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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乐奏鸣声如云雾一般,渐渐飘近了,在某一刹那,忽地戛然而止,敛声屏息。 钟响三声,礼乐止。 长阶之上,一人缓步而出。 一袭纯白神衣,层层叠叠,纱缎相错,如雾似雪。腰间神缨垂玉,足踏金纹皓履。衣诀无风而动,金光自他足下流淌而出,每一步落下,仿佛都能在台面上激起一道柔和光晕,似星辉泛起波澜。 祁染脑子里的所有名词术语都像被风吹落的纸页,一瞬间空了。 他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无人知晓国师真容”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副面具。 国师闻珧金面覆容,只露出唇与下颚,极净极冷,连神情都不多给半分,不是凡人的遮掩,而是神职者的自绝于尘。 所有五官隐于金面后,只留最安静的一抹唇线,淡得近乎寡情,寂得近乎残忍。 他未曾言语,未曾停留,缓缓拾级而上。 纯白长纱随风而动,步履轻慢,不似凡人。 祁染竟然生出一种极不合时宜的错觉,这是神明踏入了凡尘。 这是西乾史料中“擅权误国,血染丹阙”的权臣闻珧? 霜华不侵衣,云生步下风。不染尘埃自照人,疑是旧神游人间。 他到底应该如何为他去注解? 祁染几乎忘了呼吸,只听见远处万民伏拜的衣袍摩擦声与香火焚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他动也不动,眼神追随着那副覆面金容而去,一瞬间,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妄想。 如果能成为那面具上的一枚金链,垂在神官的鬓边,随他轻动而摇曳,那也足够了。 “司簿,该去了。”身边有人悄悄提醒他。 祁染如坠梦中,一时之间甚至有点想不起来东阁都说过些什么,抬脚便跟了上去。 他懵懵懂懂地追随着那道长纱曳雪的背影。 跟了几步,又恐自己贸然莽撞,连忙落出三四步的距离,跟随在神官身后。 脚步声沙沙响起,自他之后,仪仗鱼贯而出,列队其后,缓步而行。 神官立于沄台最高处的祭坛处,身影正对天穹。 神官举起祭扇,长流苏轻晃,随后脚步轻挪,以手执扇,如图腾般一步一步,轻而稳,每一次停驻都轻摇扇铃,舞姿没有丝毫取悦的意味,是与神明对话的法度,一场静默而庄严的献身。 神舞已毕,祁染才敢抬眼悄悄看着。 一旁有数位天家使者上前,其中几位将点好的供香交予祁染,另一位上前奉上笔墨,神官执笔落下几字。 使者小跑下祭坛,捧着神官笔墨,高声传达神意。 “日落大雨,三日不休。” 使者们退下了。 人群如潮水一般伏地,头颅低垂,连封都为之静止。 祁染深呼吸一口气,檀香萦绕鼻尖,他眼前迷蒙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该跪了,身体也已经在发软,膝盖微颤。神明当前,他也不能例外。 可就在他双膝将落未落之际,神官忽然转身。 只是相隔三四步,那真是极短极短的瞬间。 国师闻珧自祭坛前旋身,金面侧转,下一步便朝祁染面前而来。 他走近了,祁染心头一跳,手里还捏着供香。下一刻,闻珧伸手,长长袖角拂过祁染刚要弯下的膝前,抓住他手腕,指尖轻轻拈住他手中的几支香,极自然地从祁染手中取走。 祁染指节一缩,像是被火撩到了掌心。 这一伸手,打断了他将跪未跪的动作。 香已离手,跪礼未成。 天地间唯独他一人,还站着。 祁染怔怔地看着神官执香上前,高举头顶,袖口从腕间滑落,露出冷白的一截小臂,上面的朱砂痣像燃着的供香火点,晃着他的双眼。 供奉完天地神明,神官转身,再次拾级而下。 祁染遵照东阁叮嘱过的,安静跟在他身后,在到达固定位置时散开,重新列入最开始的位置。 他的眼神一直追着白衣金面而去,等看不见了,才发现自己身前放了一张简单书案,上头搁了纸笔。 旁边人提醒他,“大人是天玑司司簿,自然是要录下天玑司要事见闻的。” 祁染呐呐:“没听阁主说过。” 一旁人笑道:“从前各位大人都没有招过司簿,这等小事想是副官们自行解决的。不过如今大人既为司簿,这些事务自然要来大人执笔。” 刚才恍若梦中的震撼心情远去了,祁染看着眼前的纸笔,一下子就汗流浃背了。 要他写吗?可他怎么写? 祁染自认语文成绩还可以,但文采说不上多么出众,更何况是写这种说不定要收录进官方日志的东西,他没当过古人,更不知道要怎么规矩行文。 旁边人还在看着,祁染硬着头皮蘸墨,笔尖悬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茅塞顿开。 他不是刚好不久前记下了一句吗。 难怪他当时读一遍就记住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祥云拢日,香雾氤氲。闻君广袖垂云,金铃环佩相和。神仪降世,万灵仰止。] 祁染匆匆写下,虽然不知道这句当初究竟是谁写的,他只是之前在家里留下的那几本石丈人手抄本里匆匆看到过一回,石丈人似乎也是引用,并没有写明著者。 