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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兰卿刚入长白的时候才七岁,小小的少年尚没有剑鞘高,他跪在宗门天池旁,将三柱高香供于香案,用尽全力喊着长白宗训:
“修旻天之正气,渡生灵于苦厄!”
那时的天池那样纯净澄明,宫兰卿看着山下,他想和师父一起,诛尽天下宵小,杀灭一切罪恶。
他握住师父的大手,一切正义都变得触手可及,一切虚幻的梦想都变得有迹可循。
那十二个字,宫兰卿一直记得,因为这是宫垂云教他念的。
当初他不会念“旻”字,情急之下念成了“文”。旁边立刻便有调皮的师兄弟笑他白字先生。
宫兰卿自小便面子薄,自尊极强,登时羞红了脸,小小的拳头紧紧握住衣角……是宫垂云喝止了那些师兄,之后小声在他耳边告诉他,那个字该如何念。
宫垂云扯过他的手,在他手上写下那个“旻”字。
这个字,是宫垂云教给他的……
一共十二画,铁钩银画,那时宫垂云的手指是那样温暖,划手指过孩童稚嫩的手心,那些指尖划过的痕迹,宫兰卿能记住一辈子。
可他此时此刻很想问一问宫垂云还记不记得。
这些年,宫兰卿兢兢业业,谨遵师命。他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他已经记不清了。可每次杀过人之后,他都会问一问自己,这具死去的尸骨真的是宵小吗?
真的是……罪大恶极吗?
这一刻,宫兰卿的鼻子那么酸。
他那么那么的想哭。
他看着单薄的戚晓和扭曲的冯绮云,不知为何,眼泪如雨一般,滂沱而下。
“这怎么?戚晓还没哭呢你哭什么??”宫垂云看着泪流满面的宫兰卿,仿佛宫兰卿此刻是个笑话一般。宫垂云满脸鄙薄,冷笑着质问。
“师父……”宫兰卿此刻早已哭的泪如雨下,他知道很多话无法说出口。他跪在宫垂云身前,死死拉住宫垂云长长的道袍,那一刻他再不是长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琴大弟子,那一刻他失去了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他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刚入宗门的敏感的孩子。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仙法,没有武功,没有天泉咽。
他只有他师父。
那长者是他唯一的依靠。
“师父……”宫兰卿声泪俱下,匍匐在宫垂云身前颤声道:“师父……你还记得,‘旻’天的‘旻’字怎样写么?”
宫垂云看着宫兰卿那张哭的有些可笑的脸愣住了,寻思着宫兰卿这是犯了什么羊癫疯……宫垂云反应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宫兰卿究竟在说些什么。
“师父若忘了,徒儿还记得……徒儿教您……”宫兰卿似乎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点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扯过宫垂云的手……他泪如雨下,在宫垂云的手上哆嗦着迅速画下那个字,宫兰卿急不可耐地嗫嚅道:“旻字,共十二画,《尔雅》中曰:夏为苍天,秋为旻天,冬为……”
一切的一切都终结在一个耳光里。
那厢冯绮云似是看了良久的笑话一般,终于憋不住发出一声鄙薄的痴笑。
“你要是浓痰迷了心,你就给我滚下山去看病。”
那曾在宫兰卿掌心温柔地写下生字的大手,终于毫不留情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宫垂云的声音极尽冰冷恐怖,他居高临下看着呆愣愣的宫兰卿鄙薄道:“长白宗只留正常人,不留羊癫疯。”
宫兰卿在那一刻终于心死了。
那个曾经敏感又害羞的孩子,终于死了。
下一秒,宫兰卿站起了身,在宫垂云震惊的眼神中一把抓起了天泉咽。
宫兰卿属羊,今年也只有十七岁。
这是十七岁的宫兰卿第一次违逆他最为敬重最为珍爱的师父。
“戚晓你个傻.逼你快走!!快去找宫夜光!他能救你!!不然你今夜必死无疑!!”宫兰卿手握天泉咽,向一脸呆愣的戚晓大声喝道。
在宫垂云无法理喻的眼神里,宫兰卿泪流满面,却万分坚定道:
“这里,我且替你挡着!!!”
作者有话要说: 大约每一个罪大恶极的坏人小的时候都有过当英雄拯救苍生的夙愿……
可有的人福薄,在这条路上终究渐行渐远。
宫兰卿的福薄在于爱上了他的倒霉师傅嗯
第66章 、月影疏斜,天泉悲声
天池边的所有人都在宫兰卿拔出琴的那一刹那愣住了。
一向唯师命是从的宫兰卿舍身挡在戚晓身前,他手执天泉咽,冷硬锋利如刃的琴弦第一次对准了宫兰卿的师父。
戚晓愣怔地看着宫兰卿,眼中是无尽复杂又纷乱的情绪。
在长白宗内,宫兰卿是从来不愿也不屑于和戚晓说话的。
戚晓知道,宫兰卿一直不喜欢自己。
长白宗内,宫兰卿无论为人或是处事,都可堪用“轻淡”和“冷漠”形容。他除了宫垂云,眼中便再没了其他东西。
宫兰卿冷血又不易亲近,做事素来只问师父不问对错。长白宗内弟子对宫兰卿无非就是两种态度:要么敬畏,要么厌恶。敬畏者敬他仙法卓群目下无尘,厌恶者厌他摇尾乞怜,是宫垂云养的一条好狗。
若不是他与宫垂云交好,镇宗神器又怎会落到这样一个面软心硬之人的手里?
