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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星光一样的河水笼罩在酆都城之上,地府的天空,便也很有几分阳世的模样。 坐于森罗宝殿上方最中央的位置上,李昭明抬手探入河水,从中带出片片星光,每一片每一点,都是整理好的或是零散的罪状。 整理好的多是天星和枫岳从不争门中寻到的,以及仪千风、仙门之中某些人暗中搜寻多年,苦于无处可投的证据,零散的那些来自数百年中无数个受害者的悲鸣。 他扫过所有罪状,听到耳畔传来天道的低语。 李昭明道:“你确定么?” 天道说:“确定。吾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与其让他们继续败坏仙门名声,不如刮骨疗毒——吾听说,有个世界里一位圣人曾经是这么做的。” 李昭明道:“好。审判结束之后,去做你想要做的事罢。” 九天悬河降落后,十殿阎君与判官皆看到阴天子从中抽离出的星芒。 那星芒展现的光影细细碎碎,断断续续并不成片,些许模糊的文字一闪而逝。 天幕之上,东楹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那团漆黑得看不出模样的灵魂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听得其中传来一道语气和缓的声音: “阴天子陛下,诸位阎君,还有这位判官大人,莫不是要靠这天河带来的幻影来判定我是否有罪?” 【判官】翻开与之相关的生死簿,宣读道: 【即墨城临洋村人东楹,生于建庆五年九月初三,以捕鱼为生。 建庆二十年,随修士探索寰宇古战场,得数套功法残本。 隆立十一年,加入中州九华山不争门。 隆立二十年,任不争门继承人。 广宏三年,为不争门第五代掌门人。 …… 星曜十二年,殁于凡间炼气士虹霜、云里兰、林风致、姜高宁之手。】 一连串的宣读中,道尽东楹几百年生平。 与此前宣判的那些罪孽灵魂不同的是,东楹的这份经历里,没有他残害过任何生灵的记载,就好像他完全是清清白白的,是有人恶意陷害于他。 东楹的灵魂上浮现出模糊不清的面庞,面上似乎有一丝笑意:“【判官】大人,生死簿上似乎并无老朽作恶之事,如何能宣判这天河中的罪行,皆是老夫一人所为呢?” 判官不言,森罗殿似乎也沉寂下来。 东楹更是得意起来:“老夫旁观诸位神官审判,皆是人证物证兼备,如今人证难至,物证似乎也难以证明老夫有罪,【判官】大人,该当如何?” 他似乎胸有成竹,很是笃定阴世也审判不了他的罪行。 【判官】道:“生死簿的确不曾记载你的罪孽,但同样没有你半分善举。” 这是很不正常的。 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在阴世神官眼中皆是人类,是尘世众生的一部分。 举凡阳世生灵,与其他生者有关的联系,大到拯救万民、祸害众生,小到踩死一只蚂蚁,折过一朵小花,都会在生死簿上留下痕迹。 此前地府审判的罪人中,判官读到过某些罪人少年时代也曾为村民驱散妖邪,被热忱的村民带入家中吃一碗热饭,读过有人也曾将身作桥,送幼童渡过汹涌大河……更读过有人幼时贪玩误了归家时辰,被家中长辈按在膝上抽打之类的小事。 唯独东楹,善也好,恶也好,都不曾被生死簿收录。他在生死簿上留下的痕迹,只有何时生,何时经历人生重大转折,何时亡,亡于何人之手这几件事。 “生死簿只记载老朽生平大事,难道是老朽的错?”东楹仰头,毫不畏惧,“【判官】大人,还有众位阎君大人,诸位乃阴世神官,死后世界的主宰,若是想要强定东楹的罪,何需如此迂回?东楹不过一小小亡魂,不若如神官所愿,直接打入地狱,如同先前那些罪人一样,永世不得超生。 众位神官,以为如何?” 上首神官皆报以沉默。 他便认为自己捏住了神官的命脉,更进一步:“老夫执掌仙门数百年,自问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将仙门引至如今七星境盛况,如今却落得个被小辈围杀的结局。死后魂归幽都,又因有高位神官与凡世炼气士交好,将仙门败类罪行强加于老夫……天道之下,列位神官,为何不敢应我之言?” “呵。”一片沉寂之中,上首的阴天子轻声一笑,“天道之下,你当真敢说,天河展示的幻影与你无关?” 他傲然抬头:“东楹无愧于心。” “老子忍不了了啊啊啊啊!!!” 在东楹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一道黑影横冲直撞进森罗宝殿,凌厉说道:“东楹当然问心无愧,东楹又没干过你那些破烂事!” 黑影被阴差从枷锁将军处带来,刚至森罗宝殿,便听得里面人冠冕堂皇的话,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精神状态又失控起来。 但他吃过不少教训,多少还是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方。 在那团被木枷困住的漆黑灵魂的剧烈颤抖中,他滑跪在阴天子座下:“我要告御状,我要告御状,陛下,求陛下为我讨回公道——我才是东楹!真的东楹!” 后冲进的灵魂周身被无数怨气笼罩,怨气中不断翻滚出一张张痛苦的脸,将他折磨成了现在的厉鬼模样。 不得解脱,无法解脱。 阴天子抬手一指,已经在酆都城尝试好几次越狱的厉鬼顺着祂所指的方向,毫不犹豫冲进了天河星芒之中。 