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看到他败了,手中军队无一生还,十几颗披头散发、散发腐臭的头颅齐刷刷挂在了破败的城楼之上,那些皆是追随过他、帮助过他的人。 自逃出长安以来,推动着他不断向前的好像从来都只有恐惧而已。 死亡的恐惧,无法守护身边人的恐惧,让追随者不得善终的恐惧……这些恐惧被堆积如山的事务深压心底,再盖上一张嘻嘻哈哈的面具,成了他如今的模样。直到喝得不省人事,面具掉落,镇压在上方的军务、政务轰然坍塌,才肆虐着浮现了出来。 张一笛起身倒了一杯茶给他,说道:“武寿侯从边防营回来了,此刻正在堂屋,不过秦王说不着急,叫二公子再休息一会儿。” 周祈安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午时了。” 他许久没睡到过这个时辰了,“午时”二字犹如一杯凉水兜头泼了过来,一下子把他泼精神了。周祈安洗漱更衣,披上了大氅便向前堂走去。 怀信来了,陈纲来了,周权、李闯也在,几人刚用过午饭,正在屋子里喝茶闲坐。 周祈安拱手走了进来,说道:“新年好,新年好。” 李闯、怀信说笑着起了身,周祈安忙道:“快坐坐坐坐坐。”又看向一旁万管家道,“赵公子到了吗?” 万管家道:“一早就来了,与各位王爷、侯爷们见了礼,此刻正在后罩楼与公孙大人议事呢。” 周祈安心道,赵公子和公孙大人还有何事可议?恐怕是和这些将领们待着别扭,便到后罩楼躲着去了。 公孙昌到了荆州以来,便只负责胥吏选拔这一件事。 年前匆匆为女子补设了考场,只是不说沧海遗珠,整个考场也只来了六个人。 这年代女子读书本就罕见,又多出在官宦之家,读书只为生活意趣,而非入仕当官,哪怕能力有之,家中也不希望她们出来“抛头露面”。 不过他已下令,往后所有招贤榜上都要强调男女皆可。 周祈安对万管家道:“请赵公子、卫老板过来议事。” 没一会儿,两人来了。 天气和朗,屋子里也烧着炭盆,大家嫌热,纷纷脱掉了大氅,唯独怀信、卫吉还披着狐裘。 怀信喝了一口茶,落盖说道:“燕王明年的打算我也听大哥、闯爷说过了,所以我们还是要攻打南吴,无论南吴来不来犯?” “是的。”周祈安应道。 吴国去年忽然打上来的原因,他也已经弄清楚了。 先帝之前往吴国派了大量探子,只是先帝驾崩之后,长安无人接手此事,这些探子便成了一颗颗散落在吴国各地,死掉却又随时等待被唤醒的棋子。 周祈安占领荆州之后,曾有几个探子找上他,虽只有几人,但通过他们联系上他们的上线、下线,也还是能最大限度地复活整个情报网络。 如今这些来自吴国各地的情报,都由宋归统一打理。 而吴国去年忽然来犯的缘由,也已得到了多方验证。 如果说大周的贪官是在贫瘠沙漠中争食几块骨头的鬣狗,那么吴国的污吏,便是在温暖潮湿之地滋生出的一团一团的菌群。 前两年楚地干旱,导致大片农田绝产,流民遍地。 吴国朝廷国库充盈,士大夫阶层过得滋润,又在朝中掌握了极大的话语权,一听楚地干旱,立刻便联名上疏请求皇帝拨粮赈灾。 毕竟这粮拨了,他们才有的贪。 皇粮一拨下来,便成了这帮士族大夫们的饕餮盛宴,朝中大臣吃肉,地方官吏喝汤,层层盘剥下来,根本没多少发到了百姓手中。 流民过得困苦,朝不保夕,可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他们还能怎么办?投匪。 于是楚地开始匪祸丛生,也就荆州、岳阳两地的情况稍好一些。 前者是因为干旱并不严重,后者则是因为褚景明一直在封地镇压匪帮。 楚地南部的情况则格外恶劣,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又有匪帮一轮又一轮地打家劫舍。百姓苦不堪言,被逼得揭竿而起,短短两年时间,已经有十几人自立为王。而他们的目的已经不再只是吃饱发财,而是要“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吴国朝廷这才慌了。 而祸不单行,恰在此时,北边又改朝换代,祖世德磨刀霍霍,想要打下南吴。 正在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之际,有谋士献上高策,提议将所有流民、土匪、起义军收编为正规军,由朝廷养着,日日操练,以备来日与盛国一战。如此一来,内忧外患都可化解于无形。 南吴朝廷不缺银两,皇帝很快采纳了这一计策,痛快地拨钱拨粮。 而这些钱粮,朝中官员自是一分都不敢贪。毕竟盛国一打下来,吴国一旦兵败,他们不说钱财,恐怕连命都不保。他们自己不贪,也死死盯着地方官吏不准贪,最终所有钱粮都足斤足两地送到了岳阳王褚景明之手。 最终,褚景明用这些钱粮在楚地扩充了约二十五万的守备军。 北盛往南吴派奸细,南吴也在往北盛派奸细。 骊山行刺过后,祖世德受到惊吓,身体大不如前,南吴也察觉到盛军也并非铁板一块。八百营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事实证明,他们的莲花门对上八百营,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于是开始有大臣提议,吴国不应被动防御,而要主动出击。盛国正在全面备战,将来至少也会亮剑,两国必有一战,倒不如把战火烧到盛国的领土上去! 只是祖世德尚在,盛军又常年与北国作战,兵强马壮,朝臣一番商议过后,还是否决了这一提议,准备再等等时机。 直到去年新元大朝会,祖世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昏了过去,南吴这才派褚景明立刻北上袭击襄州。 听到这儿,赵秉文问道:“所以去年褚景明带过来的都是流民和流寇吗?” “恐怕不是,至少大部分不是。”周权道,“他那些骑兵、弓弩兵大多训练有素,流民、流寇短时间内很难操练到这种程度。” 怀信道:“这些流民、流寇收编成的军队,我们今年就能在战场上碰到了。”
