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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看到自己这位老妈子一样爱操心的属下,阮逐舟近距离看着南宫到处跑来跑去吆喝指挥,也许是从前没有这种闲工夫观察对方,看着看着,他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后台像是按下了二倍速,所有人都用小跑代替走路,他看见南宫急吼吼地对一个员工道: “让你们带过来的人呢?现在就叫他过来化妆间见我,我有话对他说!” 阮逐舟正坐在南宫所说的临时化妆间里的桌子上。透过打开的门,他看见南宫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他知道南宫听不见,但还是笑着调侃一句:“当年没看出,你私下里性子也这么急啊,南宫。” 外面很快有人应了句什么,紧接着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阮逐舟看见南宫走进化妆间,紧接着走进来一个女人,显然是为即将上台的人化妆的造型师。 他突然有点好奇。当年的自己并没有和南宫确认过另一个参加发布会的人选究竟姓甚名谁,毕竟选出协会中的一个普通成员作为代表出席发布会的主意是南宫提出来的,他觉得好便采用了,仅此而已。 小节阮逐舟一向是不大深究的。可这几年过去,另一个在发布会露脸的人他全然不记得,按说他不该全然没有印象的,可他就是真的忘了个一干二净。 “进来,把门关上。” 南宫对着门外招招手,待那人进来,伸手在那人背后将门带上,指着阮逐舟坐着的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下吧。我们好久不见,小朋友。” 阮逐舟的眼睛不可抑制地睁大了。 他双腿不再轻晃,撑住身侧,坐直身体看去。 十六岁的池陆穿着一身咖色的西装站在门板前。明明身体已如抽条的柳树枝,眨眼间窜得和南宫这个成年人一般高,看着却还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双手背在身后,微低着头,眼神却倔强地向上盯着南宫的脸。 “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南宫问。 十六岁的池陆沉默地看了南宫一会儿,摇摇头。 “你还认得我吧?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去你们雇佣兵的宿舍见过你一面。”南宫叹了口气,揉揉池陆的黑发,“长这么高了,臭小子,摸摸你这一头乱毛都有点费劲……去坐吧,给你拾掇一下好上台。” 池陆有些木讷地点点头,走到桌前坐下。女人打开化妆包,像掏出十八般兵器一样掏出型号各异的剪刀和刷子。 阮逐舟的目光磁铁一样吸在十六岁的池陆身上。 池陆现在就坐在他面前,二人错开一个身位,池陆的胳膊与阮逐舟的膝盖之间不到一拳距离,阮逐舟可以清晰地打量少年人高挺的眉骨,鼻梁,突出的喉结,以及额头小小的一颗青春痘。 南宫站在池陆另一边,侧倚着墙:“在雇佣兵队伍里适应得怎么样?听说现在连教官也打不过你了,他们几次推举你来担任会长以后的保镖,不过现在你还未成年,而且你还年轻,怎么也得再历练一下。” 池陆抿着嘴唇。少年沉默寡言,眼神冷得像石头。 “几年前我带你去见过一次会长,还记得吗?”南宫继续问。 池陆不说话。南宫兀自往下说:“两年前,会长调查了一下雇佣兵队伍里被大灾变影响的人数,你的父母毫无疑问也在列。他们两个的墓碑就在芦花岗。” 池陆的眼睛深处终于有所触动地眸光一动。 他嘴唇轻启:“我父母的墓碑,是先生派人立的?” 南宫:“是的。会长说,如今这个世道,能去当雇佣兵的要么穷凶极恶,要么穷途末路,但他手底下没有前一种人。” 池陆那因为局促而咬紧的两腮慢慢松懈。造型师用化妆刷扫过少年骨相优越的眉眼,他不适地眨眨眼睛,垂下眼帘。 “阮先生人真好。”半晌,他轻声说。 被称赞的人坐在桌上,侧着头,正格外专注而安静地望着他。 南宫纠正他:“叫阮会长。你这小家伙,怎么也不知道对会长用敬称?” “当年是你告诉我,要像爱亲人一样爱他,尊敬他。”池陆瘪了瘪嘴,“会长听起来很疏远。亲人之间是不会这么称呼的。” “亲人之间还不会叫先生呢,”南宫嘲笑道,“只有妻子才会叫丈夫‘先生’……那也是很古早的叫法了。” 柔软的化妆刷扫过,少年的耳根变红了。 “总之我就这么叫。”他闷闷地说。 提到这个遥不可及的阮会长,池陆稚嫩的扑克脸明显脱落,神情鲜活起来,又有孩子的窘迫。 池陆忽然说:“这几年我经常看关于阮先生的报道。阮先生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他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不一样。” 南宫有点惊讶,对方看着这么内向,居然在阮逐舟的话题上表现得很健谈,甚至主动提起话题。 他顺着接道:“是啊,会长和那些坏蛋不一样。” 而后他扶住椅背,弯腰凑近:“池陆,这几年你虽然没离开过雇佣兵队伍,可是你想想,每年你卡里的钱,你的吃穿用度,还有你义眼的检查费用都是阮会长特意拨付给你的。毕竟你是那里唯一的孤儿,他一直很惦记你,怕你受欺负。” 阮逐舟刷地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南宫。 这不是真的。为了协会和自己的长远计,他的确豢养了一支雇佣兵队伍,全部费用由他支付,可那也是以雇主名义支付的薪水和福利,根本没有“单独照顾孤儿池陆”的说法。 下一秒,池陆嘴唇一颤,也看着南宫:“真的?” 阮逐舟下意识摇头,但他眼睁睁看着南宫煞有介事地点头: “当然。阮会长一直很器重你,你是所有人里最优秀的,而且忘了吗?