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谢璇衣还不知他那端心思,拨了拨桌上烛火,让它烧得再旺些。 古代的照明工具的确不如现代,不过是找纸笔的功夫,眼睛已经有些酸痛。 他按了按太阳穴,踌躇片刻,只在纸上简单写了几句。 已安排妥当,备油。 灯会当日动手。 接到上级的讯号,官鹤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寒冬腊月的天里,他额上却落了薄汗。 谢璇衣准备好温水,和密信一起推到官鹤面前。 “先喝水,休息着,听我和你说。” 官鹤默不作声,一概照办。 谢璇衣便将脱身的方法逐一讲给他听,甚至见对方杯子空了,还趁机多续上一杯。 官鹤和摇光听过后的反应如出一辙,只是他面上的担忧比摇光多出几分,也更真心实意。 “确实是方法,但是危险不小,无法保证您毫发无伤地从谢宅逃出去……您为什么不直接和沈适忻提呢?” 话一出口,官鹤就知道自己又在犯傻,眨了眨眼,低下头。 “他不会让我走的。” 谢璇衣看着窗外几欲落雪的沉闷夜色,起身关好窗户,一声似是喟叹,消失在滞涩的合页声里。 “他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关窗户时恰有风灌进来,吹得官鹤迷了眼睛,一时没听清,皱着眉又问一遍:“您说什么?” “没什么,”谢璇衣笑了笑,宽大的袖口鼓动着,“把信递给摇光,他应当自会安排,你不必忧心,该盯着的继续盯着便是。” 官鹤应下,只是临走时,还是忍不住低声叫他:“领事。” 谢璇衣散下头发,上好的缎子一般,还有些打着卷。 闻言才抬头看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没什么,您……您多保重。” 官鹤走得匆匆促促,心如雷动。 他走得够急,没来得及让谢璇衣看到自己绯红的面色。 谢璇衣没见他这么急促的样子,心下奇怪,他这下属一向是忠心耿耿,做事也滴水不漏,怎么还有这么仓促的时候? 但也没有功夫多想,谢璇衣算了算日子,便先合衣入睡。 次日清晨,谢璇衣很难得不是自然醒。 院子里的动静很细碎,像是刻意压低了,怕吵醒他。 然而两年以来,他已经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动静便无比警觉。 “你们在做什么?” 谢璇衣推门走出去,就见房门前大大小小跪了一地侍女。 沈宅真有这么多人吗? 这是谢璇衣第一时间所想。 他“借住”这几天见过的下人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这一院子人多。 “吵到公子安眠,奴婢几个知罪,”为首是个已至中年的,瞧起来四平八稳,“今日是夫人生辰,分了些菜色到宅里,听主子的意思,也请谈公子来沾沾喜气。” 夫人,有这称呼,想来就是沈适忻那位母亲了。 既然对方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谢璇衣自然不好拒绝,由着来人到外间布菜。 只是布完菜,几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盛汤、夹菜分工明确,甚至连茶水少了半杯,都立即有人添上。 活脱脱海某捞服务。 饶是谢璇衣这两年见多识广,也被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尬笑着请退。 “不必如此,我自己来便是。” 见他确实像不习惯,也不太吃得下饭的样子,那几个衣着相似的侍女才后退两步,却依然守在外厅里,一步不退。 大有谢璇衣不吃完这顿饭不走的意思。 反观这桌子菜。 有汤,有汤面,有精米饭,还有蒸得各式各样的面食,更不用提小菜和大鱼大肉。 谢璇衣看的一愣。 这都是从哪想出来的搭配。 见他吃完,几个侍女又低着头上来收拾,毕恭毕敬地端着剩饭走了。 只是院子里还剩了两个年纪小些的下人,一人托着一只匣子。 看谢璇衣面有疑惑,两人主动开口,“这是主子特意请管事从库房里挑了几样,想到谈公子身出淮南富户,也不在意几个银子,不过一些俗物,几分心意,还请公子收下。” 这话说完,也不在意谢璇衣到底什么态度,往他手上一递,也回去复命了。 这敲锣打鼓的一早上结束,只剩下谢璇衣站在院子里一头雾水。 沈适忻有病吗? - “除了汤呢,他还多吃了什么?” 沈适忻面前赫然跪着刚刚的嬷嬷,他俯身盯着,步步紧逼。 嬷嬷倒是临危不乱,却也不敢抬头。 “谈公子似乎胃口不佳,那道清蒸的鲈鱼倒是多吃了几口。” 沈适忻点点头,又回了身,“鲈鱼,好。那首饰衣着那些呢?” 给谢璇衣送珠宝的下人才道:“奴才瞧见谈公子柜中衣衫多是素色,尤以月白、天青为多,想来是喜浅色。” “至于珠宝……并未瞧见。” 沈适忻继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以后怎么都要嫁进来,天天穿那么素也不行。 想到这,他大手一挥,“去搬些花团锦簇的料子,给他裁几身衣裳,要快,灯会那日必须送过去。” 下人连声应下,小步子退了出去。 前些日子吴娴为了讨好他,刚刚送来不少有名的好料子,多是赤色、朱柿一类色,光是看着就很是雍容华贵。 沈适忻天天在宫里处理政事,多穿官袍,常服日子不多,便也没有急着做。 现下反倒是有了好去处。 