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在仙门之中,他毕竟还是德高望重的老门主东楹,他不去做,自有无数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东楹跟在他身后数百年,眼睁睁看着他用自己的身体祸害众生,目眦欲裂,无数次后悔当年那一丝善意让他救下东溋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以至于自己万劫不复,以至于连累天下苍生。 东溋盗走了他的气运和身体,从此命格单方面相连,这几百年里死在东溋手中的生灵形成的怨气,一丝又一丝缠绕在东楹的灵魂上,逐步侵蚀东楹的神智。 数十年被侵蚀,他在某一天转化成了厉鬼。 被怨气催成厉鬼后,即使不能说话,他也日日夜夜在东溋耳边诅咒对方不得好死。无论东溋在做什么,他都死死缠在对方身边,致力于让东溋不好过。 东溋烦不胜烦,他厌倦了东楹这几百年的如影随形,自觉自己这么多年已经让东楹体会到当年的自己被当作替身的痛苦,就再也不想留他在身边碍眼。 于是他匆忙宣布闭关,花费一定时间将东楹从自己身上彻底剥离出去,又给他下了禁言术法,将他封印在密室里。 东楹无所谓,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被关进不见天日的地方时,他看见东溋看中的那个名为虹霜的孩子已经借此机会离开了不争门。 多少年过去,他再一次体会到“窝囊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点用”的心情。 至少让那个孩子离开了,他不会步上自己的后尘。 再一次醒来,他不在封印的密室里。 头顶上是一片漆黑的天空,身下是苍茫无边的血色花海。不远处阴风阵阵的罗酆山上,酆都城巍然屹立。 他终于可以说出自己憋了数百年的话,倾诉自己数百年的绝望、愤怒、愧疚与后悔。 幽冥明镜展示了他与东溋之间的一切因果。 被夺走一切的亡灵跪在阴天子阶下,身影倒映在高悬的明镜之中,俯身叩首:“我怎样都无所谓了,还请阴天子陛下、诸位阎君大人为惨死于他手中的生灵洗刷冤屈。” 最后一句话前所未有的平静,他静静地等待东溋和自己最后的结局。 【判官】再次宣读生死簿上的罪行,属于东溋的那一页上,一行行不带任何修饰的罪行不断叠加,到最后竟超过此前审判的所有罪人的总和。 而后,十殿阎君分别给出自己的判决。 “离间骨肉、挑拨血脉至亲,当入铁树地狱,吊于刀刃之树,受三千年利刃穿心之苦。” “随意虐杀生灵,灭门屠族,当入镬汤地狱,受五千年刑罚。” …… 【判官】宣读阎君的处罚后,正要禀明阴天子,泰山王却先一步道:“殁于东溋者,共计两千四百五十四万三千九百五十七人,其间良善者众。此等滔天大罪,各位同僚所判的剥皮地狱一千五百年、铁树地狱三千年,镬汤地狱五千年、寒冰地狱两千年、刀兵地狱三千年、蛆虫地狱三百年、沸屎地狱五百年、沸沙地狱四百年等,总计一万五千七百年的刑期,吾觉尚轻。” “秦广王说得不错,吾也觉刑罚不够重。” “不若在此基础上各添三千年?” 轮转王摩挲着自己的王印:“卞城王此言甚好,还可令此人永堕十八重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东溋困在木枷之中,听着上方高高在上的神明宣判自己的结局,心中极度不甘。 他明明已经改变了自己作为砧板鱼肉的命运,为何最终还是要被世界惩罚? 这些在新时代才苏醒的神明,如何有资格宣判为自己逆天改命的他?就因为他不是神? 这一刻,他仿佛再度回到最初那个弱小的、不被任何人重视的模样。 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把那些或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上的生灵,当作与自己平等的存在。 呵,不过几万年刑罚而已。 东溋阴暗地想着,他能够忍东楹的同情那么久,最后取代这位天命之子的一切,也能再忍下十八层地狱之苦。到那时,他绝不会小看任何人,不会再被虹霜和林风致蒙蔽双眼。 这满幽都的神明,都要为今日的高高在上付出代价。 “呵……” 十代阎君对东溋处置的讨论中,上首一声轻笑格外清晰,神官的声音瞬间消失。 “永堕十八重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王座上的阴天子轻柔叹息,“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祂站起身来,立于笼罩着绮丽光晕的王座。 “无间炼狱现有的千般苦难,万种刑罚,单单这些,瞧着竟有些配不上你。 如此,本座便为你单开一重炼狱。” 东溋的灵魂猛然跳动,他注视着飞扬至神光外的那一角青衫,恍然明白了对方是谁:“是你,你是虹——” 你是虹霜身边的那个青衣人,你原来早就诞生,你原来早已来到尘世。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听到对方切金断玉般的声音: “自今日起,于幽冥阴山之下再开一重炼狱,名森罗万象。照六道轮回倒影,投此罪人入其间。 你惧无人识你,便要尘世众生皆不识你。 你憎生灵幸福,便要你只能旁观他人的美满人生。 你为一己私欲戕害尘世众人,你如何做的,便由他们决定如何还你,如何让你经历他们被你偷走、被你毁掉一切的一生。 