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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恒连忙把他扶到一边的座位上,韩渡摇着头推开他,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 走到冰柜的距离不足十步,却叫人走得异常艰难。韩渡双膝不听使唤,如果不是及时碰到冰柜,几乎就要被自己绊倒。 入殓师已经为沈照整理好遗容,让他看起来整洁又干净。而属于沈照生前的鲜活特征,却随着这番整理永远消失了,包括飞扬的眉鬓、偶尔含笑的眼睛、莹润的嘴唇,和有力的呼吸…… 浑然未觉中,韩渡眼前已经湿成一片。他趴在遗体旁边,双眼瞪直,茫然地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抓。“邢师恒……”他哑着嗓子。 “在呢。”邢师恒站在他身边,不忍地应了一声。 “真的是他吗?”韩渡望着台子上的人,“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像。” “是他。”邢师恒垂下头。 “……是吗,真的是他。”韩渡嘘了口气,伸手想摸一摸沈照的遗体,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这里气温太低了,都把他冻僵了。” “他已经走了。” 韩渡:“我知道,我看到了。”他重新抚摸上沈照的脸,掌心下只有冰凉粗糙的触感,他却摸得很认真。 怎么会呢,他跟沈照刚登记结婚,新的生活眼看就要开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结束了。一切都发生得太不真实,太突然,韩渡根本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 沈照客死他乡,知道消息的亲友不多,邢师恒上下打点着雅克图这边的后事,没有留在停尸间打扰韩渡。直到夜深人静,殡仪馆里只剩下这里这一盏灯,邢师恒拎着已经放凉了的宵夜走了进来。 空寂的停尸间里,白炽灯亮得刺眼,韩渡垂头坐在凳子上,黑色的衬衫皱巴巴地贴着他的后背。 邢师恒吸了一口气,深深呼出,这才继续往前走。 打包的外卖盒落在了韩渡手边:“吃点吧,饿一天了。” 韩渡神思不属地看着地面,没有任何反应。 邢师恒低叹一声,在他旁边蹲下:“简单吃点就回去休息吧,守了一天了。他就在这里,跑不了。” 韩渡依然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人已经走了,你就是难过死了,他也回不来。”邢师恒道,“你现在这样,他要是看到了,走也走得不安心。” 制冷机的嗡鸣一阵一阵,像要刺穿人的耳膜。邢师恒等了好半晌,始终等不到韩渡开口,就在他准备起身时,韩渡泛白的嘴唇终于动了:“他临走前,有留下什么话吗?” 还能说话就好。邢师恒大松一口气,连忙回道:“屋子里只有他跟那个疯女人,我们也是看了监控,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韩渡安静地坐着,眼神逐渐放空,似乎在想象当时的场景。 “他走得难过吗?” “不知道。”邢师恒搓了搓手指,下意识去摸口袋,只摸到一只空瘪的烟盒,里面的烟已经都抽完了。 过了许久,韩渡又问起来:“消息传回沈家了?” “嗯,传过去了。” “沈家怎么说?” “说要派人来接他回去。”邢师恒补充道,“天太热了,遗体保存不了多久,我们打算后天就动身回国。” “后天……”韩渡喃喃自语,“是啊,早点回去也好,早点入土为安。” 这回轮到邢师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韩渡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闷堵。 他想了想,说道:“你们刚结婚,你现在是他家属,有些手续可能还要你费点心。” 韩渡低低地“嗯”了一声:“应该的。”他盯着反光的大理石地砖:“明天我要去一趟疗养院。” 邢师恒一愣,点头道:“好,明天我带你过去。” “不用。”韩渡说,“你留在这里陪他,我自己去。” 邢师恒显然放心不下,又劝了韩渡几句,可韩渡心意已决,没有改口。 沈照的母亲住在一座由修道院改建的疗养院里。案发后,警方本来已经将人带走,后来考虑到她的精神状况,又派人送回了疗养院,留下两名警员看押。 疗养院紧靠着一座小型教堂,韩渡从停车场走过来的时候,许多小孩正在教堂前的草坪上玩耍打闹。 韩渡驻足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一旁的疗养院。 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韩渡第一次见到了沈照的生母。 这位只在沈照的只言片语里出现过的女人,此时呆坐在一张面向窗户的藤椅上,仰头看着窗外的树枝,拴着铁链的双脚悬空悠悠摆动。 看守她的警察站在韩渡身后,简单介绍了她的情况。 “脑子不是很清楚,说话颠三倒四,问她还记不记得案发当天的事,有时候能说一点,有时候说不记得了。照顾她的护士说,几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还能正常沟通吗?”韩渡问。 “要看情况。”警察退到门外,叮嘱道,“快点问吧,别太久了。” “咔嚓”关门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呆坐的女人,她扭头朝韩渡瞪过来,表现得像只惊弓之鸟。 韩渡这才仔细观察起她的样貌。她有一头稻草般的中长发,发梢干瘪枯黄,因为没扎发绳,蓬乱铺开的头发把她巴掌大的脸蛋衬得更小,肤色白得透明,泛红的鼻尖下,嘴巴不规则地蠕动着,自言自语念着旁人听不清楚的话。 她骨架很小,目测身高不到韩渡的下巴,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瘦弱的女人,会有力气杀死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除非,那个男人对她毫不设防。