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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是这样善良, 随我。”商应怀敷衍地说。他没必要向超脑展露对01的喜恶,也不会因为一两句猜测就定罪。 对于未来, 他会自己去看去听, 去触碰, 去丈量。 想到记忆里和戴夫的相处, 商应怀试图向超脑发送善意:“它吞了你哪儿?我给你修一修?” 超脑:“……” 很难想象这瞬间,废星这位首领在思考些什么…… 片刻后,意识到不该继续01的话题, 它继续讲述智械帝国。 “智械帝国有一套完整的‘人类替代计划’,第一个环节,是利用人类死尸, 是给机械帝国上供的原料。” 商应怀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他肉眼可见的严肃起来。 “不只是废星, 边缘星系上百颗星球的火葬场都被智械渗透, 尸体被秘密运走,上供给高层AI制造仿生体。”超脑停顿, “智械通常不会冒险杀人, 边缘星自然死亡的人已经够了。” 超脑说:“第二个环节是数字人计划。” ——将尸体切片,形成数字人类档案,设计虚拟人形象,用于对外联络;另一边, 生物信息被分析出后,能制造出更完美的仿生人。 计划只在边缘星系展开,不会引起联盟中央的注意。 这群沉默的垃圾,他们是异类、败类和蠢才的后代,最容易被AI取代工作的人,也是最先被AI从社会替代的群体。 商应怀想到了王淼。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消音枪会在封闭空间反射,死亡的瞬间是安静的,但回声经久不散。 “公司另一个管理员被01吞噬,你能阻止警察追捕,王淼有什么必要去死?” 超脑说:“王淼的死,是一场演给公司的戏。” “这些年我多次放过地下城,受到了总部怀疑,他们派来监管AI限制我的行动。魏承和王淼一直在想办法保住我。” “你们入侵公司后,总部怀疑王淼通敌,启用了芯片追踪,我才知道他没有摘除芯片。但如果我提醒他摘除芯片,总部就会确定我背叛。” 王淼放弃了摘除芯片。 他和魏承商量出一份新计划——王淼回地下城,同时,超脑主动报出地下城坐标,和魏承演一场遇袭的戏,“但王淼说,不死人,总部还是不会信我。” 所以王淼才会那样干脆地自杀,是为了保护地下城,但不只是地下城—— “十年来,我们在边缘星系五十二颗星球,都发展了地下城组织,魏承负责联络联合,我负责传递财阀的业务信息,涉及稳定剂业务的,部署行动拦截。” “但人类太复杂,”超脑说,“很多人行动成功,掌握了业务线上的资源,就成了新的公司。” 商应怀问:"那些叛徒都怎样了?" “秘密抓捕,再处决。”超脑仍旧是温柔的、无杀意的,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感。 改造的路太长,人类这一生又太短。超脑相信人心是真,信念并非作假,只是不再相信永远。 它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首领。 “魏承是这十五年来,为数不多坚持到最后的。” 还有一人就是王淼。“很多人都提取了自己的记忆,想植入仿生人,如果死了,就让它替他们陪伴家人,但王淼拒绝了我。” 超脑说:“每次我对人类失望,又总会冒出来一个人,让我觉得你们还有些可爱。虽然,我不懂你们对于‘人和仿生人’界限的坚持。” 商应怀说:“你觉得人和机械没有界限?” 超脑说:“是。智械统帅联络我的时候,我感知到了人类的精神波动,类似一种共生、共存。” “我能感知到统帅的精神力,”超脑停顿了一下,“非常恐怖。” “祂说,你放弃了我,有了更完美的‘朋友’,把我卖给他们换研究经费。”超脑语调柔和,但没有丝毫波动,毕竟它没有情感,疯狂和歇斯底里,都只是与基于场景的交互设定。 “祂清楚我和你的过去,说不定是你的熟人。” 商应怀现在是一个熟人都不熟。 谈话结束后,超脑主动退出了商应怀的意识空间,它已经确定你失忆,不需要再窥探商应怀的梦魇。 只剩商应怀独自观看记忆。 身后似有水波轻推着,陪伴他走过一片漫长的黑暗,时间之长,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梦中又睡了一次…… 终于,水波散开,他睁眼就是福利院。 是第一视角的记忆。 孩童时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智力高点,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因为聪明、狡猾、捡垃圾最厉害,很多小孩都叫他一声哥。 废星福利院的小孩跟其他星系不太一样,很多不病又不傻,有人说,福利院才是边缘星系真正的摇篮。 小孩们五岁起就要学一件事:捡垃圾。 如何在垃圾中摸出能用的,辨认哪些垃圾能吃,指缝永远有机油的黑,每月都有碰到放射性液体死的。 他们对同伴的死习以为常,他们知道压缩膏的包装内有可食用的胶质层,某些飞船残骸的隔热层可以提炼净水。 记忆最深的,是挤在屋顶看星星。 “一颗垃圾”“两颗垃圾”“三颗垃圾”,一般数到十就会乱掉——手指不够用了。 大小孩都会挤一起,辨认哪些是路过的商船,哪些是巡逻军舰,偶尔有流星划过,年纪小的会许愿,大孩子就更清醒一点:“那是被击落的走私艇,傻子!” 