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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终害怕的仅仅是宋尧旭会轻易听信他人言语,毫不留情收回曾经给予他的一切。
可是宋尧旭没有,甚至还对他说了相信。
他侧头看向宋尧旭,看着他眸底的认真是那么纯粹。
一如之前相处的每一日,温柔得令人根本就找不出一丝作伪的痕迹。
他又看向了宋尧旭受伤的肩膀,素黑的衣料上仿佛被什么东西浸湿,染出一片深色污渍。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相信他真的能够渴求到一份干净的真心。
祁子臻沉默半会儿,忽地嗤笑一声:“那倘若我说,这次事件与观王有关,您可信我?”
“皇叔?可……”
他的话题转得突兀,宋尧旭愣了一下就下意识想要反驳,但他的“可”字刚说出口时,就见到祁子臻眼底微微闪烁起的一点光亮迅速黯淡了下去。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就能掐灭他微弱的希望。
宋尧旭感觉心底忽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尖锐地疼,原本的反驳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沉吟片刻,最终认真地答复:“好,我会往你说的方向去调查一下的。不过我自幼敬重皇叔,在找到确凿证据前,我只将皇叔当作怀疑对象,这样可以吗?”
祁子臻垂眸没有应声。
宋尧旭摸不清他此刻的想法,但碍于目前情况不适合久留,轻轻地又揉了一下他的发梢,温声道:“不论如何,我都会尽早接你出去的。”
“另外,”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这几日我不方便再来,你要好好用膳,若是冷了就同崔良说,让他给你带些保暖的物什。
“若是还想吃糕点也告诉崔良,我再去找国师给你做。天牢环境阴冷,你也莫要总是蹲在角落中,记得好好休息。”
他叮嘱了许多,到最后才总算切入正题,微微压低着嗓音:“至少……至少请你一定要好好活到洗清你冤屈的那一日,好不好?”
祁子臻蓦地抬头看向宋尧旭,径直撞进了他近乎恳求的视线。
半晌后,他收回目光,低声应答:“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几乎要随着摇曳的细微烛光一同消逝。
得到保证的宋尧旭多少也松口气,简单告别后起身同崔良一道离开。
*
第二日,崔良还是会伪装成狱卒来给祁子臻送饭,这一次祁子臻没再拒绝。
因为崔良买通了真的狱卒,这才他不必要同昨日一般来去匆匆,陪着情绪好了很多的祁子臻在用膳时聊了会儿天,祁子臻还顺便问及当初崔良态度改变的事情。
崔良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当初我见祁公子态度这么恶劣,以为祁公子是仗势欺人的人。后来祁公子从观王府宴席跑出去那次,属下同殿下一道在京城中寻你,殿下在这期间与属下说起过关于祁公子的事情。”
“关于我的事情?”祁子臻看起来有些困惑。
崔良点点头:“嗯。殿下说祁公子本性应当不是这样的,只不过可能从前经历过什么,再加上那次祁公子的情绪反常,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祁子臻却明白了。
崔良应当是默认他曾经遭遇过一些十分糟糕的事情,糟糕到会令他情绪失控。
祁子臻想起当时回到房间后那个被加了锁的琴盒。
不得不说,宋尧旭真的是一个很贴心的人。他明明全程都不在现场,却能根据一些细枝末节推测出自己反常的原因。倘若不是真的关心自己,他是做不到这个地步的。
如果能对这样一个人放下心防,或许会是很惬意的事情。
祁子臻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碟碗筷整整齐齐放回食盒内,掩盖住了一瞬波动的情绪。
崔良见他吃完也不多逗留,盖好食盒的盖子告辞离开。
祁子臻颔首致意,随口说了句:“辛苦你了。”
“无妨,这是属下应做的。”崔良笑了笑,“果然殿下说的没有错,其实属下觉得放松下来的祁公子确实比之前亲和很多。”
祁子臻指尖微蜷,低着头避开崔良的视线,没有应声。
崔良也没有多说什么,提着食盒将牢门重新锁上便离开了。
听着沉闷的脚步声一点点远离,他才轻吐出一口气,准备在稻草堆上暂时休息一会儿。
但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又听到一串折回来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崔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抬头就要问时,却瞧见了站在门口的祁子善。
祁子善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神色被掩盖在兜帽之下。他手中拎着一个小盒子,双手握得很紧,关节都微微有些泛白,看起来十分局促紧张。
祁子臻无意同他这位弟弟周旋,漠然问:“何事?”
小孩咬了咬唇,往四周环顾一眼后将手中的小盒子放在牢房前,压低着声音飞快地说:“里面有张纸条,请兄长务必、务必要看一下!”