天河的罪证如同繁星一般,一直闪烁在森罗殿中,点点微光汇聚成水泽,其间流淌的皆是生灵的血泪。 直到那厉鬼滚落星芒之中,带着那些星芒毫不掩饰地出现在明镜之下。 明镜之中,果然映照出一张清晰的脸。 倘若有不争门第七代门主的同期在此,定能认出来这张脸,正是年轻时候的东楹。 木枷中的灵魂震惊出声:“你疯了——这样你也会死,彻底灰飞烟灭!” “死就死!老子可不怕。”明镜中年轻的东楹恶狠狠盯着木枷中的亡灵,眼神充斥着极其明显的恨意,“何况老子早就死了,不如死得更彻底些,省得你又有法子祸害别人——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算让那个叫虹霜的年轻人做你的新冤大头,呵呵,都是先天道体,新时代的年轻人脑子就是好使,比老子聪明多了,没让你得逞。 没有证据?老子就是证据。老杂种,被人反将一军的感受如何?” “我也可以……做证明……” 虚弱的声音从森罗殿门响起,拖着铁锁的亡灵挣开阴差的搀扶,从门外一步步走进来。 看身形是个少年,脖子以上的面目模糊不清,身后拖着七条黯淡的毛绒尾巴。进来之后,他似乎一下子就有了力气,加快速度跳入天河星芒。 “我也可以作证。” 新出现的是一道极其空灵的声音,仿佛深海里的精灵。来者没有人类的双腿,下半身是一条鱼尾,深蓝的鱼鳞早已失去原有的光泽。 许是鱼尾的原因,她滑行得并不快,目标却坚定至极,同样跃入星芒之中。姿态如同游鱼入海,优雅至极。 明镜之上,出现两张极美、极年轻的脸。 一张脸明显年纪尚小,眉目明媚,颜如舜华。一张脸上嵌着一双清透的眸子,倒映着深海的蓝。 无名的灵魂还记得这两张脸,魂魄猛然一震。 “我也可以作证。” “我也可以。” “我来。” …… 须臾间,从酆都城各处赶来的幽魂一个接一个出现,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非人的特征,即使步履迟缓、遍体鳞伤,他们依然嘶哑着嗓音,一个接一个投入天河星芒之中。 普通人的灵魂受损太重无法作证,他们可以。 与此同时,判官手中的生死簿上,那一页记载着“东楹”生平的轻薄纸张飘飞而出,在众位神官以及整个阳世生灵的注视下一分为二。 一张,名东楹。一张,唤东溋。 高悬的明镜绽放神光,浮现出与之相关的人世因果—— 建庆五年九月初三,即墨城临洋村一个世代捕鱼为生的家庭里诞生一名婴儿。婴儿父母大字不识,寻了村长唯一的秀才为孩子取名。秀才抬头,正见庭院梁柱耸立,便为这婴儿起名“东楹”,意为撑起屋子的梁柱。 东楹长到十岁,随父母出海捕鱼,从海中救回一名溺水的同龄少年。 那少年自称从海中岛屿来,无名无姓,飘如浮萍。 东楹父母见他与自己孩子一般大,动了恻隐之心,将其收为养子。因其自水中来,便取名“东溋”。 东溋自此在临洋村住下,与东楹同进同出。 起先东楹只欣喜于自己有了一个兄弟相伴,与他一道捕鱼、一道玩耍,村人亦皆唤他们“阿楹”“溋儿”。 就是在那之后,他再也捕不到和之前一样又大又鲜美的鱼,他的兄弟东溋反而次次都能捕到最好的。 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那日邻家阿婆从城中归来,给他带了城中做事的阿娘为他做的新衣裳。他高兴地穿上,又问阿婆:“阿娘可有给弟弟做新衣服?” 阿婆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溋儿,阿楹是你的哥哥,你才是弟弟。这衣服也是给阿楹的,你穿着做什么?” 东楹只以为是阿婆一时口误,起先并没有当一回事。可随着他之后出门,越来越多的人把他当成东家的养子东溋,而不是东楹,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份不明不白地被替换掉了。 东楹去找东溋商量,他以为自己的兄弟也为这件事所困扰。 可当他将这一切告诉东溋,东溋面上与他一样惊慌,说一定会查清楚这件事,等阿爹阿娘回来,肯定会澄清的。 他惊慌失措地点头,没有注意到对方阴冷的眼神。 东楹不明白,明明他与东溋长得分毫不像,为何所有人都会认错? 一时之间无处可去,他只得在村外游荡。曾经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见到他,说你为何不去帮养父母赶海。 他实在不甘心,逮住对方,与他述说心中的不解与痛苦。 玩伴将信将疑,将他带回家中,帮助他去见赶海的父母,没多久却得到父母出海双双被海浪吞没的消息。 东溋孤身一人回到村子,声泪俱下:“都是我的错,我救了一个没有良心的人。他竟然把爹娘的船凿出洞,害爹娘惨死海中!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东楹百口莫辩,没有人愿意相信他才是真的东楹。他被彻底赶出临洋村,连即墨城也待不下去。 一夜之间,他成了鸠占鹊巢的白眼狼,是害死救命恩人父母的白眼狼。 他孤身一人在世间游荡,浑浑噩噩间撞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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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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