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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混着日本军车驶过租界的轰鸣。 林烬望着弟弟倔强的脸,五年前那个夜晚蓦地撞进脑海——他们缩在闸北的窝棚里,十二岁的林时发着高烧,却把最后半块烧饼塞进他嘴里。 巷子深处,秦逸兴站在门口阴影里,拳头捏得咯吱响。李阿曼抱着哭累的秦望,眼泪无声地落在孩子冻红的小脸上。 林烬突然伸手,用力揉了揉林时的脑袋: “傻小子……” 他的声音哑在风雪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沫沫的布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 她红着眼眶拽住林烬的衣摆,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蒜汁:“烬哥哥,我们回家......包饺子,嫂子她......”声音哽住了,她低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面团都和好了......” 秦逸兴突然大步走来,鞋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印子。 这个山东汉子抬手抹了把脸,粗糙的手掌带着未干的泪痕,还是一把攥住林烬的手腕:“回家。” 林烬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他看见秦逸兴通红的眼眶,看见沫沫冻得发紫的嘴唇,看见林时倔强昂着的下巴上挂着的冰碴——那是眼泪结的冰。 远处传来日军卡车驶过租界的轰鸣,车灯扫过巷口的“仁丹”广告牌,照见墙上新贴的标语:“誓死不当亡国奴”。 “......饺子馅拌韭菜了么?”林烬突然问。 秦逸兴的拳头松开了:“......拌了,还剁了虾皮。” 林时噗嗤笑出声,鼻涕泡糊了一脸:“哥你包的饺子最丑......” 雪越下越大。 林烬转身时,看见李阿曼抱着秦望还站在门口。孩子挥舞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干爹爹!饺饺!” 灶台上的面团盖着湿布,周婶留下的枣木擀面杖摆在案头。窗外,雪掩埋了撕碎的船票,却掩不住屋里亮起的灯光。 林烬弯腰抱起秦望,孩子带着奶香的小手拍在他脸上:“不哭......” “谁哭了?”林烬捏他鼻子,“走,教你包元宝饺。” 秦望咯咯笑着把面粉抹了他一脸。 水汽氤氲,面粉的香气混着韭菜虾仁馅的鲜味弥漫在屋子里。 林烬把脸埋在秦望软乎乎的小肩膀上,孩子的棉袄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秦望懵懂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干爹爹......不痛......”小手笨拙地学着大人安慰的样子。 “来,把这篦子饺子端过去。”李阿曼红着眼眶递过竹篦,故意把沾着面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打破沉默。 沫沫往醋碟里碾蒜泥,辫梢的红绳一晃一晃:“烬哥哥,今天多吃点。”她声音轻快,却悄悄把最圆润的饺子都拨到林烬面前的盘子里,“我包的最像元宝呢!” 林烬用指节蹭了下眼角:“嗯...” 秦逸兴突然把酒盅重重搁在他面前,高粱酒溅出几滴:“山东规矩,除夕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他眼眶还红着,却咧着嘴笑出虎牙,“老子特意跟老赵头换的,别糟蹋!” 林时正偷偷把饺子捏成兔子形状,闻言突然举手:“我能喝吗?” “喝个屁!”林烬和秦逸兴异口同声。 满屋子人突然都笑起来。 秦望被笑声感染,挥舞着沾满面粉的小手去抓饺子皮,结果糊了自己一脸白。李阿曼举着沾馅的筷子追着要擦,孩子咯咯笑着往林烬怀里钻。 窗上的剪纸映着灯光,那是周婶去年教沫沫剪的“年年有余”。屋外风雪呼啸,而锅里翻滚的饺子像一尾尾银鱼,在滚水里沉沉浮浮。 林烬低头咬开饺子,热汤烫了舌尖。 咸的。 不知是泪是汤。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暖黄的影子,林烬躺在床榻外侧,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林时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腰间。 “哥,你瘦了。”少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林烬闭着眼:“没有。” 林时摇摇头,手臂收紧了些,几乎将林烬整个揽进怀里:“你看,我都可以抱着你了。” 林烬鼻尖一酸。 明明五年前,林时还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崽子,总蜷在他怀里发抖。现在,手臂却已经能稳稳地圈住他的肩膀了。 他喉结滚了滚,笑骂:“滚蛋,没大没小的。” 林时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低低的:“哥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 “让我上学。” “带我吃放了虾皮馄饨。” “带我住有玻璃窗的房子......” 少年的呼吸拂过林烬的耳畔,温热又轻缓,像是怕惊碎什么。 “哥在我心里,最厉害了。” 林时说完,整张脸埋进林烬的颈窝,呼吸微微发颤。 林烬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掌心触到柔软的发丝,恍惚间像是摸到了当年那个在贫民窟里拽着他衣角的孩子。 “......你跟谁学的?”他嗓音微哑,指节轻轻刮了下林时的后颈,“这么肉麻。” 林时闷闷地笑了一声,没回答,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窗外,雪落无声。 远处租界的霓虹灯在雪幕中晕开,而屋内,煤油灯的光映着两张相似的脸 一张褪去了稚气, 一张染上了风霜。 林烬闭上眼,掌心仍贴着林时的后脑勺。 臭小子,长大了。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暖色。程添锦抱着望儿轻轻推开房门时,指尖触在门把上的瞬间,悄然顿了顿—— 林烬侧卧在床榻外侧,手臂松松地环着林时。 