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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幼小的新生命终于降生,韩渡从护士怀中接过包得严实的孩子,只觉得心口微涨,有种奇异的感动。 “好,好啊。”韩卉看着婴儿刚出生的小脸,“哥,你看,眼睛都还睁不开呢。”她炫宝似的指给韩渡看,看起来比谁都激动。 韩渡咽了咽喉咙,抱着婴儿的手在细颤。他有些担心自己手不稳,将婴儿还给等在一旁的护士,问道:“她呢?孩子妈妈现在怎么样?” 护士道:“患者指标有些异常,正在密切监测。” 韩渡喜忧参半,刚牵起的嘴角又缓缓垂下。 两天后,昏睡了很久的高薇悠悠醒过来,入眼就是守在病房里的韩渡。 韩渡正支着头打盹,若有所觉地抬起眼帘,恰好撞上高薇投来的视线。 高薇眼皮沉重,即使经过了漫长的休眠,依然无法挽回丧失的气血。她苍白的唇微微张开,被子下的手指碰了碰已经瘪下去的肚子,目光转向病房里多出来的那张保温小床。 韩渡已经将刚出生的婴儿从小床里抱了出来,轻柔地送到她面前。 看到婴儿的一瞬间,高薇没绷住情绪,低声啜泣起来。 婴儿还在睡觉,本能地蹬了蹬圆滚滚的腿,没有被哭声弄醒。 高薇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韩渡的手臂,顺着韩渡的手来到襁褓,摸着婴儿熟睡的小脸:“谢谢你,谢谢……” 情绪平复下来之后,高薇能简单吃点东西了。她吃得很慢,早在半年前,她的胃口就大不如前,到了这时候,每天进食的份量已经远低于常人。 “把孩子带走吧。”高薇将一口稀粥含在嘴里,嗫嚅了很久才艰难地咽下去。 韩渡看着她:“你舍得吗?” “留在这儿,我没法照顾好她。”高薇咳得厉害,一咳嗽又牵动伤口,整个人疼得发抖。 她放下勺子,在床上痛苦地含起胸。 韩渡为她盖好被子,不小心碰到了高薇紧握成拳的手。 高薇一个痉挛,反过来死死抓住韩渡的手,像是用出了全身的力气。 韩渡没有挣开她,就这么静静地任她抓着。 这个冬天,韩渡又回到了梅园。 司机将车开进梅园,在倚梅轩的院子外面熄了火。魏从峥先一步下车,打开韩渡这边的车门,将手伸了过来。 韩渡抱紧怀里的孩子,避开了他的手。 魏从峥笑着收回手,说道:“下车吧,行李我已经安排人搬进去了。” 韩渡坐在车里没动,也没有看他。 魏从峥看了眼襁褓里惺忪转醒的孩子,俯身来到韩渡耳边:“还是说,你更想让我抱你下来?” 韩渡扭头躲开他的气息,或许是动作太大,孩子的小嘴动了动,眉头一皱,眼看就要哭出来。 “走吧,再不进去,孩子都要饿哭了。”魏从峥拿捏住韩渡的七寸,不顾韩渡抵抗,从他怀里抱走孩子,扬长迈进倚梅轩。 “魏从峥!”韩渡心里一急,下车跟了上去。 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魏从峥将孩子安置在倚梅轩偏阁,雇了三个保姆各司其职、轮流看护。但韩渡还是放心不下,尽可能地亲自照顾孩子,从喂奶到换尿布,大多数时候都亲力亲为。 好几次王舍赶来梅园汇报工作,他都是边拧奶瓶边跟王舍说话。 公司的事韩渡从来没有放下,只是比起不变的工作,生活中的其他变化太大,韩渡只能竭力在这之间找到平衡。眼看着孩子还小,高薇那边又日渐垂危,韩渡要关注的事情太多,精神上每天都在走钢丝。 因为要兼顾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有些事情,他只能先放到一边。 就比如说,自从他回到燕城,就被魏从峥限制了活动范围,每天见什么人、在哪里见,都被魏从峥规定得明明白白。 魏从峥给了他半年自由之后,现在又收回了他全部的自由。 但是魏从峥向来狡诈,在来了这么一手之后,没有立刻紧逼,而是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除了限制韩渡的活动范围,并没有施加其他强硬手段。这也给了韩渡缓冲的时间。 入冬之后,燕城一天冷过一天,梅园地势偏高,气温降得更快。 韩渡给孩子准备了一抽屉的衣服袄子,生怕她冻着。 “这回水温应该够了。”魏从峥用手指试了试盆里的水温。 韩渡将脱得光光的孩子抱过来,不放心之下,又自己拨了拨水,“嗯,这回可以。”说着,他蹲下来,托着孩子慢慢浸入水里。 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吮着自己一根手指,泡进水里的腿时不时抽动一下。 “这小东西倒是乖。”魏从峥在她鼻尖点了一点,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 “别闹她。”韩渡舀起水给孩子清洗。 或许是水浇在身上的感觉痒痒的,孩子的四肢蜷缩起来,像一只白乎乎的幼蚕。 魏从峥刚被韩渡教育过,这会儿又不开眼地去挠孩子的痒痒肉,孩子眼睛一弯,“哇”地咧开嘴巴,手脚不安分地挣扎起来,这么一来,韩渡给她清洗的难度就变大了。 “再添乱你就出去。”韩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魏从峥丝毫没把韩渡的“警告”放在心上,笑道:“看她多开心,小东西牙都没长齐。” “你去给她冲点奶粉。”韩渡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人支使到一边。 魏从峥眼梢一扬,蹲着的膝盖微抬,挪到韩渡身边,趁着韩渡没注意,低头在他卷起袖子的手臂上亲了一口。 韩渡一愣,正要扬起手臂,已经得逞的魏从峥哈哈笑着站了起来:“别打,我这就出去。” 