过得更好,一想到自己走后,萧鸿雪的一切都应该会回到正轨,杨惜便对此感到欣慰和幸福。 可随着在外的时日一长,慢慢的,杨惜有些犹疑了——如果这种想法只是自己自以为是,其实萧鸿雪并不想这么活呢?如果他过得不好,怎么办? 许是因为近乡情怯,杨惜害怕见了萧鸿雪之后会抑制不住自己日渐疯长的思念情绪,再度让他和自己产生牵扯,更害怕亲眼看见萧鸿雪其实过得不好,所以这些年来,杨惜没敢去见萧鸿雪一面,连躲在远处,偷偷瞧他一眼都不敢。 杨惜知道萧鸿雪可能会恨自己,怨自己,但他并不后悔。 他不害怕萧鸿雪身边出现新的人,然后慢慢忘了自己,但他害怕萧鸿雪过得不好,害怕萧鸿雪并不像自己预想中的那样幸福。 那才是最令他痛苦的事。 所以,这些年来,杨惜只敢通过坊间轶闻、旁人交谈,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听着那些他早已熟知的故事,从他们的各式描述中,了解萧鸿雪的近况。 那两位食客听了杨惜的解释,点头应允了,热情地邀请杨惜与他们同酌。 杨惜道过谢后,抽开一条长凳坐下,自怀中取出自己贴身携带着的,极其珍视的萧鸿雪的画像——那是杨惜因为思念萧鸿雪至极,亲自挥毫画就的一副丹青,以供自己睹画思人。 画上,萧鸿雪正坐在碧梧院的书案前捧卷静读,他垂着眼,睫羽如蝶翅般纤长,几瓣落梅停在他未束的雪发间。 这画面安谧、恬淡,无比美好,杨惜每每展卷,心都会变得极其柔软。 那是杨惜穿书之初,刚将萧鸿雪带到碧梧院时,某日下午悄悄去见萧鸿雪时,给他留下了极深印象的一幕。 ——天地如能静止在这一瞬,没有后来的那些误会、仇怨,身不由己,该有多好。 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杨惜无数次这样想过。 时日一长,画卷的纸页已有些泛黄了,因为杨惜的手指曾无数次在萧鸿雪那墨迹疏淡柔和的眉眼处停留、拂拭,所以画上萧鸿雪的眉眼与脸廓,与旁处的颜色明显不同,已褪得发白。 此刻,杨惜一边耐心地听着身旁两位食客讲述有关萧鸿雪的事,从他们的话语中窥见那道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一边极其温柔地伸指抚摸着画卷上萧鸿雪的眉眼与唇,轻声喃喃道: “好厉害啊……我们阿雉。” —— 长安,昭王府。 萧鸿雪今夜又辗转难眠,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己耳垂边的那枚金色珠链,一边望着头顶的素色帐纱,发了许久的呆。 萧鸿雪曾经以为,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经历了许多寻常人不曾经历,甚至难以想象的苦楚。 直到杨惜走后,他才明白,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让他这样从来都生活在绝望的泥沼之中的人,短暂地拥有过温暖美好的东西,又毫不留情地,将它收走。 敏感细腻如萧鸿雪,他能大致猜到杨惜为什么要剖心取蛊,以命换命——因为他是真的爱自己,希望自己过得更好。 但是,如果可以,如果还有机会,萧鸿雪想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他,那么,活着对自己而言,才是最煎熬、最痛苦的事。 前三年,萧鸿雪用征战突厥来麻痹自己的心,以驾马挥戈来压抑自己心底疯长的刻骨的、啮心的思念,大胜还朝后,他则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朝堂,不知疲倦地处理政务,不敢稍有懈怠。 因为,一旦松下来,萧鸿雪便会被潮水般的孤独感挟裹、吞没,他靠无休止的忙碌暂时忘却的,那人已经离去的事实,会反复撕扯着他的心脏,将它挤碾得血肉模糊。 杨惜走后,萧鸿雪彻底丧失了进食欲望,面对再精致的菜肴珍馐也吃不下,硬咽两口便想发呕。 他也睡不好觉,他的爱人是在他睡梦时走的,所以他再也没法轻易睡着了,大部分时候,他都难以入眠,即便睡着了,也时常梦魇,一遍又一遍地梦见那场大火,梦见那人逝去。 萧鸿雪开始依赖服用镇神安思的药物,服药后,可以难得地好眠几夜。 后来,这药物也没什么作用了,萧鸿雪常常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铺,想象着将杨惜紧紧搂在怀里的感觉,自己被他搂在怀里时的感觉,不觉泪水沾巾。 除了思念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影,时日一长,萧鸿雪开始感到后悔、自责。 他后悔那人还在时,自己没有好好表达爱意,他自责自己曾经伤害过他,爱使小脾气,而那人总是对自己包容迁就,怜爱疼惜。 但自责没有用,后悔也没有用。他再也无法在除了梦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他只能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听着塞外的风沙声、雪声、火钵里的炭火声,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人人皆道昭王殿下运兵如神,耗时三年,便打得突厥将士闻其名号便仓惶,大汗亲自来朝,却无人知晓他几乎不眠不休的一千多个日夜,一为家国,二为亡人。 