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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来自五百年后这具苟延残喘、可怜可恨的亡魂。 云晚舟怔了怔,一时没有说话。 谢无恙牵着云晚舟的手站起身,望着已经走远的使者队伍,以及地上追随的人,“师尊见过魔界使者赐福吗?” 在五百年后,他与云晚舟针锋相对的数年,云晚舟曾孤身一人数次前往魔族,轻车熟路,又或许是谢无恙有心纵容,亦无人敢拦。 但五百年前的云晚舟……究竟到没到过魔界,谢无恙并不知晓。 云晚舟摇了摇头,拧眉反问:“你见过?” “师尊有所不知,前几日我在魔界遇到个小魔兵。”谢无恙弯了弯眉眼,笑得荡漾,“小魔兵说,若是谁得了魔界使者赐福,那人会余生顺遂,百罪皆消。” “百罪?”云晚舟眉心皱得越紧,神情认真,“百罪倒不必。” “那百罪皆消留给我,师尊许个余生顺遂?” 云晚舟莫名其妙地望向谢无恙,“你哪儿来的百罪?” 谢无恙浑不在意道:“人生在世,孰能无过。许个愿而已,师尊还当真了?” 瞧着云晚舟越拧越紧的眉,谢无恙扣紧他的手,**一点从屋顶跃下,“就当入乡随俗,与民同乐。” 脚下是魔族群众俯揽而过,前方是使节车队魔兵随行。 一切恍如前世,魔尊亲临。 不同的是,彼时的谢无恙不过是名仙门弟子,手里牵着的是与他纠葛两世的宿敌。 浓重的恨意褪去,剩下的爱意浓郁,仿佛眨眼就是余生。 他们落在群众的尽头,气质出尘,又毫无芥蒂的与其他百姓融为一处。 没有仙魔对立,也没有师徒有别。 好像两个可以任由情愫蔓延的寻常人。 一名男子从车后御剑向前,声音威严洪亮,响彻四方,“今日节庆,魔尊特派我等前来,为诸位赐福。尔等有何愿?” 话音落下,一道浓郁漆黑的魔气掀起半边车帘飞出,露出轿中的一片布景。 富丽堂皇的金色中,一名男子红衣似火,脸戴面具,眉眼微阖。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一手撑在头顶,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神态慵懒,侧卧而坐。 一位老头从人群中站出来,右手放在胸口,俯身行礼,“恭迎使者身驾。” 御剑在前的男子微一点头,以示回应,“免。” “谢使者。”老头恭谨起身。 黑衣男子右手一抬,掌心朝上,那团黑雾受召落在上方,随意蠕动变换形状。 “此为使者赐福,尔等尽呈心中所愿,福若有缘,必降其身。” 说罢,抬手一拂,黑雾从掌心离开,飘向人群。 第129章 使者 五百年后的魔界,谢无恙继任魔尊时,重整制度,废掉了许多不必要的条框规矩。因想着使者赐福的习俗在魔界传承数千年,便保留了它。 谢无恙继任魔尊的第一年,抱着视察民情稳定民心的想法,瞧过一次赐福的全过程。 赐福的使者一身黑白祭祀衣,脸上用颜料画满奇怪的纹路,手执牛头骨法杖,舞姿奇怪,念着叽里咕噜的难懂咒语。 不过是一场类似于祭祀祈求神明护佑的活动,与谢无恙如今瞧见的全然不同。 谢无恙拧了拧眉,也不知是后来有人改了习俗,还是这场祭祀本就别出心裁。 “怎么了?”察觉到谢无恙的出神,云晚舟眸光微晃,语气透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没什么。就是觉得……”谢无恙下意识偏头躲过漂浮过的黑雾,总觉得心中不安,“哪里不太对劲。” “你发现了什么?”云晚舟没有过多惊奇,语气平静地好像在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谢无恙抬头,视线触及车帘缝隙透出的那抹红,忽然变得古怪莫名,“师尊有没有觉得,轿中的使者有些熟悉。” 云晚舟寻着指引望去,棕黑的瞳仁仿佛洞悉一切,“我们见过他。” 谢无恙眉心突兀一跳,紧接追问:“在何处?” 云晚舟薄唇紧抿,垂落的指尖忽而蜷紧,声音发冷,“洛桦雪山。” 谢无恙瞳孔猛得一震。 不……不止…… 洛桦雪山,冰山雪莲。 这个人不止与他和云晚舟教过手,甚至还曾潜入莲雾,引诱他误入魇石布局,沦为众矢之的。 他…… 联想起重生后的种种怪事,谢无恙心中惊疑,脊背冷汗拔凉。 颤抖的指尖被掌心温热包裹,云晚舟眸中的寒意不知何时散去,只剩下春水消融的暖意,“想到什么了?” “我……”谢无恙胃中翻江倒海,喉间干呕,“若是有一天,师尊发现自己经历的一切时别人精心布置的骗局……师尊会如何?” 云晚舟握他的力道倏而一紧,“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现在甚至怀疑……””谢无恙喉结滚动,望着云晚舟的眸底暗沉晦涩。 他甚至怀疑夺舍重生、五百年前的种种都是一场精心编制的梦,是他人别有所图的筹谋。 谢无恙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语气卑微到接近哀求,语无伦次,“师尊,一年之前……不对,是魇石被盗之前,我可有受过什么伤……或者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就跟盗窃魇石的刑罚一样……” 云晚舟用力将他扯进怀中,抱紧了他,“无恙,冷静。