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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灵宁。
灵宁似乎是见窗边的人终于肯理它,高雅地迈着步子,不紧不慢走到祁子臻脚边,倏地往他怀里一跳。
“喵呜~”
祁子臻下意识接住了它,接着就见雪白小团子在自己怀中依恋似的蹭了蹭。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灵宁身上柔顺的长毛,空握几日冰冷的手心多出一分毛茸茸暖乎乎的温度。
比起拥有复杂情绪的人,祁子臻更乐意同天真纯粹的小动物相处。
不过……
他垂眸看着怀中粘人的小团子,睫毛在眼底打上一片阴影。
片刻后,他终于站起身,抱着灵宁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他七日都不曾离开过的房间。
“吱呀。”
悠长轻响落下,惊动一只落在门前的小雀,扑棱着翅膀啾啾飞向枝头,最终隐匿在院墙之外的清澈碧空。
祁子臻只看了一眼那飞走的小雀,抱着灵宁一路往前厅去。
结果不出他所料,太子与国师都在前厅内,似是在商讨什么正事。
他不打算打扰,抱着灵宁静静等候在门外,反倒是崔良见着他后很自觉地走了进去。
没过多会儿,崔良从前厅内出来,抱拳道:“殿下说您可直接入内。”
态度比起之前明显恭敬很多。
祁子臻没在意,颔首算是致意,旋即迈步缓缓走进前厅。
前厅内没有旁人,只有端坐在主位上的宋尧旭和宁清卫。
祁子臻没有留心他们的神态,进了前厅后在一个符合规矩的距离内站定,恭顺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国师大人。”
“免礼,快起来罢。”宋尧旭的嗓音还是一贯的温和,只不过细听之下能品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
祁子臻没有任何情绪,将怀中的灵宁放下后才应声起身,淡漠道:“国师之猫误入草民房中,特此归还,草民告退。”
说完,不等宋尧旭再发话,祁子臻行礼便要再离开。
“喵~”
突然被放到地上的灵宁似是有些不满,在祁子臻转身前抬爪扒拉了他一下。
始终坐在一边的宁清卫这时也淡淡开口:“我与殿下尚有要事商讨,灵宁与你亲近,便劳你暂且照顾一二。”
国师亲自嘱托,祁子臻没再多言,蹲下身重新抱起灵宁:“谨遵国师吩咐。”
随后他再次告退,抱着灵宁回到院子里。
今日天朗气清,和煦春光斑驳地洒在院子一侧,映出假山花草的影子。
初春的气候算不得太暖和,零零星星掺着几分冷,小猫又贯是怕冷的,祁子臻还是决定放灵宁在院子里自己玩一阵,晒晒太阳。
“喵~”
灵宁在祁子臻的手心蹭了几下,接着迈起步子在小范围内转了一圈,悠闲高雅,颇有种巡视领地的感觉。祁子臻也不管它,找了块高度正好靠在院墙的大石头,坐在石头上沉默地看着。
灵宁长期待在国师塔内,很少会有在户外的时间,见着花花草草都很好奇,时不时就过去扑两爪子,比平日活泼不少。
祁子臻只在一旁确保它的安全,全程几乎一动不动。
细碎的阳光斜斜跨过院墙,落在院子一侧,宛若细金轻纱,虚虚笼罩在冬日后湿润的新芽旧土中,镀上一层熠熠生辉的活力。
白猫悠闲自在,于这块小小的天地中漫步玩耍,蓝金猫瞳宛若两颗异色宝玉,在温和舒适的阳光下映照着泥土孕育的新生命。
祁子臻却将自己藏在了阴暗处。大片阴影散在他身上,偶尔吹拂的清风掺杂冬末春初遗留的几分苍凉。
苍白肤色在暗处更显冷凋,浓而密的眼睫下,一对黑眸尽是淡漠冷然。单薄的素色黑衣衬出他消瘦的身板,直直挺立着,恍若深深扎根在寒冬中不愿离开的墨梅,固执地将自己排除在大好春日之外。
一片沉沉死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灵宁玩累了跑到祁子臻怀中去窝着时,前厅内的两人总算结束谈话。
祁子臻见他们走出来,起身欲要行礼,被先一步的宁清卫打断:“不必多礼。”
他默默然止住动作,乖顺地站在一侧。
宁清卫看了眼灵宁后开口道:“我要出城一段时日,近日可否劳你暂时照看灵宁?”
祁子臻没问原因,也没说别的,抱着灵宁行礼:“谨遵国师大人吩咐。”
恭敬得体,挑不出错处。
宁清卫只应了声鼻音,没交代他该如何照顾猫,同宋尧旭简单告辞后便先行离开,留宋尧旭与祁子臻两人在院子内。
祁子臻感知得到宋尧旭有话想说,始终半低着头,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灵宁。
宋尧旭也没让他等太久,目送宁清卫离开院子后回头,笑着说:“你指尖伤口应好得七七八八了吧?差不多可以继续敲奏石琴了。”
闻言,祁子臻手指微蜷,总算有了些反应。
“不过。”宋尧旭莞尔一笑,又补充了一句,“距父皇寿宴时日愈近,无节制的敲奏对你伤口后续恢复不好。不若这样吧,每日未时你到我房中来,期间我们一同商讨献礼之事,你亦可随意敲奏,如何?”