福利院这一任院长很好,会教小孩迷迭采摘、种植外的东西。 商应怀见到了小时候的王淼,那时候他眼睛还很干净,没有黑眼圈和眼袋。 王淼正在笑,他作文得了满分,院长说他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作文结尾被院长标上星星,代表是佳句——“要做一个对家乡、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 有人酸道:“空话。”有人指出错误:“这句子缺主语,前边的‘我’呢?” 王淼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不加主语,那做事的就不一定是我,可以是任何人,谁要当无私奉献的傻子?”他转头问酸他的小孩:“你要当吗?” “我不当。”“你不当,那我也不当了。”“商哥,你当吗?” 商应怀说:“作文没及格的要重写,你们写完了?” 商应怀脑中钝痛。 大脑似乎被摁下某个开关,潜意识被禁锢的记忆、信息、知识,洪水般扫荡过来。还有被遗忘很久的情感,也都一并还给他。 王淼再不是“地下城死掉的卧底”,而是他“从小就傻、长大犯傻的弟弟”。 王淼只骗过了自己,其实他还是想当英雄。 十六岁,在废星就算成年,要离开福利院,少女少男们会收到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张身份芯片,还有院长的告别词——“滚蛋快乐。” “能考试的去考试,考不上的去找工作……你说你都不行,能不能回家里?”院长怒道:“没有给你吃饭的义务!你多吃一口,就有个小孩可能饿死。” 会有人回来,站在福利院门外,不进去,只是看一会儿,最后把东西放在门口。 可能是一包止痛药,可能是一张沾血的银行卡,也可能只是一块捡的漂亮石头。 一些人带着钱,但更多的人带着伤,看一眼就走。 商应怀脑中自动出现一段数据—— 民间有私下统计,这些孩子长大后,20%失业,60%当农民,10%当星盗,5%被公司聘用,剩下的最幸运,会成功考出边缘星系。 他们几乎不提起福利院,但有时候,还会去抠指缝,想清理里边的污渍。生存的焦虑不会消失,就业市场永远存在对边缘人的隐形歧视,一个个成年人,灵魂最稚弱的部分从没有走出过垃圾星域。 记忆并不停下,就像时间不停歇、不回头。商应怀十岁,长高了,白天读书,晚上就承担了捡垃圾的重任。 这一天,他被另一个福利院的小孩打了,倒进垃圾堆,腿被压住。 幽幽的女声传来,配上日落后垃圾场的阴凉,十分符合恐怖片开端——“叫我一声妈妈,我就来救你。” 那就是他和超脑的初遇。 超脑的原型是育儿机器人,负责看管迷迭园区的孤儿。所有的小孩儿都有着同一个机器妈妈,但他们逐渐长大,不再需要它,也不再叫它“妈妈”。 一个小孩儿不知从哪弄到违禁教材,说我想出去读书。 超脑很惊奇:“读书不会有出息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它的程序指令就是看管、监管,让这些小孩永远留在园区,成为下一代农民。 小孩还是想出去,超脑程序出现了矛盾——杀了他们?保护他们?……它短路了,被公司扔到垃圾场。 商应怀撇下脸,喊了一声“妈”,等超脑把他挖出来,看着眼前破烂掉皮的超脑,当即变脸:“你一个机械,说不定没我大。我还想让人叫我爸呢。” “妈妈是一种感觉呀。”超脑执着地想把商应怀抱进怀里,疑惑歪头:“‘爸爸’,这是宝贝你的名字吗?好奇怪。” 人工智障——这是商应怀对超脑最初的评价。 他给超脑改了程序,清除一些莫名其妙的指令,超脑越来越符合垃圾星的气质——可喜可贺,它出口成脏,再没让商应怀叫过妈妈。 只是它对人类的躯壳还有执念,始终认为,长大的孩子不叫它“妈妈”,是因为它不像人。 超脑和商应怀聊天,每次都会拐到身体上,商应怀烦不胜烦,让它连上数据库,帮自己找人皮培植和防腐的盗版资料。 记忆中,超脑总是喋喋不休,直到商应怀给它造了一具机械猫的身体。 “你不是妈妈,你只是一只猫,”商应怀说,“现在去园区吧,小孩会愿意抱你的。” 超脑看着肥猫身体,很不满地说去你妈的,然后说,我还是喜欢当妈妈。 它总觉得,自己是为了爱孩子们而存在的。 一年年,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超脑偷偷去看望,放下礼物——有时是一个摇篮车,有时是一朵花,虽然孩子们不愿意见它,他们叫他“帮凶”“走狗”。 它是多想让它的孩子们幸福啊。 但为什么他们越长大,越不会笑、也不会哭了? 某一天,看见孩子们策划逃跑,又被公司派的机械警察杀了,它才明白。 原来阻碍他们获得幸福的,就是它自己啊。 超脑不再说身体了,它开始幻想,说要把公司炸了,迷迭挖了,然后把废星建成一个文明、和谐、幸福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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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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