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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起来,徐阆当时还说“破军抽不开身”,也不知他被何事牵绊住脚步,至今未到。
方岐生没有迟疑太久,见聂秋应下后,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将所有事情娓娓道来。
在聂秋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地动山摇,血腥味,尖声的厉啸,浓重的杀气逐渐蔓延开,方岐生离得近,很快就发现聂秋的身形有些摇晃,似乎被风一吹就能倒下,他心觉不妙,抬手按住聂秋的肩膀,于是这人便浑浑噩噩地倒进他的怀中,任他如何呼唤也没有回应。
若不是因为方岐生能够感觉到聂秋平缓的吐息,他狂跳的心脏兴许已经挣破胸腔了。
他是有过一瞬间想把面具摘下来的念头,转念又记起,聂秋当时问他的那一句“你相信我吗”,而他给出来的回答是一句反问,也是“你相信我吗”,字字句句相同,含义却不同。
于是,方岐生压抑住念头,抱着聂秋的手紧了紧,深深浅浅地吐息着,试图将沸腾的心绪冷静下来。这里实在是太乱了,不论是聂秋的忽然晕倒,还是玄圃堂的变故,黄盛在那边抱怨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先出去,徐阆不甘示弱,立刻斥责他是不是想让天下人陪葬。
能够听见底下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能够听见剥离血肉的闷响。
但是,身处石台,怀中又抱着个不省人事的人,方岐生全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他唯一能够看到的,是悬在空中的那位昆仑仙君,眉眼凌厉,周身盘旋着成百上千的兵器,有刀,有剑,有戟,有矛,有枪,有钗,有斧,有短刀,有匕首,不知是从何而来,又是由什么锻造而成,通体泛着凛冽的寒光,像是能够感觉到杀意般的,在震颤中发出嗡鸣。
常锦煜站在石台的边缘处,沉下视线,垂眸看去,昏暗的烛火将他的面目照得模糊。
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方岐生全然不知,只觉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再看怀中的聂秋,喘得厉害,他手腕上的铜铃近乎癫狂地摇晃,却没有发出半点响声,场面端的是有几分诡异,方岐生环住聂秋的腰际,腾出一只手将他的袖口挽到臂弯,这才发现,那道由红绳遮掩的,宛如烧痕一般的弦月印记,正渗出鲜红的血来,顺着腕节向下滑。
方岐生眉头皱得更紧,这一幕实在很像进入玄圃堂之前,聂秋面对石柱时的景象。
耳畔尽是交叠往复的喧闹声,叫他心里烦躁,连成细线的思绪断了又断,他是不知道遇到这种怪事该怎么做,但又不得不做,正要伸手去拿怀中的伤药时,却听得鸟鸣声响起。
清脆又嘹亮,在这空旷的石窟中回响,将所有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都盖了过去。
毋庸置疑,玄圃堂的门已经合上了,按理来说不应该有飞鸟误入其中,方岐生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去看徐阆,果然,他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还有几分释然。
浅青色的光芒瞬间将黑暗逼退,明亮,却不刺眼,好似初春时节湖畔的柳枝,又好似潜藏着青石的一池潭水,游鱼将浮光搅碎,大抵就是如此景象——面容稍显稚嫩的仙君落在方岐生的视线中,头戴镶着青金石的羽型额饰,垂至脊骨的黑发弯曲蓬松,他的衣袂由细长柔软的青羽编织而成,拂袖收势之间,袖中的金铃摇晃,便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当他斜过眼,悠悠地看过来时,与那位昆仑仙君不同,方岐生并没有感觉到危险。
或许是因为他神情平淡,或许是因为他眉眼温和,或许是因为他将浑身的气度收敛。
徐阆喊了一句“三青”,被称作“三青”的仙君便颔首示意,却并未走向徐阆,反而是走向了方岐生和聂秋,伸出两指,在聂秋淌着血的手腕上轻轻地一按,血迹消散,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似乎也随之而去了,方岐生明显感觉到聂秋的呼吸逐渐平缓,安稳地沉入梦境。
“刀剑无眼。”他的声音又清又亮,像是溅在岩石上的水花,“你最好带着他离远一些。”
这位仙君也是认得聂秋的,方岐生想到,而且,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个三青仙君比昆仑仙君更有人情味儿,衣袂沾染了红尘俗世,并不是全然没有七情六欲,然而,比起那位毫无神仙架子的阆风仙君,他又多了几分冷淡矜持,是介于梁昆吾和徐阆之间的一类神仙。
方岐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按照他的话,带着聂秋向后退去。
见他们后退,三青仙君便挪开了视线,熟练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箓,夹在指间,手腕一翻,凭空出现的明火将符箓点燃,他松了手,令那符箓飘向空中,边走边说道:“徐阆,你也别瞎掺和,退到一边去,破军一时半会儿是到不了的,这里暂时就交给我和梁昆吾。”
符箓在空中炸开,天青色的光芒宛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镇压住底下流窜的邪气。
各式各样的兵刃利器仍然在梁昆吾的驱使下挥斩,方岐生不知道他们所对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只能听见那一声声剖开血肉的声响,还有尖利刺耳的哀嚎,好似炼狱的景象。
梁昆吾侧眸望向三青,问道:“你刚醒过来没多久,如此镇压,灵体坚持得住吗?”
