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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惠栀忽然道:“哦对,我想起来了!我记得这奏疏,我记得二叔叔是叫他自己看着办。” 可这世上最难办的,恐怕便是“自己看着办”了。二叔叔叫刘督办自己看着办,其实也就是要他严办的意思。 但刘督办后来是如何处理的,她便不清楚了。 她如今还是以上课为主,只有在课业之余,才会陪二叔叔处理一些奏疏,这件事的后续她还没问过叔叔。 “对,就是这件事!”周祈安道,“这刘督办收到答复,恐怕也很为难,过了几日,又上了一道奏疏,说将两名主犯判处死刑,其余从犯判处流放如何,询问我的意见” “叔叔自登基以来,一直主张轻徭薄赋、减轻刑罚,轻易不会判处死刑,但这件事,叔叔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一来,这两个主犯通过倒卖茶叶碎所获取的利润,若按贪腐来判,已经足够判处死刑;二来,叔叔的确也想严办此事。”周祈安说着,看向了周惠栀,问道,“可哪怕不倒卖,这些茶叶也要被焚毁,他们偷偷拿去卖掉,似乎也并未损害到茶业局的利润。这样判,栀儿会不会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或是有些不近人情了些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 周惠栀毕竟还小,砍头于她而言,的确是一种相当残酷的刑罚,光是想想那画面,便让她感到后背发紧。 她却还是道:“但毕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些碎茶叶虽然无法给朝廷带来收入,但法律神圣不可侵犯。这些人,的确是借职务之便谋取了私立,钻了空子。若是不惩处,将来这空子就会越来越大,今天倒卖碎茶叶,明天便有可能倒卖些别的。” “正是这个意思。”周祈安道,“单就茶业局来讲,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发展下去,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把好的茶叶也当做残次品挑出去,私自进行售卖,从而导致茶叶产量越来越低呢?甚至,会不会把品相最佳的都拿去私卖,品相一般的呈上来,从而导致茶叶质量越来越差呢?” 这些茶叶,少部分会用来供应皇室,大部分则都要销售到周边列国,久而久之,便会影响到国库收入。 不过经此一事,周祈安倒是了解到这碎茶叶也能创造出不少利润了。 于是他又规定,碎茶叶不再焚毁,而是统一销售给特许商人。 周祈安道:“二叔叔坐的这位置太高了,高到看不清底下的样子,听不清底下的声音。若不想被人愚弄,便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周惠栀问道:“所以现在,八百营就是二叔叔的耳目吗?” “目前而言,是的。八百营多是孤儿出身,从小养到大,忠诚度比较高。”周祈安道,“但凡事过犹不及,你若太过依赖他们,导致八百营权力过大,那么他们照样也会出现与其他官僚集团一样的弊病。他们一样会贪腐,一样会藐视法度,也一样会愚弄你。” 听了这话,周惠栀叹了一口气道:“二叔叔,你真的好难。” 周祈安忽然问道:“那等二叔叔百年之后,把这么难的位置传给你坐,你要不要?” 其实这三年来,他一直有意要把栀儿立为皇储,但他从未向任何人,包括太后、周权乃至周惠栀本人表露过此意。 一来,即便他有意改善,但如今的政治土壤,还远远没到能让他立一个女孩儿为储君的程度。 此事仍需从长计议,若是过早被人察觉,便会让栀儿暴露于危险当中。 二来,他也在考察栀儿究竟适不适合做一个君主,他也想等她足够成熟,能够做出独立判断,再亲口问问她,她想不想做这个君主? 如果她合适且愿意,那么他愿意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为她铺路。 听了这话,周惠栀抬眼看向了周祈安,看了许久。 她忽然想起她四岁那一年,她爷爷忽然被封为了镇西王,而她和奶奶,则被软禁在了国公府而不得进出。 一次她和奶奶正在堂屋用饭,靖王三公子忽然闯了进来,不请自来,坐到了她和奶奶对面,还带了一个厨子来,站在桌边帮他切鱼脍。 那一片一片的嫩鱼肉薄如蝉翼,靖王三公子一下夹起了四五片,蘸上料汁送入了口中,并凶神恶煞地看着她说:“看到这鱼脍了吗?若是你外公造反,我便把你和你外婆,一片一片地切成这样,送到西北拿去给你外公吃。” 听了这话,她直接从椅子上滚落了下来,惊恐到极度,尖叫声想发发不出来。 那日以后,大概有十多日的时间,她晚上根本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便要睡着,一睡着便要做梦。 因为这件事,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想尝一口鱼脍. 她又想起她七岁那年,张叙安一刀把爷爷钉死在了床上,又发动羽林军围杀二叔叔。 那段时间,奶奶状态便很不好,一次祭拜之时,奶奶便当着百官的面拔了侍卫的刀,一边挥砍向张叙安,一边大声说出了真相。 张叙安恐怕是遭人砍的事做了太多,很灵敏地便躲开了,说太后悲伤过度,精神失常,便叫人把太后“请”了出去。 那些太监对待太后的方式并不客气,现场百官之中,也不乏一些正直的人,却没有一人敢为太后说一句话。 她那时便知道,权力能颠倒这世间一切的黑白,是非。 能让人眼睁睁看着鹿,却说成是马。 