谢璇衣的腰那么细,线条却很漂亮,那桔色的布料裹在他腰上,定然是像火一样明艳漂亮。 他想着。 谢璇衣分明是死了的,可是他死的这些年分明比活的时候心狠。 如今又是如何活的,难不成是前来讨债的孤魂野鬼? 白日青天倒是想得多。 他兀自摇了摇头,亲自动手研墨。 他剑下的孤魂野鬼,不说一千也有五百,哪还轮得到他。 却还是用这么诡离的手段,不要他的命,偏要他的思绪,要他胡思乱想。 沈适忻越想越愤恨,却也笑了。 这不恰好说明,他还爱自己吗? 那把人骗一骗,心便回来了。 - 谢璇衣安安分分待到灯会那日,又依着下人安排,换好一身火红,光是站在铜镜前便昳丽得不可方物。 都说自信是最好的美容剂,往日他几乎不照镜子,站在铜镜前自卑得不敢抬头,现在却自然地摸了摸鬓角垂下来的珠坠。 不得不说,沈适忻找来这一身是花了心思的,穿在他身上确实好看。 贵价的料子就是与他的素衣天差地别,有型却不过分挺硬,衣摆垂顺,连料子堆叠逦迤的阴影都隐隐透着织造的暗纹。 只是一想到今夜要发生什么,他眼底就流过一抹讥诮。 好料子,不过还是留着给愿意爱他的人穿吧。 反正他是不愿意了,他现在一心只想下班。 外面已经有动静,想来是沈适忻安排来的马车到了,很眼熟,是他曾经见过的那辆。 他现在还记得那顶朱盖的马车,里面载着怎样一个人,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下人都被放了假,街巷上的灯一顶顶亮起来,染得天际似有亮色,月光都黯淡几分。 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几乎能想象到寻常人家的少女如何欣喜,在烟火闪亮明灭的间隙,望向心上人的面颊。 谢璇衣闻到空气中燃过的火药味,混杂着隐隐的油味。 他坐在外间的桌前,衣料堆叠在地上。 其实当年沈适忻问他要不要给自己做妾的时候,他短暂的幻想过未来和结局。 也许他就会忍着心里的哀痛,穿一身像今日这样华贵的衣袍,静静等待对方的垂怜。 如此反复,直至余生。 可是,他怎么敢赌沈适忻短暂的刺激会维持几天? 只有像现在这样,把主动权放在自己手里,这才是现在的谢璇衣会做的事。 火折子在他手心转了个圈,重新隐回袖口里。 天际燃起一支烟花,格外迅疾,格外寂寥,惨白着发光,没有任何余响。 他单手推开火折子,扔在了房檐上。 沈适忻今日心情大好,似乎是把握了什么一击必胜的信心。 似乎是有意与谢璇衣那身搭配,他也穿了身柿色的长袍,腰际环佩叮当。 “主子!谈大人那院子……走水了!” 他幻想着的美梦骤然被现实撞碎,猛然心惊,一时连仪态也没顾上,匆匆促促赶过去。 火势已经很大了,被夜风一吹,浓烟徐徐上涌。 “他还没出来?” 沈适忻抓着端水救火的小厮。 小厮也一脸慌乱,脸色惨白着,“未,未曾见到。” 沈适忻一把推开他,咬着牙,“废物,连个人也看不住。” 小厮点头哈腰,只觉有苦说不出。 他们赶来救火的时候,外面火势不小,谁又敢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身份很微妙的客人呢。 小厮抬起头,火光映得满面金红,高大屋舍在火舌燎烧下竟然格外易碎。 像是一个盛大的虚影。 沈适忻捂着口鼻冲进去,却没料到谢璇衣就在内间门口,站在一副已经熏黑了的挂画下,正抬头端详着什么。 他今日似乎除去所有易容,比起先前更美得脆弱。 尤其那双眼睛,又清又亮,漂亮得让人心生觊觎之意。 是啊,他都死了四年了。 记得他的人大多亡身宫变,记不清的,便也无需在意一个末流小卒。 他易容是在防的,从头至尾,不过沈适忻自己。 这个梗在心头的念头让他心慌,几乎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拉住谢璇衣的手腕。 “你怎么不走,出去。” 谢璇衣视线从挂画上的美人落到手腕上,倏然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像是笑的表情,声音凉得吓人。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沈适忻,对方始料未及,一个趔趄。 正在此时,火势滔天,头顶一根横梁应声落下,刚好砸在两人之间,点燃了其下的桌案。 像是隔着一处无法跨越的鸿沟。 谢璇衣站在鸿沟另一头,衣袂翩跹,饰银坠玉,曳着那身金红,像是融入火光里。 他看着沈适忻,声音有些疑惑。 “我自己放的火,为何要走?” “沈适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我留下来,再像曾经一样被你冷言冷语,动辄打骂,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因你一个馊掉的菜包子就摇尾乞怜,发誓忠贞一辈子?” “我有多贱?你这么想,你又有多贱?” 火舌翻卷,不断侵略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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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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