少年蜷在他怀里,额头抵着哥哥的下巴,睡得安稳。两人的呼吸声轻缓地交错,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包饺子时沾上的面粉味。 秦望在程添锦怀里扭了扭,小手朝床的方向张开:“抱抱——” 程添锦食指抵在唇前:“嘘。” 孩子眨巴着圆眼睛,竟真的乖乖噤声,只把脸蛋贴在程添锦肩头。晨光落在怀表链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晃过林烬的睫毛。 厨房传来李阿曼揉面团的闷响,秦逸兴哼着山东小调在剁芝麻馅。昨夜争执的裂痕,仿佛被晨光温柔地弥合了。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程添锦退出去时,看见林烬无意识地把弟弟往怀里带了带。 秦望突然伸手拽程添锦的眼镜链,晶亮的口水蹭在他西装领口。程添锦纵容地由他闹,镜片后的目光却透过门缝,久久停驻在林烬微蹙的眉心上。 楼下传来沫沫清点碗筷的脆响,新磨的糯米粉香气飘上楼。 而紧闭的房门内,林时在梦中攥紧了哥哥的衣角。 第87章 19362 1936年2月明德书店 煤油灯的光晕在书架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林烬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申报》上关于华北局势的报道。 “如果战争来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张冠清从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碎了一半的眼镜,嗤笑一声:“怎么了?怕死?前几年闸北枪林弹雨里搬伤员的时候,不是挺猛的吗?” 林烬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那里,几个日本浪人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法租界的街道,腰间的武士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张冠清见他不语,放下毛笔,墨汁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到时候我们还一起。” 他顿了顿,“就像当年那样。” 林烬的指尖微微收紧,报纸边缘被捏出褶皱。 “嗯。” 他最终只应了一声。 杜老慢悠悠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拍了拍林烬的肩膀:“少年人,思虑过甚。”老人家的文言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林烬看着他们 张冠清镜片后锐利的眼神,指节上还有去年掩护游行学生时被军警踩伤的疤; 杜老抚须时颤抖的手指,他的茶杯里永远飘着最便宜的茶梗,却把积蓄全换了药品送去闸北; 而他自己怀里,还揣着程添锦昨晚新绘制的租界布防图,上面用暗号标注了日军岗哨换班时间...... 林烬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不知道上海终将沦陷,不知道多少人会死在刺刀下、轰炸中、饥寒里。 可他们又什么都知道。 知道要反抗,知道要守护,知道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咬紧牙关往前闯。 都是爱国者,怎么能苟活? “最近《楚辞》到货了。”林烬突然转身,从柜台下抽出一摞书,“要藏好。” 张冠清接过书,指尖在《九章哀郢》那页停了停,忽然笑了:“放心,咱们书店——” “——从来只卖圣贤书。”杜老接了下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窗外,日本浪人的笑声隐约传来。而书架后的暗格里,油印的《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正散发着新鲜的墨香。 煤油灯爆了个灯花,映亮林烬眉梢的疤痕——那是为掩护工人夜校的孩子留下的。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橱窗,宣雨青推门进来时,风铃清脆一响。她穿着素色旗袍,腹部已恢复平坦,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 “下个月孩子满月酒,”她从手包里取出烫金请柬,轻轻放在柜台上,“你们都一起来吧。” 林烬正整理书架的手顿了顿。 他记得去年冬天,宣雨青还大着肚子在租界奔走,为被捕的学生送保释金。而现在,她站在这里,身上已看不出半点锋芒。 “恭喜。”林烬接过请柬,指尖摩挲过顾家的家徽。“南萧去吗?” 宣雨青摇摇头,耳坠微微晃动:“她又去北平了。” 左南萧,那个总是冲在游行最前线的女记者,此刻大概正潜伏在华北,记录着日军暴行。 “过段时间我可能就要离开这里了。”宣雨青的声音很轻,目光扫过书店里熟悉的陈设。 林烬点点头:“挺好的。” 阳光照在请柬上,“顾宁纾”三个字烫得刺眼。林烬的思绪忽然飘回去年除夕,秦望正牙牙学语,吐字含糊却格外认真的模样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柜台后的张冠清假装对账,却把算盘珠拨得震天响。杜老手里的《庄子》久久停在同一页。 “宁纾......”林烬念出这个名字,“是个好名字。” 宣雨青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希望她将来,能活在太平年月。” 风铃又响,门开处,程添锦抱着一摞新书走进来。 请柬安静地躺在柜台上,映着窗外的蓝天白云。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看报看报!日军增兵华北!” 宣雨青的目光转向刚进门的程添锦,唇角微微扬起:“添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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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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