可如今的宫兰卿,似乎自己将那自己那层假面生生撕毁了一般!宫兰卿目眦欲裂,死死护在戚晓身前,像是只濒死的狮子一般。
“快滚!!”宫兰卿大吼着对身后的戚晓道:“滚啊!”
“哦?”宫垂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旋即气的冷笑一声,宫垂云一脸鄙薄地看向宫兰卿,语气里全是刻薄和贬损:“我素日看你从未和什么师兄弟往来亲厚过,你如今这样护着戚晓,难不成你和戚晓之间还有什么为师并不知道的曾经么?”
“戚晓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死他活,徒儿也并不关心。”宫兰卿通红着眼圈,用干涩的嗓子挤出这句话。
“徒儿护的,亦不是戚晓。”宫兰卿的声音是那样紧涩,似乎随时都能放声痛哭出来。
“徒儿护的是您啊……”宫兰卿再忍不住,眼泪再一次失控崩盘,青年颤抖着握着琴弦,那弦上已是一道淋漓的血痕。
“哦?护的是我?”宫垂云看着宫兰卿那张哭的泪如雨下的惨然的脸,摇着头一脸兴致盎然道:“虽然现在事态紧急,但我这会儿倒还真想要知道知道,你护戚晓这事儿,和护我有什么关系?”
“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宫兰卿凛起了声线,泪水后的眼神变得坚定澄澈起来:“有所不为,才不辱没‘长白宗主’四字,才是……”
宫兰卿话没说尽,便被宫垂云捶胸顿足的大笑打断。
“我以为,我含辛茹苦呕心沥血教出了个人才,却不想教出来个‘君子’?”
“宫兰卿啊宫兰卿!你可真是给本尊长脸!”
宫垂云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阴沉可怕起来,太阳穴处青筋暴起,宫兰卿看着他师父那张扭曲而遒劲的脸,心中的恐惧如同黑洞一般,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尽数吞没。
一阵阴风席卷而来,宫兰卿还没反应过来,那引魂铃便急促地响了起来!宫兰卿一愣,旋即整个身子便如同石雕一般僵住!
只听“咣当”一声!天泉咽便砸在了地上……宫兰卿的身子再不听使唤,他“噗通”一声无力地跪倒在天池边,紧接着落在他身上的便是他师父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宫垂云再没有了那一派仙风道骨,他听了这话,便如个疯子一般,他没有用任何仙法,没有执任何武器,只是用拳头和脚,怨妇一般披头散发毫无章法地狠命打在宫兰卿身上。
“君子!?君他妈的狗屁!你睁开眼睛看看仙宗之内的君子们都在哪?不是在棺材里躺着就是在野狗肚子里!!!你想当君子??我当初要是真成了君子长白山现在早就给夷为平地了!!!我含辛茹苦养出的接班人不想壮大实力出人头地便罢了,天天做梦想当君子??”
宫兰卿始终看着他的师父。
他才发现,宫垂云老了。
若是搁在曾经,师父打人是比这要疼的。
“长白山一共十六座山头!你可知是用什么垒起来的?那是用他妈君子的骨灰垒起来的!!!”
“傻子!!”
宫垂云咆哮道。
宫兰卿的眼睛早已肿的无法睁开,他努力调整着焦距看着他师父,他师父终究是老了,眉眼四周全是皱纹,鬓角已然尽是白发。即便是在骂他,宫垂云的声音也没有了曾经的底气,那声音沙哑了许多。
“天池……那是座坟场啊傻子……”
宫垂云一脚踹在宫兰卿身上。
“住手!!!”
突然,一道瘦弱的身影拦在了宫兰卿身前保护他,那少年的声音虽温软,可那一刻却也那样坚定。戚晓张开双臂挡在宫兰卿身前,不肯让宫垂云再动他一下。
“不准再打兰卿师兄!!”
戚晓颤抖着大声说。
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宫兰卿听到了这句话,形如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流血的嘴角扯开一个极度难看的嘲笑,混浊的泪水从他被打到瘀血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他笑戚晓,更是笑他自己。
这话的杀伤力远比他师父揍他一顿要大的多。那一瞬间宫兰卿的心脏仿佛中了一箭,浑身上下所有柔软的地方都翻江倒海的疼。
长白宗内,宫兰卿从没正眼看过戚晓。
平日课业戚晓若是不合格,别人是罚抄一遍,戚晓是罚抄双倍。
所有人都知道,宫兰卿因着宫夜光的关系,极度讨厌戚晓。尤其是得知戚晓对宫夜光有情后,宫兰卿对戚晓的厌恶与恶心更是达到了巅峰。
他勒令弟子将戚晓寝卧的所有东西、床被、书本、一率丢下山崖。
是他下令砸烂戚晓所有的花花草草,也是他下令宰了戚晓养的所有猫猫狗狗。他当时做这些事时,戚晓就天文峰旁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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