他救过很多人,可这都是我们和他之间的公平交易,唯独对你,他是亏欠的。这还不足以说明他很担心你,也打心眼里喜欢你么?” 池陆怔愣地看着南宫那诚恳的表情,良久,身后的造型师提醒他:“小帅哥,头转过来呀。” 池陆点点头,把头回正过来。他明显心事重重,一副受了极大触动的模样,再也无法维持一开始警惕又克制的姿态。 “原来是真的。”池陆喃喃自语,“他真的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我,对待……每一个人。” 南宫稍稍松了口气,把手按在少年尚不甚宽厚的肩膀上。 “现在协会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会长他需要你。”南宫说。 池陆皱眉:“我要出任务?有人要害先生吗?” “不是那种伤害。”南宫说,“这栋R大厦你也看见了,这是阮会长白手起家一路打拼下来的结果,也是协会全体人员共同努力的成果。阮会长要建立一个新的公司,和那些出售义肢、把活人改造成机器人,害得你父母死在手术台上的公司不一样的公司。” 池陆默默听着,若有所思。 南宫:“一会儿这里要召开发布会。协会需要一个代表来发声,让那些该死的记者看看,真正昧着良心赚钱的不是我们,压榨底层人的也不是我们!” “这个人选,我和会长一致认为,你来最为合适。” 池陆的瞳孔不由自主放大,连那只逼真的黑色义眼也跟着微微颤动。 “先生需要我怎么做?” 造型师轻轻拨开池陆的额发,在那颗青春痘上点了什么东西,好整以暇地掩盖住十六岁的池陆脸上唯一能证明他少年气象的痕迹。 南宫说:“你只需要如实回答。他们会提出一些很刁钻古怪的烂问题,而你需要让他们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 池陆再次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造型师在池陆头发上喷了点什么,抓了几下,笑道:“和几年前一比,越来越像个大人了,池陆同学。会长不会是因为你比较上镜才选中你的吧?” 池陆看着镜子里做好造型的自己,有点陌生似的,试探地摸摸被定好造型的,有些蓬松的黑发。听见造型师的调侃,他整个耳朵都变红了。 “阮先生才不会是这么肤浅的人。”他小声争辩。 这时外面传来快门和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声音,紧接着,年轻的阮逐舟的说话声透过音箱传出,然而因为在后台,几人并不能听清具体说了什么。 池陆那只完好的眼睛亮了:“一会儿我能见到先生吗?” 刚刚还为自己圆满的说辞暗自得意的南宫:“嗯?哦,应该,或许可以吧,不过也可能……” “他选我来参加发布会,就不想见见我吗?”池陆坚定而期待,“结束之后,我想和阮先生说说话,可以吗?” “如果会长不忙的话,也许吧。这我也不能保证。”南宫含混道。 对于这敷衍的说辞,十六岁的池陆毫无察觉。他再也不是进门前小兽般防备的样子,主动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迅速,没有任何征兆,嘴唇险些擦过阮逐舟的额头。 阮逐舟跟着他的动作抬起头来。 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与回忆,他们彼此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屋里没人说话,安静下来后,外面的声音也显得清晰了一些。连阮逐舟自己都能听见外面年轻的自己接受提问时的声音: “各位媒体界的朋友,‘大灾变’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不止人类社会,整个星球都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我知道,为了对抗污染,我走上了一条大多数人不认同的道路,正如我观察到今天来到发布会的各位记者朋友,有至少三分之一都将身体的某个部位替换成了义肢……” 有记者的声音被话筒放大:“阮会长,以现在星球的受污染程度,人类的肉身是无法抵抗得住的,这点您很清楚。没有人体改造技术,人类的寿命恐怕会倒退回石器时代。” “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年轻的阮逐舟的声音回答,“不过,我更希望用一种彻底的方式来解决污染问题。这或许要花费很多年,甚至花费数代人的时间,但我认为他是值得的。否则,人类最终的结局就是把自己变成钢筋铁骨的怪物。” 场下一片哗然:“阮会长,您刚刚使用‘怪物’这种字眼,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是您对人体改造技术的一种态度吗?” “阮会长——” 外面逐渐嘈杂起来,什么也听不清。池陆明显紧张起来,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 南宫抬手看看腕表:“差不多是时候了。跟我来。” 他拍拍池陆的后背,推着人开门离开。福至心灵的,阮逐舟一撑身子,从桌上滑下来,跟着二人也走出门。 南宫带着池陆,与看不见的阮逐舟来到后台边。迈上几级台阶,就会来到台上,从这个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台上方的长桌,以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青年,对方正面对着底下星海一般的闪光灯和快门,对着话筒侃侃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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