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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雪仍在下,肃杀之意细密渗进殿内。苏临挺直的脊梁逐渐弯曲,他摸到仍有余温的被褥,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僵。 次日,苏临在殿内枯坐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也并未出宫。 一连大半个月,绛梅宫里为数不多的内侍小心觑着这位主子的神色,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自那晚过后,亓明帝再未踏足绛梅宫一步,内侍们早已习以为常,他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做着手里的活。 私底下,他们也会说些小话。本以为这位主子会因为苏家的事一蹶不振,没想到,除了依旧不爱说话,苏临的病居然一天天有了起色,实在是令人惊讶。 年关将至,宫里渐渐热闹起来。 内务府忙着为各宫妃嫔分发年货,绫罗绸缎、珠钗首饰、时令水果,一箱箱往各宫抬去。 “听说了吗?今年江南进贡的上等云锦,总共就三匹,圣上和太后各留了一匹,剩下那匹——”说话的宫女压低声音,朝琼华宫方向努了努嘴,“转头就送过去了。” “又是琼华宫?”另一个宫女咂舌,“这位贤妃娘娘入宫才三年,这恩宠……” “圣上爱重贤妃,听在前殿当值的小吴公公说,圣上近来频频召见礼部官员,怕是要议立后之事了。” “当真?!”宫女捂住嘴,赶紧压低声音道,“嘘——你小点声,中宫之位空悬多年,消息属实吗?” “圣上每月大半日子都宿在琼华宫,眼下除了那位苏娘娘,还有谁够得上那个位置?” “唉,你说怎么不是咱们这边的苏娘娘呢……” “快别瞎琢磨了,圣眷再盛,那也烫手呢。咱们的苏娘娘当初何等风光,如今呢?” “说的是哇,这位性子宽厚,咱们只管本分做事,安安稳稳熬到放出宫去,就是造化了。” 两个年轻的宫女你一言我一语,正聊得起兴,她们口中的“苏娘娘”一身劲装,从殿内走了出来。 两人急忙低头行礼,只闻得一阵清香拂过鼻尖,还没等她们回过神,那股香气已经随人一起消失了。 苏临来到御马监,取了匹马,率一队护卫径直出宫,两个时辰后,抵达宫外的翠微别苑。 翠微别苑是大亓皇室建在京城外的避暑行宫,依山傍水,峰峦叠翠。大亓历代皇帝性好奢靡,常携妃嫔臣工来这里避暑宴游。然而新帝自登基以来,勤政克己,鲜少出游,这处曾经盛极一时的皇家园林,便日渐寂寞下来。 那晚,魏出特准苏临出宫为苏氏一族操办后事,自那以后,苏临便得了可以任意进出宫的自由。 苏临将大把时间花在了御苑骑马上,纵马驰骋的时候,他仿佛才能摸到最真切的自由。 翠微别苑四周都是皇庄,再往外便是达官贵族们的田庄,春水解冻后,能看到佃农们在地里干活。 “北边战事吃紧,这阵子看下来,南下的流民比往年还少了些。”苏临骑在马上,眺望平坦辽阔的田野。 “一时的战火烧不到京城,这些年朝廷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流民自然少了。”荣鹤舒勒马停在苏临身旁。 “还记得五年前刚入京,这里还是一片荒山野地,转眼间,庄稼都收割好几回了。” 荣鹤舒侧目看向苏临,见他神情寂寥,笑道:“来,咱们再比一回。” 苏临收回心神,展颜道:“好,这回看谁先跑到山下。”说完,他轻夹马腹,策马飞奔而下。 早春的寒风在耳边呼啸吹过,两人保持着前后一马之距,尽情享受山间野趣。 远远地,翠微别苑出现在二人视野里。 “不对。”苏临凛然勒马。 荣鹤舒并驾赶上来,看着别苑外浩浩荡荡的舆驾:“是天子仪仗。” 在山脚辞别荣鹤舒,苏临回到别苑,果然有内监候在门口:“陛下有旨,请苏娘娘回阁沐浴更衣,酉时前往云水台赴宴。” 苏临刚入宫时,魏出的后宫还空无一人,到了永昌五年大选六宫,他已经幽居绛梅宫。所以这回是他第一次与魏出的妃嫔们见面。 他来到云水台时,已经开宴半个多时辰。 随天子舆驾来到翠微别苑的妃嫔有两掌之数,都是风姿绰约的妙龄女子。在最靠近天子的地方,端坐着一位俊秀的男子,正是简在帝心的贤妃苏清。 随着内侍通传的声音,苏临从小门走上云水台,向主位上的天子行礼后,退到席间。 偌大的云水台,并没有他的特定坐席。苏临“梅妃”的称号只是得于他住在绛梅宫,并未经过正式册封,因此许多宫人至今还会以不伦不类的“苏娘娘”代称他。 他找了个空蒲团,坐在两位陌生妃子之间。 这是场私宴,没有外臣列席,在场的嫔妃们轮番献艺,或抚琴清歌,或作画起舞,暗藏机锋地争相讨帝王欢心。 而帝王的面容掩在重重衣香鬓影之后,叫人看不清楚。 数道隐晦目光在苏临身上掠过,苏临只作不知道,专心欣赏歌舞。 太后忧心皇帝沉溺男风,特意从世家贵族中遴选出最优秀的女子充入后宫,这些女子无不才貌双绝,苏临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一场场歌舞看下去,不由暗生叹惋。 天子赏赐如流水般颁下,云水台上愈发暗流涌动。 宴饮过半,有内侍悄然来到苏临身后,附耳细语。 苏临望向主座之上,只看得到天子离席的背影。内侍道:“苏娘娘,跟奴才走吧。” 云水台上,更有可瞰整座别苑的摘星阁。 苏临跟着内侍走在登阁的回廊上,曲径回环处,苏清突兀地出现在他们前方。 “苏韬勾结胡虏,是我卖的路子。”双方擦肩而过之际,苏清低声道,“我只是提点他一句,没想到他就急不可耐地咬了钩子。” 苏临脚步骤然停下,却没有回头。 苏清也不再往前走:“苏临,多年前,你为了家族背弃陛下,是为不忠不义;现如今,你坐视陛下处死苏氏一族,自己苟且偷生,是为不孝。