第225章 “嗯。”周权应道, “褚景明来时带了十五万人,败走之时只剩五万余众,消耗掉的这些兵力只能靠这二十五万守备军来补。” 所以这些流民、流寇、起义军收编而成的军队, 他们的短板会是什么? 军纪差? 而正想着,怀信看向他, 问道:“燕王, 我们必须要达成一致, 今年继续攻打吴国的目的是什么?除掉褚景明?扩大领土?还是彻底灭了吴国?” 这问题问得犀利,他们不是周祈安指哪儿他们便要打哪儿的将领,他们之间甚至还没有结成正式的同盟。 哪怕结了盟, 谁又要听谁的呢? “怀信哥哥, ”周祈安道, “我也想知道,哥哥今日应邀来到月陵城又是为的什么?” 怀信正喝姜茶,一句“怀信哥哥”叫得他猛呛了一口, 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打住, 清了清嗓说道:“秦王有命,不得不从。” 周祈安又看向李闯, 问道:“闯爷呢?” 李闯捧着盖碗微怔了怔, 而后“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埋首喝茶, 含混了过去。 大家不说, 周祈安也清楚。 大家今日聚在这儿,过去的情义与信任是基础, 不想侍奉祖文宇这样的君主, 不想被张叙安这样的弄臣所摆布才是目的。 周祈安喝干了杯中茶,茶杯捏在了手里, 说道:“我不喜欢当下的局面,应该说是厌倦透顶。今日政变、明日内斗、后日再来一场外战!你打打我,我打打你,除了劳民伤财,又打出什么了?” 谁又从中获益了? 是捉襟见肘、朝不保夕,却还要勒紧裤腰带一口一口省出军需的老百姓? 是为了混口饱饭,不得已才来参军,又如蝼蚁般成千上万倒在了战场,没有墓碑、没有荣誉,死得毫无意义的士兵? 是为了保住政权、保住荣华富贵,不知百姓疾苦,一掷千金地养着军队,士兵死伤不计其数,国库钱粮如汤沃雪,边境线推来推去却又毫无变化的两国皇室与官宦? 吴国已经烂透了,只剩褚景明这一根骨头。 盛国在先帝时期经历了一场刮骨疗毒,只可惜初见疗效,主刀便撒手人寰。国力积攒不易,可败起来又需要多少力气? 这世界需要一个改天换地的新局面。 “华夏要统一,制度要重建,大家族要削,耕者要有其田,还有,奸臣当死。我公心私心全加起来,也就这些目的了。”周祈安道,“褚景明是死是活,于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但南吴这样的政权,必须要推翻。” 怀信不是来做客吃饭的,他今日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刀光剑影,问道:“那盛国这样的政权呢?” 周权轻言打断道:“怀信……” “没什么说不得的。”周祈安直言道,“我要把祖文宇赶下皇位,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周祈安。”周权又冷冷一眼扫了过来。 “我知道我是吃着祖家饭长大的,不用大哥提醒。”周祈安道,“盛国、盛军都是老爷子一手建立,我如今仍打着盛军的旗号,便是没想过要推翻盛朝。” 周权侧身看向他,问道:“你又要把祖文宇赶下皇位,又说不想推翻盛朝,那你是想干什么?” 周祈安的想法于在座所有人而言都至关重要,大家都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卫吉,赵秉文,一个最擅赚钱,一个最擅钱粮调配,而如今,他们都对周祈安言听计从。 若无周祈安,周权、李闯、怀信三人便只能继续到祖文宇手底下讨生活。他们再会打仗,也没有能力凭己之力喂饱自己手中的兵马。 “我说过了呀,”周祈安道,“清君。” 听了这话,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李闯喝了一口茶,而后又端着盖碗“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周祈安道:“义父走得突然,他的遗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周权追问道:“他说什么了?” 老爷子留遗愿之时,只有周祈安一人在场,诛杀张叙安的那道圣旨,正本副本又都被张叙安毁尸灭迹。 若有人怀疑这所谓遗言,都是他自己瞎编乱造,为的是证明自己所做之事的合法性,要他拿出证据——那对不住,死无对证,他也证明不了。 这件事他第一次跟人提起,他也在想,如何说才能让在场这些人更能接受,于是先铺垫了一番,说道:“那会儿储君才立,皇上还没想好要给储君留一套什么样的人。皇上没有万全之策,哪怕有,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留给他去布置,他只能快刀斩乱麻。” 周权道:“所以皇上到底说什么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1 首页 上一页 2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