她从小便生活在大权在握的长辈们无限的宠爱,以及这些长辈们缺席之时,外敌对她的威胁与恐吓之中。 她懂得权力的滋味,更懂得权力缺失的滋味。 她想要权力。 这权力并不单单只是皇位,而是像二叔叔一样,能通过控制李青和李茂,从而控制整个北境边防军的能力。 是能像控制自己的大臂、小臂,进而灵活控制自己的手指一般,能够控制整个国家机关的能力。 她希望这世间黑便是黑,白便是白,是是是,非是非。 “我想要!”她很肯定地道,“我不怕难,我也不怕死,可是......!” 周祈安问道:“可是什么?” 她想起爷爷驾崩之时,奶奶曾嚎啕着对她说,为什么她不是个男孩子,如果她是个男孩子,或许就能避免这一切。 这是奶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这样的话,却让她记了很久。 “可我是女孩子.....”周惠栀道,“文武百官,恐怕不会同意。而且我也在想,女生是不是天生就不太适合做这些事......” 周祈安问道:“你还记得谭小阿姨吗?” 周惠栀道:“当然记得!” “她那办事能力,可完全不输任何同等资历的男子,甚至可以说是遥遥领先。” 谭玉英今年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单是能考中进士,混个芝麻小官,便已能谈得上是年少得志。 可谭玉英,已经能独挑大梁,前阵子和赵秉文兵分两路,独自去了江南推行计口授田。 江南一直是周祈安最担心的一个地方,不过谭玉英自己便是江南人,又出身名门,对江南各方势力之间的矛盾了如指掌,因此也处理得格外灵活,让人不得不服。那一手文章,在朝中更是首屈一指,不仅笔力苍劲,文字也灵秀细腻。 “所以栀儿,”周祈安道,“就像文帝有文帝的优势,武帝有武帝的优势,男帝有男帝的优势,女帝也会有女帝优势。又或者,根本不需要分什么文帝武帝,男帝女帝,你可以有你自己的优势。” 周惠栀问道:“是真的吗?” 周祈安道:“当然是真的了。”
第262章 番外(六) 此次谈话过后,周祈安便叫栀儿每日到宣政殿耳房旁听朝会,并开始布局立储之事。 但此事任重而道远,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事实上,从他一开始规定女子也可参加科考时,便遭遇了不少阻力。 好在他是个实权皇帝,朝中几大重臣,如周权、赵秉文、张进,家中刚好又只有一个女儿。 也不知是这三人思想较为开明,还是屁股决定脑袋,还是两者兼有,总之,赵秉文从一开始便是此政策的坚定支持者,周权、张进在他稍加劝导之下,也对此表示了支持。 那么剩余官员的意见,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能开导的都开导,太愚昧的便冷落,又愚昧又自私的,便干脆找个理由罢免掉,就这样将此事敲定了下来。 但这还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永安元年那一场科考,周祈安下令,叫各地地方官动员当地女子踊跃报考。 可别说动员到不到位了,某县竟还发生了有女子前来参加考试,但当地县衙拒绝让女子入内的恶性事件。 若单止于此,这件事恐怕还闹不到周祈安耳边来,更过分的是,女子在被拒绝入内后,拿出了皇榜与县衙辩驳,可该县县令却以扰乱考场秩序为由,将该女子打入了监狱。 革命便是一个阶层推翻另一个阶层,而这就是一场革命! 他要把这政策推行下去,便不得不削减其反对势力。 女子可以在计口授田中获得与男丁相同面积的田地,可以成为户主,可以独立做生意,可以参加科考,可以入朝为官,这些都是周祈安的基本国策。 他既已做了皇帝,便要减少剥削与压迫。 盛国五千七百万人口,有三千万人是女性,而这三千万人也同样是盛国的子民,与另外那两千七百万人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因此事,在朝会上、在奏疏中,也与大臣们吵了大半年,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时至今日,若还是有人连这一点都不能认同,还要千方百计地加以阻拦,那不好意思,至少在他这一朝,他不需要这样的官员。 周祈安借此案件在朝中大发雷霆,说如此忤逆他的旨意,是想造反不成? 皇榜都拿出来了,县令还敢置若罔闻,显然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他要以谋反罪论处,判这县令一个满门抄斩! 当然,这其中多少有演戏的成分。 但他就是要让天下官员都知道,女子可以科考入仕,此事已成定局,若是敢阴奉阳违,阻挠政策推行,最严重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许多一开始反对此政策的官员,也觉得这县令做得离谱,一句话都不敢说。 下了朝后,周祈安又觉得按谋反论处,的确有些牵强,牵强便有违法制,便又召见了萧云贺,叫萧云贺亲自跑一趟,去查查这县令。 如此霸道的地方官员,所犯之事,想必也不会只此一件。 而这一查便查出,这县令出身当地豪族,官是买来的,又收受贿赂,与当地大家族沆瀣一气,鱼肉百姓,其家里人平日里也横行乡里。 周祈安便判了他死刑,判乐其全家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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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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