不忠不义不孝,你做了什么,老天在看。我若是你,只怕不敢登上这摘星阁。” “苏娘娘……”苏清走后,带路的内侍不安地瞄着苏临脸色。 “你都听到了?”苏临问道。 内侍垂手道:“奴才记性不好,贤妃娘娘许是席间喝多了。” 苏临呵然一笑:“无妨,都听到了也好。我能苟活至今,区区摘星阁有何不敢去?” 魏出要在摘星阁见他,坐不住的人是苏清,而非孑然一身的苏临。 摘星阁中,苏临见到了身披素袍的魏出。 阁中炭火烧得正旺,魏出已经换下酒宴上的大氅,在书案上铺纸研墨。 “你来得正好,替朕研墨。”魏出不咸不淡地吩咐。 苏临缓步绕至案后,撩起长袖,从他手里接过墨锭,在砚台上均匀打圈研磨。 墨汁由淡转浓,魏出取毛笔蘸取了些,洋洋洒洒落在宣纸上。 他画的是方才酒宴上的苏临。 他手腕轻转,寥寥几笔就勾画出苏临微醺的神韵,连衣袂间的褶皱都画得惟妙惟肖。 苏临研墨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他的笔锋太过熟练,从身形体阔到五官神采,他熟练得像在喝水吃饭。 苏临放下手中墨锭,走到书案下,一掀衣摆跪了下去。 魏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梅妃这是何意?” 苏临回道:“陛下,万万不可。” “哦?此话怎讲?”魏出似来了兴致,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语气并不怎么高兴。 苏临磕头,并未把话说开:“还请陛下三思。” 魏出走下书案,云纹锦靴无声地来到苏临眼前:“看来你都知道了。是,朕的确有意立你为后。” 苏临道:“臣是男子,又是罪臣之后,太后宗室、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容不下这等荒唐事!” 最后一字落下时,魏出的靴尖已抵上苏临膝头。深沉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魏出说道:“朕只问你的意思。” 苏临缓缓摇头。他与魏出的情份走到今天,已经复杂难以说清,但他知道,他绝不能成为魏出的皇后。 他已经准备好承受魏出的怒火,可预想中的情况并未发生,魏出往后退了一步,半蹲下来,将苏临拥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却并不温暖。“你不同意也没关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礼部已经着手布置下去。”他说,“阿临,不要再与朕置气,朕给你时间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就回宫吧。回宫之后,除了立后之事,朕还有别的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苏临问。 魏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他抱起来:“地上凉,走,去榻上说……” 天子携众妃在翠微别苑小栖了三日,三日之后,天子走下摘星阁,打道回宫,别苑里又只剩下苏临一个。 某天,苏临向国师府发出请柬,邀请荣鹤舒来别苑一叙。 “带上《棋经》,之前答应过陪你手谈一局,这回决不食言。” 那天,苏临脸上的笑容比往常多了不少,他邀请荣鹤舒品尝今春最新采摘的明前龙井,与荣鹤舒分享当年在西北大漠的日常,最后聊到朝野局势。 荣鹤舒道:“胡人已经退到红草河北岸,三五年内成不了气候,经此一役,万军侯麾下兵力至少折损三成,西北大局已定。”他嘴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陛下一箭双雕,手段高明。” 茶汤早已凉透,映出苏临微微失神的眉眼。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含着说不尽的怅惘:“是啊......他确实是难得的圣主。” “他做到了。当初是我妄下评断。” 荣鹤舒走后,苏临提剑上马,来到苏氏一族的坟地。 苏氏戴罪而亡,不能立碑,只有高高低低绵延不绝的黄土丘,儆告世人他们的下场。 日渐西斜,为土丘镀上一层赤衣。 有一挑粪老农走在田间,秽物的臭味远远飘来。 老农搁下扁担,坐在土丘上捶腰歇息,苏临策马靠近,唤了声“老伯”。 他解下腰间钱袋抛过去,沉甸甸的织锦袋子落在老农膝头,惊得老人慌忙要跪,却被他用马鞭虚虚一拦:“老伯,里面的银子都归您了,烦您施完这垄肥再回来一趟,”苏临笑了笑,“替我收个尸。” 老农哆嗦着解开钱袋,雪白的银子几乎晃花他的眼睛。再抬头时,只看见那奇怪官人已经纵马奔向他身后的坟丘。 深夜,宫墙内的梆子声已敲过数巡。 一匹快马不顾守卫阻拦,从外头疾冲进宫,马上的暗卫脸色凝重至极,满头都是冷汗。 他勒马停在御书房外,连滚带爬下地,却在最后关头被御前侍卫拦下:“何人惊扰圣上!” “不、不好了!”暗卫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惶急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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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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