如果不是因为突厥人阴猾诡诈,如果不是因为那对同命蛊,那个人,根本就不会离去吧? 萧鸿雪还记得初定突厥后,军帐中的那场庆功宴。那夜不讲军纪,人人都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之中,麾下的将士们招来姬妾男伶,与他们纵情声色,酒肉不忌。 萧鸿雪同将士们喝得醉眼酩酊时,趴在桌案上,迷迷糊糊地觑着被风雪吹动的帐门毡布,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人的身影。 萧鸿雪多希望杨惜可以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摔了他的酒盏,揪着他的衣襟斥责他,让他再也不许喝得烂醉……可他没有,他再也不会来。 萧鸿雪自北疆得胜归来,返回长安以后,有方士知道他心情悒郁,主动向他进献了“梦魂香”,据说只要燃起此香,再佐以丹药,即便阴阳相隔,也可与自己魂牵梦萦之人,在梦中相会。 萧鸿雪从前对这种类似五石散的精神幻剂非常不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沉湎于虚幻的美梦,现在,他明白了。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他了,做梦都想再见他一面。于是他重赏了方士,要他时时进献梦魂香与丹药给自己,即便他明白,长期使用香与药会使自己的身体愈发虚弱。 …… 萧鸿雪望着轩窗外异常清寒明亮的月光,叹息了一声,便起身披上外袍,走到房门处。 他刚将门扇推开,便有一个身上只着一层薄纱,赤着双足的男人轻轻地撞入他的怀里,将手指搭在他胸口,语调含羞带怯:“昭,昭王殿下……” 萧鸿雪掐起这人的下颔,低头瞥见他眉眼与杨惜有六七分相似,眼神惊愕了一瞬,便转为淡漠,拔剑抵上他的咽喉,语调中没有情绪,“谁送你来的?” “我……”那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发抖,摇着头支吾了两句。 “滚。” 萧鸿雪松开了他,撇下这人径直离去了。 这不是头一个。朝中的有心之人都知道投他所好,送和故太子模样生得相像的男人和女人到他府中。 可一张过分相像的脸,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萧鸿雪,他真的失去他了。 他回不来了。 萧鸿雪独自行走了一阵,走到一间挂满画轴的密室中,将门合上。 萧鸿雪手捧灯烛,照着壁上的画轴,指尖在画上之人的眉眼处流连描摹。 画上的杨惜或颦或笑,在沉思,在读书,在小憩,甚至有寸缕未着、墨发垂腰的旖旎背影…… 萧鸿雪一幅幅看过来,时常会有这个人还活着,仍旧鲜活如初的错觉。 最终,萧鸿雪静静坐在密室中央,将从方士那里得到的一束梦魂香点燃,然后抬眼细细凝望着墙壁上那些画,眼神中充满哀伤与迷恋,“哥哥,我好想你。” “用香,也很少能看见你……你是不是真的厌烦我,不想看见我了?” “阿雉求你了,就再让我见你一次,好不好?” 白烟香雾被室内的烛火映亮,萧鸿雪眼角有清泪淌流,他蜷在房间中央那冰凉的地砖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 萧鸿雪再度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早。 萧鸿雪最信任的亲卫疏离有礼地叩了叩门,“昭王殿下,陛下谕旨,近日江湖门派燕乐门声势浩大,有聚众作乱之嫌,请殿下有空时,前往蜀郡去查看情况。” “好,本王知道了。” 萧鸿雪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昨夜梦见了一些不重要的闲人与闲事,却还是没有梦见他。 “……哥哥真小气,还是不肯让阿雉看你一眼。” 萧鸿雪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自己发疼的额穴,缓慢站起,他身上衣袍发出窸窣的响,眉宇间是一片化不开的苍白疲倦。
第111章 重逢 蜀郡夏季的天醒得早,今日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云层便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似的。 很快,城内落起了如丝的细雨,悄无声息地将青石板路浸润得发亮。 “竹篮竹筐——新编的竹篮竹筐嘞——” 今日是赶集的日子,竹器小贩当街而坐,他一边手指翻飞,极快地编织着脚下的竹篾,一边吆喝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在濛濛的雨雾中显得格外清亮。 “落雨了,王婆子,你这些花样遭雨淋了可就不值钱喽!”隔壁卖杂货的刘三扯着嗓子喊道。 卖织品的王婆闻言,忙不迭地从铺子内旋了出来,将摆在外面摊子上一水儿的绣帕、香囊等物件往遮雨的油布底下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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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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