说完他扯了扯兜帽,慌慌张张就跑走了。
祁子臻被他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反正在牢房中闲着也是闲着,他干脆走过去看看祁子善说一定要看的纸条里写着些什么牛魔鬼怪。
他打开小盒子,发现里面装的是一碟糕点,糕点旁边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祁子臻捡起纸团打开,上边只写着三个字——
不要吃。
字迹很潦草,隐约带着些行书的豪放,像是匆匆忙忙之间写下来的。
祁子臻看着字条,眉梢轻挑。
这个字迹他很熟悉,是属于两年后的祁子善的。
他清楚地记得是前世刚穿书进来时,他因为嫌弃祁子善写的字太丑,每日押着他在书房中练字。
起初他是想让祁子善练出端正整齐的书写,后来不经意间发觉他在行书方面似乎更有天赋,便引导着他去练习行书。
待两年后,年仅十四的祁子善已然书写出几分行书风骨来,祁子臻还一度觉得很欣慰。
但如今的祁子善可从未被他抓去练过什么书法,能写出这样的字只能有一个原因。
祁子臻看着纸条字迹,眸底神色晦暗。
……
约摸又过去两刻钟,祁子臻在闭目养神时听见了尽可能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来到他的牢房前时,又变得更为小心翼翼,似是误以为他在休息,怕惊扰到他。
接着他就听见祁子善轻轻拿起那个小盒子后忽地轻吸一口气,慌里慌张握住牢房的铁杆子,几乎是急切地喊:“兄长?兄长!”
或许是过于着急,祁子善的声音比一开始要大些,突兀地回响在牢房中。
祁子臻怕他招来真狱卒,没等他喊第三声时便睁眼,冷冷淡淡地看向牢房前的小孩。
祁子善刚要出口的“兄”字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地破碎掉。
他见到祁子臻似乎不像有事的样子,愕然之后稍稍松了口气,避开祁子臻的视线扯扯兜帽:“对、对不起,打扰兄长休息了,我这就走。”
“站住。”祁子臻在他转身时倏地开口叫住。
他背靠冰凉牢壁,单膝屈起,眸色冷然,像是蛰伏在幽暗牢房中的一只猛兽,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骤然跃起,撕裂所有敌人。
天牢中的烛光忽明忽灭地闪烁,黯淡的暖黄更叫人后背凉。
祁子臻看着突然僵住不敢动的祁子善,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晃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你难道不觉得,该解释些什么?”
“哗哗”的细响零碎飘荡在死寂的牢房中。
一片沉默。
祁子臻不急,反正他在牢房中待着也是无所事事,有一下没一下地折着那张字条,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好半会儿后,他才听见祁子善终于开口:“这、这份糕点是宋季启要我、要我以我的名义送来的。我、我怕和之前那碗汤一样,所以、所以匆匆忙忙写了张字条……”
他的声线有些抖,声音也不大,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并没有什么可信度,底气上已经削弱七八分。
“字迹呢。”祁子臻一手放在屈起的膝盖上,神色淡漠,看不出是什么态度,“告诉我,你的字迹是怎么回事?”
祁子善身体一颤,拿着盒子的双手握得更紧,轻轻吸了一口气,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即便是重,祁子善也只是个被温养到十四岁的孩子,前世能骗得过祁子臻一多半还是因为祁子臻对他没有戒心。
到如今再来看,其实十分拙劣。
祁子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上的灰尘草屑,徐徐走近祁子善。
布鞋踩在天牢的地板上,一步又一步,沉闷而缓慢,踏不出多少声响,但每一声都会逼得祁子善下意识退却小半分。
直到距离祁子善还有三步距离时祁子臻才停下,开口问:“我记得,你前世是同宋季启一伙的,没错吧?”
“……嗯。”祁子善没有否认,咬着唇犹豫半晌,终于豁出去似的说,“但、但是在前世兄长去世后,我、我才知道原来兄长从来没有讨厌过我……”
祁子臻轻挑眉,双手抱胸嗤笑道:“讨厌?”
许是听出祁子臻反问语句里的嘲讽,祁子善低着头,双手攥得更紧:“前世的时候,宋季启一直同我说我的娘亲夺走了兄长的父亲,我也夺走了兄长的地位,所以、所以兄长很讨厌我,对我好只是为了让我在日后尝到被抛弃的滋味……宋季启就、就告诉我,让我先下手为强,让兄长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宋季启一直都是骗我的,兄长、兄长根本就没有在讨厌我,我、我却……”
祁子善的声音变得哽咽,剩下的话怎么都说不下去。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宋季启告诉他真相时,他心如刀割一般的感觉。
他从出起知道,他是因为自己的母亲逼死了兄长的母亲,才能在丞相府里有一个所谓名正言顺的嫡子身份,他一直很害怕会被兄长讨厌。
但是在小时候一次误入兄长院子时,他却得到了兄长温柔的对待,那时候他真的觉得兄长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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