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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前一后出了前院,到了不常有外人来的卧房外。 外厅有红木圆几一张,圆凳四只,谢璇衣倒别上门,将刀收回刀鞘,也不等那些表面礼数,自顾自坐下。 “沈老爷,城外现在什么情况,您应该不会不知道吧,”谢璇衣指尖敲了敲桌面,一手扶着刀撑在地上,“饿殍遍地,灾民横行。” 沈老爷怪笑一声,“有所耳闻,怎么,谈大人今日来这一出的目的,莫非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知道就行。”谢璇衣也笑,没有接话。 他展开一张信纸,铺在桌面上,“沈老爷看看吗?您引以为豪的独子,都做了什么事。” 沈老爷只是看了一眼,眼里流露出几分轻蔑,把信纸重新放回桌面上。 看来沈家在京中的眼线比他预料的还要多。 谢璇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老爷的神态。 “引以为豪?”沈老爷摇了摇头,没有一点被人威胁的自觉,甚至还从茶壶中倒了半杯茶,朝谢璇衣推过去,“我以为谈大人看得明白,没想到与那群酒囊饭袋没什么区别。” 谢璇衣没有一点被骂了的愤怒,反而抬眼,“哦?” “既然不是引以为豪的好儿子,又何苦留一个蠢材在前朝,不担心会牵连沈家?” 沈老爷看向他,又看了看那封信,最终只是摇头,“当然不会。陛下要做的只是杀鸡儆猴。沈家这些年安分得很,与沈适忻也毫无往来,谈大人莫非觉得,您的陛下有三头六臂,能同时维系住王畿与边镇的稳定?” 他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抬头纹深邃,显得格外精于算计。 他似乎毫不忌讳将这些揣测圣意的话说给谢璇衣听。 谢璇衣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平淡得仿佛事不关己。 沈老爷看了一会,倏然笑了,紫红的嘴唇扬起,干裂渗血。 “你和那个孩子不一样,怪不得沈适忻会这么在意你。” 谢璇衣不作声,茶水也不喝,任由它静静地放到一片冰凉。 “当年的谢家,有个蠢孩子为沈适忻掏心掏肺,最后惨死。哪怕那孩子死在沈适忻面前,他也没有一丝动摇,”沈老爷啧啧两声,似在感叹,却只是一番贬低的评判,“你可知此事?” “不知。”谢璇衣摇头,桌下撑着刀的手却不自觉握紧,暴露了真实想法。 沈老爷看他,“也是,谢家小门小户,本就没什么知晓的必要。” “谢家那孩子死不死,与我无关,但沈适忻的表现,我很满意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不少。 “沈老爷,这与我的问题无关了吧,”谢璇衣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睫毛轻颤,“我似乎只让您看信。” 沈老爷没把他的威胁当一回事,只是笑,斜阳被窗户阻隔,房间内有些昏暗。 “我的药,很有效呢。” “药?” 谢璇衣皱起眉,重复了一遍,在心里呼唤系统。 查询异常。 系统的探测结果很快在他闹钟回荡起来。 没有异常。 沈老爷的行为没有异常,也就是早在四年前,甚至更早,他就在这么做了。 “兰娘的药,真是好用,也不枉费我费尽周折娶了她,”沈老爷语气得意,“沈适忻的娘出身鬼医世家,族中各种操控人心的药方代代相传,终于被我拿到。” “既然是她家的药,我便先用在她身上。” 沈老爷对自己所说的话毫不在意,像是在讲述游玩见闻一样,冷漠,却又有几分炫耀。 “我告诉她,我从不爱她,她得了怪病,需要一直吃药,否则我永远不会爱她。于是很快,兰娘便疯了,可她疯得太无用了。” 沈老爷摇了摇头。 “所以我选择了她的孩子。” “我告诉沈适忻,他的母亲不爱他,这个疯女人会想尽办法从我身边夺走他。” “他一日三餐里都有我下过的药。” 沈老爷顿了顿,喝了口茶水,盯着杯底的团花纹,似乎还在回味往昔。 “我也曾担心他会像兰娘一样,彻底变成一个偏执的怪物,可他没有。他比兰娘成功得多。” “就是可怜谢家那孩子,在我物色试验品的时候,主动撞了上来。” 他语气里毫无一丝惋惜之意。 “我告诉沈适忻,他不能对旁人好,否则那人便会恃宠而骄。” 于是那时候的沈适忻,便真切地相信着他的父亲,他“成长”的支撑。 也许在学府收到谢璇衣的示好时,他也曾经意外过,曾经想用少年人的善意回报过,可却被父亲“矫正”过来。 所以他也只是以冷漠和忽视回敬。 谢璇衣思绪飘远。 又或许,沈适忻的母亲也有清醒的时候。 或许会看着当年乖巧的孩子变得冷血无情,绝望痛哭,又被已经扭曲的沈适忻当做她“疯的彻底”的证明。 说来也是巧,谢璇衣讥讽地笑了笑。 一个从未见过阳光的人,曾经爱上乌云,这何尝不是一种命运的玩笑。 可这妨碍他恨沈适忻吗? 谢璇衣心里怅然。 大概并不妨碍。 乌云背负的雨,凭什么要全部落在一个过路人身上,他又何罪之有。 “沈适忻学得太好了,”沈老爷的声音把谢璇衣拉回现实,“他甚至打动那孩子,替他挡下一箭,否则怎会有让我发现他天赋的机会?说来我还要感谢谢家那孩子呢。” 谢璇衣声音发紧,“沈老爷,你就没想过自食恶果的那一天?就没想过沈适忻会脱离控制,或者彻底变成一个疯子?” “不,他活不到那一日的。” 沈老爷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唇角的弧度里满是自信,几乎能让人想象到他当年义无反顾选择新帝的姿态。 “这么多年,我的药未曾断过。他会一日比一日疯狂,或死在刺杀里,或被那位陛下杀掉,即使他时运极佳,躲过天灾人祸,这些年的药,也足够他死在而立年前。” “听说沈适忻前些日子重伤,还要□□,恐怕一腹的内脏都要搅碎了。看来已经疯得彻底了。” “何况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我唯一一个猎物。” “是陛下吗。” 沈老爷没说话,不肯定也不否认,唯独神秘地笑了笑,有说不出的畅快。 谢璇衣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了口气,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现在憋着一腔的愤恨,既不能说,也不能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他要恨的罪魁祸首是沈老爷,可他不能动手,他名义上的上司要留他活口。 直接造成他身心受创的凶手身陷牢狱,甚至也是疯子的牺牲品。 他的任务进度迟迟提不上去,甚至连一点成型的思路都抓不到,一团乱麻。 他早就应该赌上全部身家,放弃这次修补任务的。 凭什么,要让他一个受害者这么晚知道这一切,还无从改变。 他为什么总被一层又一层的弥天大谎包裹着。 谢璇衣长长吐出一口气,别过脸去,强硬地遏制住心底的一丝异样。 他不可以。他又有什么资格替四年前的自己原谅沈适忻。 他忍住一片头晕目眩,一手极力撑住桌子,勉强稳定下心神,看向沈老爷时,语气难以控制地变得阴冷。 “这些,与我问的有关吗?” “沈老爷,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不能动手吧。” “当然有关,”沈老爷只当他是因为自己的炫耀而不耐烦,并不放在心上,甚至有闲心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做了这么多,没人知道怎么行呢,去吧,去告诉你的陛下,让他派人来捉我。” 谢璇衣不接话,他便很有耐心地追问一句,意有挑衅:“怎么不敢?” “这些,即使我已经挑明了细细道来,恐怕谈大人您,也捉不到我分毫证据。” “所以谈大人,连这些事您都抓不到证据,又要替陛下‘查办’什么呢?” 沈老爷恢复了先前滴水不漏的笑容,等着谢璇衣灰头土脸地撤走。 他话语里的炫耀之意实在太重。 谢璇衣在他激励夸耀的时候稳住呼吸,努力平静下心神,避免情绪被对方觉察。 待到彻底无波无澜,谢璇衣便从佩袋里取出两张抄录,压在茶杯下。 “是,沈老爷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查不出这些证据。” “但是沈家这些年应当在淮南购置了不少田产吧?”谢璇衣话锋一转,“据我所知,不少淮南一带的流民,是举家上下都走投无路了。” “据我所知,您一年之前开始在淮南兼并土地,凭一己之力抬高地价租金,却极力压低佃户收成,倒逼百姓南下,这应当没错吧?” 外面一直没什么动静,静悄悄的,两人对峙间,似乎隔绝了天地。 “不过大家族敛财之法,的确下作了些,却也合乎律法,怎么,谈大人要从此处治罪?” 看着谢璇衣负隅顽抗,沈老爷几乎要笑出声。 不过如此。 “确有此事便好,”谢璇衣颔首,“那一连三年洪水作祟,南面官道堵塞,东南庄稼北上昂贵,沈老爷也应该知晓?” 沈老爷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当然。” “既然如此,沈老爷对于抬高地价租金的理由,又为何会是‘庄稼丰产’?” “淮南受涝灾并不严重,却也并非毫无影响吧,沈老爷竟能逆天而为,致庄稼大丰收?”谢璇衣勾起一抹冷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小字,“不如请沈老爷北上帝京,好好与陛下道一道这改天换命一般的丰产之法。” 这些消息自然是他在流民堆里听来的意外收获。 至于那两张纸,则是他与那位大娘要来的废弃地契抄录,虽然抄录并无效力,但是作为证据,自然也足够了。 “沈老爷,只此而已吗?” “淮南与东南官道设卡,您利用沈大人前朝运作,扶植吴氏亲信任职,从中谋获的好处真是不少吧?” “可惜,您大概还不知道,吴家已然倒戈,吴娴姑娘可真是有双见风使舵的慧眼。” 沈老爷面容有一丝抽搐,谢璇衣慢慢将两张纸收回去,面色冰冷地与他对峙。 “我先前便说过,不过沈老爷贵人多忘事,那就再问一遍,您做这些事,就没想过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门外骤然喧嚣声起,谢璇衣在厅中与他对话时,已有昔日沈适忻带给他的暗卫在城内张贴讯息。 此刻沈家之外沸反盈天,万人唾骂,群起而攻,几乎要撞破沈家的院墙。 谢璇衣站起身,刀鞘一提,挑掉门上的横阀。 他那张脸映在沈老爷杯中的茶水里。随着沈老爷的仓皇起身,水里的脸被波纹撞碎成一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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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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