话又说回来,哪个儿子会防备自己的亲生母亲? 今早出发之前,韩渡已经在邢师恒那里看过案发当时的监控录像。 那时,为了尽快回国,沈照不顾医生劝阻,提前办理了出院。就在回国的前一天,沈照最后一次来探望自己的母亲。监控录像显示,他们发生了口角,女人捂着头尖叫怒吼,冲上去撕打自己的儿子,而沈照似乎习惯了被这样对待,挨了几下后,将女人推倒在地上,转身就要离开。女人疯了似的从床垫下面抽出一把刀,冲上去袭击了沈照。 这一刀似乎正中沈照的旧伤,沈照一个趔趄,迅速回过身,脸上既有震惊,也有悲痛。悲痛之下,他似乎忘记了抵抗。监控录像里,她一次次高举尖刀,又一次次捅下去,从腹部到脖子,沈照身体里喷出来的血淋了她满头满身。 录像的最后,沈照已经失去行动力,无声无息地躺在血泊里,而她在刺了无数刀之后,像是如梦初醒,惊恐地丢掉了手里的刀。她一声哀嚎,跪倒在地上搂住沈照的头,哭得像孩子一样,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就在那时,沈照从地上摸到那把刀,对准了毫无察觉的她。 可是他犹豫了,直到手腕垂落,那一刀始终没有刺下去。 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胃里翻涌上来,韩渡强忍住作呕的生理反应,麻木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你是谁?”韩渡迟迟不说话,女人等不及了,率先问道。 “为什么?他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要杀他?” 她懵了似的看着韩渡:“谁是我的孩子?谁杀人了?” 悲哀如潮水般将韩渡淹没:“他叫沈照,是你的孩子。你亲手把他抚养长大,这些年你住在疗养院,只有他时不时会来看你,你想起来了吗?” “我姓孟,我没有姓沈的孩子。”她受惊一般摇起头,又忽然从藤椅上站起来,“姓沈,他是沈羁的孩子?不,是沈威的孩子!不,都不是,他不是沈家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对,是我的孩子,我要带着他离开燕城!” 有些内容韩渡在卷宗里已经看过,警察从她口中讯问出了一些内容,但有些话,韩渡仍然想亲耳听她说。“你恨沈家的人,所以你也恨沈照,对吗?” “对,他们沈家人都是负心汉,好的时候千好万好,不跟你好的时候,转头就要赶你走,他沈羁凭什么要赶我走,我不走,我死都不离开燕城!”她扯着嗓子一口承认,话里前后矛盾百出,说完又惊恐而愤恨地往后退,“我一个人带着拖油瓶,怎么活得下去,我活不下去了,都怪他,都怪这个孽种……” “可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讨厌他的眼睛,他就那样瞪着我,我知道他迟早要害死我。他就不该出生,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五指握拳堵在自己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哭得太投入,完全忘记了韩渡的存在。 警察说的没错,她疯疯癫癫的,看似在跟韩渡对话,其实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那你爱他吗?”韩渡看向窗外的树,那是棵老树,树皮粗粝得像老人皲裂的手背,沟壑里积着陈年的杂屑和尘埃。这个问题,是他替沈照问的。 她没有说话,却哭得更伤心了,哭得跟那天杀死沈照的时候一模一样。 爱吗?恨吗?是爱还是恨,或许都有,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爱恨有时候,哪能分得那么清楚。父母子女之间、情人之间、挚友之间,爱极了生恨,恨极了也能品出扭曲异化的爱。 只是人们常常会耻于谈爱,说恨的时候,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听到,说爱的时候,哪怕把她的心剖开来,她也会怯懦地把爱打碎、藏得更深。 韩渡宁肯这么相信着。 他知道沈照临死前,也是宁肯这么相信着。 韩渡一直都知道,生母是卡在沈照心里的一根刺,这根刺卡得太深,以至于韩渡几次来到雅克图,沈照都没有提过要带他来疗养院看一看。这回他终于来了,却是在沈照已经走了的情况下。 至少,伴随着生命的结束,这根刺终于拔出来了。 韩渡迷惘地仰起头。 那他心里由此种下的刺,又该怎么拔出来呢? 第129章 从疗养院出来后,韩渡见到了沈家派来的人,正是此前在沈家老宅有过一面之缘的葛叔。 韩渡什么也没说,配合他将沈照的遗体运上飞机,跟随飞机一同回到了燕城。 沈照火化下葬这天,前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数人韩渡并不认识,但他顶着沈照法定伴侣的头衔,和葛叔共同操持了丧葬仪式。 在此期间,韩渡多次见到沈威,沈威虽然一直臭着脸,说着类似“荒唐,两个男人结哪门子的婚”的话,但念在沈照已经离世,倒也没有真的追究。 至于沈羁,随着沈照的离世,已经被田旭放出来了,只不过进去的时候全须全尾,出来的时候,已经下身瘫痪,不能自理。用田旭的话说,这是遵从沈照生前的吩咐。 韩渡并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就像他没有过多插手雅克图警方对沈照生母的处置一样。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沈照的后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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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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