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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推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程修远猛地攥紧拳头,却被林烬一把按住肩膀。 “别冲动。”林烬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张冠清冷笑一声,从医药箱里摸出几片药,大步走过去塞给那妇人:“止疼的,碾碎了兑水喂孩子。” 水手狠狠剜了他一眼,可瞥见张冠清褂子上的血渍,终究没敢多嘴拦着。 程修远望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问:“哥哥,你们……是军人吗?” 林烬没回答,只是反问:“你想当兵?” 程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想读书。” 他摊开《楚辞》,指着那些陌生的字句:“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烬看着少年脏兮兮的脸和澄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明德书店里,自己也是这样指着书页,一字一句教林时念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江风呼啸,浪涛拍打着船身。 林烬深吸一口气,指着书上的字,缓缓念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程修远跟着念,声音混在风里,飘向远方。 在这艘载满苦难的船上,有人教他念了人生第一句诗。 第99章 1937参军 晨雾未散,死亡先至 天刚蒙蒙亮,统舱里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林烬猛然惊醒,看见几个船员正粗暴地拖着一具枯瘦的尸体往甲板走。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分明,像具蒙着人皮的骨架。他的老伴瘫坐在污浊的地板上,干枯的手还保持着拽住丈夫衣角的姿势,指甲缝里渗着血丝。 “昨晚就断气了!”船员一脚踢开老妇人的手,“再闹连你一起扔下去!” 扑通—— 尸体被抛入江中,连水花都轻得可怜。老妇人爬到船舷边,浑浊的眼泪砸在甲板上,却发不出声音。 程修远死死攥住《楚辞》,书页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日头最毒的时候,几个穿绸衫的商人躲在遮阳棚下打牌。他们脚边的篮子里堆满火腿罐头,油腥味勾得附近的孩子直咽口水。 “小崽子看什么看?”一个镶金牙的胖子突然揪住偷看的男孩,“拿东西换!你娘不是戴着银镯子?” 男孩的母亲哆嗦着把儿子拽回来,手腕上果然有道新鲜的淤青 镯子早被抢走了。 张冠清突然起身走过去,把手术刀插在商人面前的木箱上:“磺胺换罐头,干不干?” 金牙胖子盯着他染血的绷带,最终悻悻地推过来两个罐头。 夕阳西沉时,船尾爆发骚动。 “有虱子!这群穷酸把虱子带上船了!”穿貂皮大衣的太太尖声嚷嚷。她的仆人正拎着滚沸的水壶,往缩在角落的人堆里泼,一个小女孩被溅到胳膊,疼得直嚎。 程修远刚要抬脚,林烬已经攥住了那仆人的手腕。 仆人挣了两下没挣开,抬头正要怒骂,却瞥见林烬敞开的衣襟里滑出半块染血的怀表——表链上还缠着半根带血的布条,像是刚从什么豁口上扯下来的。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码头上传的“拿人”传闻,脸“唰”地白了,手一松,水壶“哐当”砸在甲板上,沸水溅了自己一鞋也顾不上擦,只一个劲往后缩:“您……您是……” 林烬没说话,只松开手,用袖口慢慢擦了擦怀表上的血迹。 那仆人看他指尖沾着的暗红,又瞅了瞅甲板上难民里几个带着伤的,腿一软差点跪下,连滚带爬躲到太太身后,再不敢抬头。 深夜,程修远被声音惊醒。 隔壁铺位的孕妇在偷偷咬自己的手腕——她怕临盆的呻吟吵醒旁人招来打骂。血顺着苍白的嘴唇往下淌,在船板上积成小小的洼。 张冠清摸黑过来,塞给她一块软木:“咬着。”转身翻出半卷纱布,“到时候叫我。” 孕妇含着泪点头,月光照在她隆起的腹部,像照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第四天凌晨,船终于靠近保德渡口 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突然拦住他们:“先生!能不能...买下我?”她扯开衣领,露出烙印的“娼”字:“只要五块大洋...我不想被卖进妓院...” 林烬的手按在怀表上,金属外壳硌得掌心发疼。张冠清已经摸出手术刀,却被程修远拽住衣角。 少年脱下破棉袄裹住姑娘,从贴身处掏出林烬给他的干粮:“姐姐,吃。” 那姑娘裹着程修远的破棉袄,林烬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姑娘,她的学生装早已破烂不堪,领口被粗暴地撕开,露出锁骨上烙着的“娼”字 ——焦黑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烬的声音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冷意。 “我……我叫沈知微。”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圣约翰大学的学生……日本人打进上海时,我和同学走散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林烬已经懂了 一个落单的女学生,在这世道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张冠清冷笑一声,从医药箱里摸出碘酒,粗暴地拽过她的手腕消毒:“烙印谁给你烫的?” 沈知微疼得发抖,却没缩手:“虹口的……日本商行。” 林烬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解下怀表,指尖摩挲过表盖上的弹孔 ——那里还有程添锦的血。 “跟我们走。”他简短地说。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泪砸在甲板上:“我、我没有钱……” 程修远突然把《楚辞》塞进她手里:“林哥教我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少年顿了顿,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个笑,“不要钱。” 