不管你想到什么,这种时候,我们都不能自乱阵脚。” 嗅到云晚舟身上的冷香,谢无恙闭上眼睛,艰难平复自己杂乱的呼吸,“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太怕梦醒梦碎。 他还是孤零零的跪在葬圣墓,跪在无名冢前。是云晚舟最痛恨、最十恶不赦的魔头。胸膛插着一剑穿心的碎雪剑。 直到这一刻,谢无恙才不得不承认,他怕死。怕好不容易抓住的、能照到自己的光再次消散,重归黑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但是这些我们可以以后再讲。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真相。”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安慰过于干瘪,云晚舟不熟练地抚着谢无恙的脊背,动作僵硬,“也许,一切的背后主使就藏在魔界。” “好。”谢无恙眼底酸涩得要命,睫毛一颤闭上眼睛,嘶哑着声音道,“我们一起找出幕后主使。” 是梦也好,是现实也罢。真真假假岂是一言两语能够说得清。 哪怕最后真的是幻梦一场,至少还剩下这些回忆,让他在地狱不会这么难熬。 “福至则主,诚心诚情。”黑衣男子大手一挥,“则主。” 黑雾在人群中停顿,忽然开始往后回退,直到人群散尽,停在了谢无恙眼前。 谢无恙头皮倏而一麻,猛然抬头,对上帘布起伏间不知何时睁开的一双眼睛。 红衣男子神情趣味打量,对上谢无恙的视线眉心一挑,像是黑暗后觅食的野兽,不知在身边环伺徘徊了多久。 “停了停了。”人群中有人发现,指着谢无恙的方向,“这便是使者选择的第一个受福人。” “当真是好运气。这人是哪个村子的?” “我方才好像瞧见他与恶鬼村的人一同赛舟。” “这样的好运气怎么不落在我身上啊?” 艳羡四起。 唯有话题中心的谢无恙与云晚舟唇角紧绷,神色难看。 带着黑皮手套的手掀开车帘,探身出来,目光若有似无地环过四周,兴味甚浓的停留在谢无恙身上,“既然有缘,还请这位小公子上前来。” 谢无恙一言不发,目光暗沉地盯着他。 红字男子却也不恼,挥手招呼随从端来一坛雄黄酒,自己拿起一边的艾草,探进坛中,旋即朝着人群一洒,水珠甩落,灵力催动下,恰好落在每个人的掌心或者额头,“雄黄酒点,艾草拂过,五毒皆避,招福纳祥。” “多谢使者。”鬼煞镇民将雄黄酒互相在眉心抹开,父母用雄黄酒给自己的孩子画上奇怪的纹路图案。 谢无恙抬手挡住洒落的雄黄酒,将云晚舟护在身后。 鬼煞镇内,尽是崇敬使者的镇民。他与云晚舟身份特殊,若是动起手来,势必会在众人面前暴露身份,届时镇中大乱不说,若是被人有心利用,不论什么局面都很难收场。 哪怕谢无恙心中有千万件事想要追问,此时也只能忍气吞声,一言不发。 红衣男子故作瞧不出谢无恙神情中的愤怒,“使者赐福并非人人皆有,你难道不愿?” 谢无恙冷笑一声,“若是寻常赐福,自然是不会拒绝。就怕有人居心叵测,想借此有所图谋。” “你在质疑使者?”魔族侍从怒目圆睁,大有将他千刀万剐之嫌。 谢无恙道:“是不是质疑,想必使者心里才是最清楚的吧。” “这位小兄弟,你对使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魔族使者乃是魔尊钦点,临进鬼煞镇乃是镇中居民之福。你说使者有所图谋,不如说说他所图为何?” “就是就是。我们这镇子本就位于魔域边境,在魔界无人在意。这么个穷乡僻壤,使者能图我们什么?” “你质疑使者,莫非是在质疑魔尊识人不清?祸从口出这个词你不会没听过吧?” 魔族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越说情绪越是激烈,最后竟是有人神情愤怒,直接给谢无恙定了罪,“我从未在鬼煞镇见过他!他不会是人族那群杂碎派来的奸细吧?!” “我也从未见过他。”有人小声附和。 “不如把他抓起来,严加审问!” “把他抓起来。” “抓起来!” 犹如石子入湖,涟漪圈圈扩大,情形越演越烈,不多时就将谢无恙推成了所有人声讨的对象。 身后的言论一句比一句过分,针扎似的钻进云晚舟耳中,刺耳无比。 有那么一瞬,竟是与莲雾刑场那日重合,孤立无援,无人相信。 云晚舟喉结微动,抬手主动牵起谢无恙的手,对上谢无恙诧异转过的视线,平日里不善言辞的唇瓣轻起,无声吐出两个字,“别怕。” 像是一汪春水,冲散了谢无恙心中所有的不安愁思。 谢无恙弯了弯唇角,同样无声回复他,“我没怕。” 他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地狱中逃离的亡魂。 若是能与云晚舟站在一处,刑讯神鞭、寒针加身,又有何惧? 谢无恙转过头,眸中三分嘲讽三分挑衅,“你们口口声声说魔族使者是魔尊钦点,镇中之福。那我倒要问问,若是这魔族使者与仙门勾结,意图颠覆魔族,诛杀魔尊,你们可还会将他视为福泽?” “颠覆魔族,诛杀魔尊……” 短短四个字,犹如惊雷劈面,所到之处无人不惊。 “你这人满嘴胡话,到底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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