他心里有些惭愧,连连默默道歉,心说晚辈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知是何方人士当初写了那一句,千万原谅他这次冒犯,等他在这边研究出是谁写了这一句,日后回到现代一定为前辈著名云云。 身旁人好奇他写了什么,看了一眼,笑道:“司簿果然巧思出众。” 祁染惭愧不已,心虚摇头,根本不敢应这句。 祈泽大仪结束,使者伴贵人离开,宫娥也纷纷离去,东阁过来找到祁染一起回府。 祁染还在张望,“亭主呢?” 东阁装作吃味,“先生不念着我与先生一路,反而一直张望个没声没影的人。” 祁染知道她在逗自己,尬笑,“都是同僚,关心一下,关心一下。” 东阁这才笑道:“先生放心吧,亭主主理大仪,肯定还有些收尾的事要处理,耽搁不了多久,不用担心。” 祁染期期艾艾,“那,我们等等?” 东阁摇头,秀眉蹙起,“国师方才说了日落降雨,到时候回府泥泞,我可不想脏了自己衣裙。” 祁染看周围人都散了,才悄声与她开口,“国师说下雨,真的就下雨啊?” 东阁嘻嘻一笑,“从未落空过。” 祁染又问,“西廊兄和坊主呢?” 东阁摸下巴道:“西廊行程是不便与人说的,至于北坊么...可能已经在家烧饭了吧。” 祁染失笑,与她上了同一辆马车,行至一半,日落至一半,果然下了大雨。 祁染咂舌,这也太准了,堪比卫星了都。 一下雨,街上行人车马众多,难免堵塞。 “是祁先生么?” 忽地一道静雅女声,祁染掀开窗边帘子,看见许久未见但又分毫不会觉得陌生的一张脸。 白茵在对向的另一辆马车里浅笑,“方才似乎听见先生声音,一问,果然是先生,先生可是大好了?” 东阁躲在角落里悄声,“之前你不在,大小姐来打听,南亭不想让白相那边知道天玑司的事,就说你病了不好见人。” 祁染对外尬笑,“谢谢姑娘惦记,我好多了。” 白茵在轿内轻轻望了眼外头天气,“这雨来得匆匆,势头这么大,我看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恰好寒舍就在附近,先生不若移步暂避?” 祁染笑道:“谢谢姑娘,不过——” 他刚想婉拒,忽然浑身一抖,盯着自己拂开垂帘的那只手。 婉拒的话刚出口的一瞬间,他的手从指尖开始慢慢变透明,甚至逐渐消散。 祁染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他在消失? “先生?”白茵疑惑。 而自她出声的一瞬间,祁染看见自己的手又一寸寸恢复正常。 祁染哑声片刻,“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 第29章 相国府上的下人在前引路。 雨珠不断顺着檐铃落下,叮叮咚咚,染上一层绿意。 “去年年末几乎没怎么下雪,岁初干旱,都等着国师这一次祈雨呢。”东阁看大雨磅礴,脸上神情快意自在。 祁染欲言又止。 在沄台,第一眼看到那位金面覆容的身影,他竟然有一瞬间真的相信这样风度的人能知天地通鬼神。 但他是现代人,当然不会信“祈雨”这个说法。万事万物自有其规律根源,雨是自由的,不为任何人所求而来,也不会为任何人所求而停留。 他当然不会认为这场雨真的是那位国师求来的。 难道闻珧真的有一套连现代人都未曾发现的测量方法,竟然能如此准确地预测雨期? 这话当然不能说给东阁听,“国师和白相关系紧张,咱们就这么大大咧咧过来了,没问题吗?” 东阁森森露齿一笑,缓缓将佩刀拔出一点,露出冷寒光芒,“先生放心。” “......”祁染知道她在逗自己,赶紧趁着白茵和相国府的下人没看见,给她把刀按了回去。 东阁悄声道:“我见先生之前询问南亭去向,还以为大人迫不及待回司内,没想到大人竟然抬脚就跟着白大小姐来了,果真是和大小姐一见如故了?” 祁染不知道怎么解释刚才所见,苦笑一声。 他两次来到这边,都是整个人突然地来,突然地去,从来没有过慢慢消失这种事,直觉告诉他刚才那般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原因。 白茵身影就在前方,他看着这位和自己表姐白简容貌极其相似的女子,没来头地咽了咽口水。 难道白茵真的和他、和白简有什么关系? 白茵似乎察觉到祁染复杂的眼神,转了过来,微微一笑,攀谈起来,“先生是第一次去沄台参与大仪吧,感想如何,国师是否真的像他人所说,有神灵之姿?” “国师周身气度确实不普通。”祁染老实点头承认,又不禁疑惑,“白姑娘不在沄台吗?” 白茵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隐隐有一层浅浅的郁气,一转而逝,祁染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她笑道:“我虽是相国长女,但无官无职,只是一介后院女眷,自然没有登上沄台的机会,这些见闻也只是从我父兄口中听来。” 祁染总觉得她有些不高兴,赶紧打了几句哈哈,略过这个话题。 聊着聊着,祁染又不自觉想起自己在石丈人手稿里看到的大仪场景转述。 他现在还不知道关于今日大仪的那句记述原本是哪个前辈记下的,但这总归应该是天玑司内的人的活儿,看天玑司的情况,应该不会把司内记录大肆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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