张冠清已经扛起医药箱往舷梯走,头也不回地骂:“磨蹭什么?等着抓娼妓的巡捕来请你们吃饭?” 雾散了。 凛冽的北风卷着黄河的泥沙呼啸而过,刮得人脸颊生疼,渡口边的枯苇丛簌簌作响。 林烬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递给沈知微:“先盖住。”他的声音低沉,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再想办法去掉痕迹。” 沈知微接过围巾,手指微微发抖。 羊毛粗粝的触感让她想起虹口商行里那些日本兵的笑声,滚烫的烙铁压下来时,他们也是这样笑着的。 她将围巾紧紧缠在脖颈上,布料磨着伤口,疼得她眼眶发红,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 张冠清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疼就喊出来,憋着容易发烧。” 程修远默默递来一个水壶:“姐姐,喝点水。” 渡口边,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正在检查通行证。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知微缠着围巾的脖子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林烬拿过那本《楚辞》,翻到《国殇》那页—— “带长剑兮挟秦弓” 诗句旁,一点朱砂如血,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刺目。 程修远裹紧单薄的棉袄,仰头问道:“哥,我们去哪?” 林烬合上书,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黄土丘陵:“找同志们,他们会安顿好你。”他顿了顿,“你不是想读书吗?那边有识字班。” 程修远却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不去。” 林烬皱眉:“什么?” “我不去识字班。”少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跟你们一起。” 张冠清在一旁嗤笑:“小鬼,我们可不是去玩。” 程修远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林烬:“你教我念的诗,给我取名字——‘路漫漫其修远兮’。路还长着,我得跟着你走。” 黄河水在脚下奔涌,浪涛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炮响。林烬望着少年眼里那股不服输的执拗,恍惚间像看到了多年前的程添锦 ——那时在明德书店,程添锦教林时沫沫一笔一划学写字,被小子缠着问东问西,脸上也是这副认死理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行。” 沈知微站在一旁,围巾下的烙印隐隐作痛。她轻声问:“那……我能做什么?” 张冠清从医药箱里摸出把剪刀,咔嚓剪断一截绷带:“会包扎吗?” 她摇头。 “学。” 北风呼啸,卷着沙土扑在脸上。林烬将《楚辞》塞回怀中,怀表贴着心口,冰冷又沉重。 黄土夯成的矮墙后,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正在给老乡挑水。他们腰间别着老旧的手枪,枪柄上缠着防滑的粗布条,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自家里干活。 林烬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枣树下,从怀中掏出那本《楚辞》,翻至《国殇》那页,指尖轻点朱砂标记。 一个扎绑腿的小战士挑着水桶经过,瞥见书页,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同志,借个火?”小战士放下扁担,从兜里摸出半截卷烟。 林烬合上书,从怀里先取出那张“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特别通行证”,指尖捏住边角轻轻晃了晃,随即收回怀中,再掏出火柴——火柴盒上印着“沧浪阁”三个褪色的小字。 小战士眼睛一亮,凑近点火时压低声音:“卫生队往东三里,村尾打谷场,找李队长。”烟头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就说‘秦弓’的伤该换药了。” 村尾的打谷场堆着秸秆垛,几个伤员靠坐在草堆旁晒太阳。其中一人腿上裹着渗血的绷带,正低头卷烟,手法娴熟得像在玩什么精细活计。 林烬走上前:“李队长?‘秦弓’的伤该换药了。”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咧嘴一笑,扯动脸上结痂的弹片擦伤:“可算来了——再不来,老子腿都要烂了!” 张冠清已经蹲下身,三两下拆开绷带。伤口化脓严重,腐肉泛着不祥的青灰色。他啧了一声,从医药箱里翻出磺胺粉:“忍着点。” 李队长咬住衣领,额头青筋暴起,愣是没吭一声。 等包扎完,他抹了把汗,目光扫过程修远和沈知微:“新同志?” 林烬点头:“路上捡的。” 李队长哈哈大笑:“咱们120师就缺你这种会‘捡人’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俩懂医术?队里现在缺人缺得紧,尤其缺会动刀的。” 张冠清正在给手术刀消毒,闻言冷笑:“怎么,八路也搞强征?” “哪能啊!”李队长从兜里掏出半块烤土豆塞给程修远,“自愿原则——不过我看这小同志,怕是赶都赶不走。” 程修远捧着土豆,眼睛亮晶晶的。沈知微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边缘。 远处传来集合哨声,李队长撑着草垛站起来:“今晚有行动,你俩先跟着卫生队转移伤员。”他指了指村东头,“识字班也在那儿,女同志可以帮忙教孩子们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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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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