三青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唇没有动,声音却传入了梁昆吾的脑海中,“然而,命运的流向已经发生改变,并且永不停歇地奔向尽头,所有应当魂归仙界的,都逐渐被吸引过来……倒是昆吾,你决意要成为那个诛杀魁首,斩断昆仑的负罪者吗?”
“很久以前,我就和他约好了。”凄厉的嘶吼声中,梁昆吾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冷,“若我无法守住本心,陷入癫狂,便由他来了结我,若他浑噩失意,误入歧途,便由我来了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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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光暗
方岐生让聂秋躺进他的臂弯中, 抬眼略略一扫,昆仑仙君和三青仙君立于石台边缘;黄盛双手抱胸,斜斜地倚在石壁上, 满面烦躁;而常锦煜,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退了回来,明显听到了三青仙君的那一句“徐阆你也别瞎掺和”,于是便笑吟吟地揽住了徐阆的肩膀。
徐阆打了个激灵,只觉得寒意蹿上头顶, 顿时浮想联翩, 觉得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果然, 常锦煜动作亲昵地揽住徐阆,迫使他转了个身,那双眼中氤氲的寒气在阴影的笼罩下明明灭灭,晃眼一看, 倒是比罗刹厉鬼更凶恶, 他薄薄的嘴唇一掀,唇齿分分合合, 语气温柔, 边带着徐阆往远处走,边说道:“阆风仙君,我们之间似乎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
还不止如此, 徐阆感觉常锦煜的手开始往下滑, 他不会傻到以为常锦煜是对他有什么意思, 这简直跟拷问犯人没什么两样,分明是在搜刮他身上是不是有那所谓的“钥匙”。
黄盛看着,眼神有点冷,隔着层面具都知道他应该是瘪着嘴, 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非要解决不可的事情。”
徐阆抬手去推常锦煜,没推开,他才发觉自己委实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无意冒犯,仙君,我觉得你大概是全然没什么用处的神仙。”常锦煜箍住他的手就像是沉重的镣铐,任他怎么挣扎也无法脱身,“反正他们这时候也顾不上你,何不趁此机会,我们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谈一谈呢?当然,我这话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只是告诉你一声。”
常锦煜将徐阆堵在甬道里,方岐生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让聂秋躺在他的腿上。
脱离那两个神仙的视线,趁着他们无暇顾及这边,常锦煜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按着徐阆的肩膀,迫使他坐下去,侧身挡住道路,眯起眼睛,笑着问道:“仙君想从哪里讲起?”
徐阆说:“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也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
“我明白了。”常锦煜四两拨千斤,手指在臂弯处轻敲,说道,“仙君是想由我来问。”
徐阆也算是明白了,面前这人软硬不吃,横竖都是要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的。
他打定了主意,什么也不说,然而,有些东西,不是他不说,常锦煜就不会知道的。
“你是如何进入昆仑的,钥匙在何处,此类问题就先搁置吧,我有一些更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你,比如——我看到了底下的东西,那些是永远不该存在于人世的野兽,六翼的,五足的,三头的,双尾的,大抵都是从仙界来的,这问题实在太过简单,所以我不问你这个。”
常锦煜收敛了笑意,沉下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徐阆,说道:“那座象征着玄圃神君的神像背后,雕刻着漆黑的火焰,火焰上又有兽类的纹路,和我方才看到的东西很像,我几乎可以确定雕像中所描绘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世人口中的‘镇昆仑,守玉楼’就是指的这个吧?”
徐阆听懂了他话中蕴藏的含义,心中一阵惊惧,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加快。
常锦煜见徐阆不答,似乎也没想着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自顾自说了下去:“然而,这些都并非人间的飞禽走兽,它们都是从深渊底下来的,是从仙界来的。我很疑惑,所谓的‘镇’与‘守’,到底镇的是什么,守的又是什么?还有,为什么那两个神仙都并未痛下杀手?”
被他的目光一刺,徐阆欲哭无泪,面前的这个人,字字句句,全部都说到点上了。
徐阆是一个字都没说,面上也不显,没点头也没摇头,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这青石铺就的台阶冷得刺骨,他却觉得烫得很,令他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就走。
常锦煜轻轻地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石壁上斑驳的图案,随即撩起袍角,俯身蹲在了徐阆的身前,平视着他,咬字也变得柔缓,像蛊惑人心的毒蝎子,说道:“我说说我的猜测吧,神仙与凡人是全然不同的,神仙或由器灵所化,或由猛兽所化,与生来便是人形的凡人不同,所谓的神仙,对于凡人而言,其实更像是话本里所描绘的,引人误入歧途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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