听完这番话,祁子臻抬眸,只撞进一对盛满温和笑意的黑眸,宛若纯粹无暇的温润黑玉。
半晌后,他重新低下头,恭敬行礼:“谨遵太子殿下吩咐。”
第21章
当日未时,祁子臻准时在太子卧房前等候,怀中抱着懒洋洋的灵宁。
“祁公子请。”守在门口的崔良一见到来人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多半是早已得宋尧旭叮嘱。
祁子臻礼貌致意后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宋尧旭深受观王温良恭俭让的教导,贵为太子但卧房布置并不奢华。
外室看起来更似一间小书房,放置有一个小书架与一个博古架。博古架上圆下方,酷似一面架起的高鼓,零星摆了几样文玩。两侧各安置一盏杵在长柱上的笼灯,顶上墙面挂有一副栩栩如生的墨梅图。
墨梅图的右下角盖了个小红章,由于距离稍远看不清章上的字。
博古架与书架一北一东,前边各有一张书案。博古架前的书案摆着笔墨纸砚,隐约可见摊开的画卷上似乎是未完成的墨竹。
而书架前的桌案则放置着祁子臻最熟悉不过的石琴。
“喵~”
灵宁轻轻叫唤一声,从祁子臻怀中跳下去,踱步走到室内一处有太阳的地方,慵懒地窝在那儿不动了。
正好这时宋尧旭从连接内室的垂帘门走出来,见到祁子臻后微笑着说:“你来啦。不必行礼了,坐罢。”
一句话打断祁子臻原本要行礼的想法,他不再多言,谢过宋尧旭后走到石琴后坐下,抬手轻轻掀开琴盒的盖子。
他指尖的绷带已经拆除,唯有右手手心还裹着一层白。修长分明的指节滑过冰凉琴键,久违的触感留存在指尖,令他不舍得放开。
“叮、叮、叮……”
杂乱无章的清脆响声有零碎跳跃在琴键上,却不像之前一般连成一段音律,始终散乱,仿佛只是在随意敲击。
祁子臻左手指尖忽起忽落,但似乎并不打算进行演奏。
宋尧旭不催促,任由他凭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走到书案前继续去完成那副墨竹图。
两人之间相互都不打扰,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氛围和谐融洽。
须臾,祁子臻似是想到什么,右手也搭到琴键上,清脆的音符宛若跨过了凌乱碎石,渐渐汇聚成一道清泉,注入干涸许久的河道。
平和、柔缓,如春日般和煦温柔,但是听着总欠缺些什么。
祁子臻拼接起方才随意敲出的音符,眼睫微垂。
他很明白,演奏最重要的就是融入情感,没有情感的乐曲表现不出最大感染力,但是他不打算融入。
他讨厌春天,讨厌温暖的一切,可他也清醒地知道他讨厌是因为他不配拥有。他不配在春天来临时卸下冬日里厚重的防备,去享受万物复苏与风和日丽。
他的宿命便是在冰冷的冬日污浊地死去。
“叮——”
原本平缓的曲子突然掺入一个极不和谐的音符,曲调戛然而止。
祁子臻双手搭在石琴上,停顿小半会儿又从头开始敲奏,可是接下来每一次都会在同样的地方断掉。
如此循环往复数次,就在祁子臻准备再次重来时,他的右手手腕忽然被不知何时靠近的宋尧旭轻轻握住。
“好了,是时候该休息一下了。”宋尧旭浅笑着将他的右手放到桌面上,同时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祁子臻沉默片刻后规矩谢恩,端起茶水轻抿一口。
茶水入口微涩,随后悠悠蔓延出几分回甘,淡雅清香。
他只稍微喝了几口便将茶杯放至桌面上,旋即又见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多出一册书卷。
书卷纸张微微泛黄,页角微翘稍有破损,看起来似乎是古籍。
接着他又听闻宋尧旭笑着解释道:“此书多为旧时乐谱章法一类,或许能让你有所启发。”
祁子臻这才留意到宋尧旭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侧,站在小书架前。
许是早晨时接待了来访的国师,宋尧旭身上依旧是一袭杏色太子服,华贵纹饰精美细致,四龙纹样仿佛游离在衣料之上。
他浅浅蕴着几分笑意,自身的柔和气质将龙纹的威武压下一头。
祁子臻没有多言,再次谢恩后翻开书页浏览。
古籍中许多文字都是旧体,但原身天资聪颖,文学功底深厚。如今他彻底与原身相容为一人,旧体字基本也能看懂。
古籍中记载的多为古琴、石鼓等常见乐器,有些曲调以石琴的音色来演奏并不适合,他仔细斟酌揣摩不同调子之间的韵律,指尖不知不觉又在石琴上徐徐游动。
静谧几瞬的小房间内很快被新的旋律围绕,与之前他反复敲奏的音律听似截然不同,却在不经意的一个刹那转折间竟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一侧的宋尧旭看着面色冷淡的祁子臻,微露诧异。
这本古籍是流传下来的孤本,他敢肯定祁子臻不曾看过,然而他居然可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摸透其间韵律与节奏感,这该是何等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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