如此千百世之后,再入幽冥十八层炼狱服刑,永世不得超生。” 倘若判他入真正的六道轮回,得此命格,那生生世世做他亲友的生灵也太无辜了些。 不若设置一个专有的轮回空间,抹去他的记忆,令他经历所害生灵的一生再恢复记忆。亲身经历最害怕的一切,如此循环往复,如此痛彻心扉,方可算作同态复仇。 直到他经过所有受害者的一生,再投入阴司地狱服刑。 东溋的灵魂猛然跃起,已经彻底染成黑色的魂体竟能看出此时极度惊恐的状态。 他自问自己不怕所谓的十八层地狱,但他绝对不能生生世世忍受这样的对待。 他听着自己的宣判,灵魂发自内心的颤栗:“不,你不能这样对我,阳间天子尚不能朝令夕改,不能擅自改变定好的律法。就算你是阴天子,你也不能擅自改动地府十八层地狱的刑罚。” 李昭明奇道:“有何不可?” “不——我是天命之子,天道不会允许你这般对我的——不,我不能,我不能变成那种可怜样子——啊啊啊啊啊啊!!!!!” 一枚闪烁着金光的令牌穿入脏污光团,极恶的灵魂困在木枷中翻滚嚎啕。 李昭明坐在王座之上,轻描淡写道:“押下去。” 他开口的那一刻,森罗万象狱已成。 李昭明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轻剑,心想我这可是给幽都建设添砖加瓦,正儿八经地在做重建地府这个世界主线任务。之后主系统结算任务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我超出世界之外吧? 算了,超出也无所谓,只要世界没大乱子就行,多大点事儿。 东溋在嚎啕中被押入了幽冥阴山的最底层,进入特意为他量身打造的新世界。 海中的鲛人一路随行,她站在森罗地狱入口前,注视着他的目光冰冷至极,半晌后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当年东海下的小鲛人为了报恩走到岸上,她泣泪成珠,要用哭出来的珍珠偿还幼时一个小姑娘的救命之恩。 第一次在恩人一家面前哭出珍珠之时,已经长大的姑娘和她的家人们大惊失色,一个个吓得半死,手忙脚乱找东西要将她藏起来。一番兵荒马乱之后,他们千叮咛万叮嘱,报恩什么的不需要,只要她千万别被他人知道自己有这个神奇的能力。 小鲛人懵懵懂懂应了,从此在恩人家中住了下来。 恩人一家担心她哭*出的明珠会伤害到眼睛,将她当做亲生的姑娘一般照顾,逗她笑,让她开心,只要她不再流泪。 那时,她多么快乐啊。 直到她被天下第一宗的宗主赞赏自己那双清透眼睛,直到她被仙门修士发现。 她那般温柔和善的恩人一家尽数惨死,自己来自深海的眼睛成为那高高在上的修士最新的收藏品。 小鲛人带着满腔怨气死去了。 而今她的亡灵站在这里,对着森罗狱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 东溋第一个轮回的支配权,归属于她。 她要东溋尝遍她的痛苦,所有的仇恨都将得到宣泄的途径。 小鲛人摇着自己重新变得绚丽的鱼尾,轻盈地游入森罗狱中。 她是第一个复仇者。 在她之后,狐族某一脉曾经的少主迈着轻快的步伐,抱着一条阴差友情提供的凳子坐在入口前。 嘿嘿,还是他聪明,看到鲛人出来后,马上就跟过来占位置了。 做不了第一个报仇的,他可以做第二个。 …… 东溋被当做一团污水倒入地狱后,森罗宝殿中央,便只留下东楹。 满身怨气的厉鬼倔强地跪于阶梯下:“请阴天子判我罪行。” 阴天子道:“你并非作恶者,何须长跪此地?” “若非我识人不清,尘世何至于遭此大劫。”东楹惨然一笑,“请阴天子降罪。” 阴天子只道:“救人之心本无错,此后之事不由你。罪魁祸首已伏法,你亦被怨气侵袭数百年,魂灵再走不了轮回道,此等惩罚已足矣。” 东楹深深叩拜九次,蹒跚着步伐离开了森罗殿。 下一刻,他纵身飞离酆都城,在无边无际的引魂花海中徘徊。 他注视着那翻滚着无边血浪的忘川,许久之后,他不顾一切冲了进去,将自己这承受了数百年怨憎孽障的灵魂投入忘川之中。 远方的奈何桥畔传来惊呼,阴差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再也听不见了。 幽都神官怜他半生流离,死无葬身之地,不额外予他刑罚。 可厉鬼日日夜夜纠缠着罪魁祸首时,闭上眼都是那些生灵的哭嚎。 他明明有机会不让这一切发生……憎恶东溋的那些年,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呼啸的血浪撕裂他的一切,灭顶的疼痛之中,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奈何桥畔,有谁唱起了挽魂歌。歌声轻柔飘渺,渐渐传遍了忘川。 李昭明于森罗殿前回首,极轻极轻地叹息。 人类啊…… …… 【这东楹的话语,不知为何听起来好生恶心。】 【我说仙门弟子说话怎么一股子糟心味,原来他们的头儿就是这个样子。】 【没有证人,地府打算就靠那生死簿为老门主定罪吗?】 【还不知道那是不是东老门主呢,那灵魂如此脏污,怎配得上东老门主的名字?】 【你们这些凡人,平日里受的仙门庇佑,皆是东老门主恩德。如今对着个不知真假的腌臜玩意儿,也敢骂东老门主?凡人果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2 首页 上一页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