洗完澡之后就是喂奶,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韩渡来到厨房清洗奶瓶。 寒风呼啸,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枝,手里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正神游着,忽然身体一轻,脱离地面,整个人被抱上了冰凉的流理台。 “你干什么?”韩渡心脏漏跳一拍,看清来人是谁,立刻就要跳下来。 还没等他往下跳,魏从峥已经把他牢牢抵在台子上,微微仰起脸,眼里含着调情意味:“照顾了一晚上孩子,走之前想再看看你。” 魏从峥视线往下,落在韩渡唇上,就在韩渡以为他快要吻上来时,他轻轻叹了一声,将韩渡抱进了怀里。 韩渡双手抵住他:“你放开,奶瓶还没洗完。” “就抱十分钟。”魏从峥抱着他不肯撒手,“让我抱会儿,抱完我就走。” “你放开,让我下来。” “不放,就十分钟,你怎么这么小气。”魏从峥开始胡搅蛮缠。 韩渡几番挣扎都挣脱不开,渐渐沉默下来。 魏从峥就这样抱了很久,厨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许久之后,他慢慢将韩渡松开,望着韩渡的眼睛。 韩渡:“够了吗?现在我可以下来了?” 魏从峥点头道:“好。” 韩渡撑着台面,正要有动作,魏从峥却一阵风似的在他颊边吻了一下,随即捞起韩渡的膝弯,一个发力把人抱了起来。 韩渡呼吸顿时被打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急忙要下来。 “又瘦了,这半年肯定没好好吃饭。”魏从峥把人抱得稳稳当当,大步流星往卧室里走。 “你又在闹什么?魏从峥,我还以为你有点长进了……”韩渡被他抛在床上,正要坐起来,魏从峥已经用被子把他团团裹住,半个身体压了上来:“别动,待会儿她要被吵醒了。” 房间的婴儿床里,孩子刚刚睡下。 见韩渡果然不动,魏从峥总算露出满意的笑:“你说的对,我现在长进不小,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韩渡眼神中透出厌恶。 魏从峥淡淡一笑,装作没读懂他的眼神,在韩渡唇边又偷了一个吻:“好了,你好好休息,我这就走。”他拍了拍韩渡的头,没有再拖泥带水,这就离开了倚梅轩。 他虽然逼着韩渡住进梅园,自己却每晚宿在外面,并没有跟韩渡同床。 听着魏从峥离开的脚步声,韩渡缓缓从被子里出来。只是他仿佛用尽了力气,床下到一半就停下了,颓然坐在了床边。 这天,韩渡刚抱着孩子从医院探病回来,就接到了高薇病故的消息。 韩渡将孩子交给保姆,尚且来不及交代一句话,急匆匆地赶回医院。等他来到医院,高薇已经停止了呼吸。 此后发生的事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韩渡在一种说不上来的麻痹感的支撑下,办完了高薇的后事。 聚散离合本是世间常态,有些离别猝不及防,有些早就埋下伏笔,说不清哪一种更为熬人,但这一回,韩渡站在墓园,眉目间已经是一片澄静。 他在高薇墓前放下一束小白花,转身之际,好像看见天边飞过一群白鸟。 下山时,他看见一对中年夫妇正互相搀扶着往山上走,他们身上依稀能看出高薇的影子。 韩渡没有停下脚步。有些事情不论对错,在高薇身死后,都失去了意义。 魏从峥回到梅园时,韩渡正在收拾旧物。 韩渡是个念旧的人,这些年辗转各地,很多东西舍不得扔,行李也就越来越重。 此前为了逼着韩渡回梅园居住,魏从峥派人把他所有行李都运了过来,如今合在一处,倒是方便韩渡整理了。 一些蒲贡买的旧衣裳、当时家里寄过去的东西、每年收到的生日礼物……杂七杂八的,都被韩渡翻了出来,有些摊在床上,有些堆在地上,还有一些被他装进了垃圾袋。 “怎么突然收拾东西?”魏从峥双手抱胸靠在门边。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韩渡依然不怎么跟他说话。 “看来我是养了个闷葫芦在家。”魏从峥也不生气,自顾自扯着闲话,“话越来越少可不行,那小家伙正要学说话呢,跟了个哑巴爸爸,激发不出她的语言天赋……” 他嘴上东拉西扯,眼睛始终注视着韩渡。忽然他眼神一凝,走上去夺走韩渡手里的东西。 被他抢走的是一张合照,拍摄于雅克图的教堂。就在魏从峥说话间,韩渡翻出了这张他跟沈照的结婚照。 魏从峥盯着照片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一声冷笑,抬手将照片撕成了两半。 韩渡朝他扑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撕碎的照片被他扬手抛掉。 魏从峥顺势将扑过来的韩渡抱进怀里,两个人推搡之间,他动作极为敏捷地摘掉了韩渡手上的戒指,看也不看地随手扔开。 戒指脱手的瞬间,韩渡像是触电般猛地推开魏从峥,循着清脆的落地声踉跄扑去。 他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俯身时额头几乎贴地,手臂在黢黑的床底不断摸索。 “别找了,你找回来一次,我就扔一次。”魏从峥寒声道,他想把韩渡从地上拽起来,却被韩渡推得后退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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