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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卷着,窗外似有似无的微风吹进来,系着帘子的绳坠毫无节奏地左右摇晃,瞧得人头晕目眩。 他卷着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用不习惯的荧光笔抓在手里,勾出几处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最终毫无怜惜地折好书角,丢在一旁。 刚一抬头,却恰好对上篱墙之外的视线。 那一瞬,他有些恐慌,不知自己手中拿着怪异之物被对方瞧见多少。 谢璇衣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隔着爬山虎层叠的篱墙,浓绿的叶片几乎要盖住谢璇衣复杂的视线。 “你来做什么?” 说出这句话,他又觉得不对,补充上下半句。 “皇帝不可能把你放出来……天牢你也敢越?既然能出来,又何必自讨苦吃,待这么久。” 他看着篱墙之外形销骨立的男人,慢慢后退一步,心里纷乱,不存挖苦嘲弄的一字一句,全都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根鱼骨刺进软肉。 “你不让阕梅来……我只是想看看你,看一眼就够。” 沈适忻苦笑一声,又连忙补充道:“我不会连累你,我只是有话想告诉你……我等下便走,若有意外全是我一人之责。” 谢璇衣眼中没有一丝情绪,站在原处,静静地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像在检阅一件物品是否合格。 他盯着沈适忻时,仍从余光里看到路过的影子。 他向一侧抬了抬头,“小门开着,你不怕死可以站在那,等着人来抓你。” 其实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他应该巴不得沈适忻死来着。 算了,就当是他多行好事,免得惹火烧身吧。 初夏的夜晚多晴日,谢璇衣已经换了薄衣。 皇帝明面上不会苛责他,衣着甚至比先前还要富贵些,外衫上浅灰紫的光面纱料随着动作荡漾,像夜里的池塘,肩上垂下素银色坠子,压着翻飞的衣料。 谢璇衣靠在缠着爬山虎的柱旁,用浓密的植被掩盖住自己的身影。 路过的探子没看出什么异常,不过短暂驻足,便快速离去。 他这才把视线落回到沈适忻身上。 太憔悴了,即使是他恨极了的人,也不得不如此感叹。 现在,沈适忻几乎看不出一丝从前的桀骜,站在满顶的紫藤萝下,错落的深浅花影罩在简朴素衣上,像是丝丝点点的雨渍。 “皇帝遇刺,”他一张口就止不住地咳嗽,像是被天牢里连绵不断的阴翳伤了喉咙,声音沙哑不少,“行刺之人扮作宫女,却技艺不精,只是伤到皮肉,大抵师出不在世家宫闱之中。满城风雨,你多加小心。” 谢璇衣蹙眉,盯着远处的树顶,动作轻缓地点了点头。 “猜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的冷漠沈适忻早已领教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早就清楚自己没有这份资格。 哪怕谢璇衣现在抽刀,他都该自己撞上那几寸最锐利的锋,再拖着残躯找一处好地方再死。 免得给他惹上麻烦。 “我……”他努力盯着谢璇衣的眼,曾经清得像是一池活水的眸子,如今他难以勘破,“我没有丢,我也没有送人,我一直带在身边。” 沈适忻不敢上前,更不敢看谢璇衣的神情,左手不觉发着抖,抬起些,微微向前,探向谢璇衣眼前。 伤口不知道二次创伤过多少次,皮肉之下几乎快要裸露白骨,一圈赤红乌紫的痂间嵌着发亮的银素圈,像是骨骼。 伸出手的一瞬间,他心里隐隐恐慌,想要把手收回,可木已成舟。 他留疤了,不比先前了,谢璇衣不会想看的,何况这都是他一念之私,会不会吓到谢璇衣。 翻涌着的小心翼翼充斥了躯体,他更不敢抬头。 谢璇衣没有什么表现,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右眼狠狠一跳。 他不过落下一眼,便阖眸不再看。 沈适忻手上除了那处最显眼的伤痕,还有很多。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堪堪痊愈,有些深可见骨。 最新的,不似刀锋,更像是些撕裂伤。 对自己的酷刑,能把刀芒磨钝。其后中中,他无可猜测。 沈适忻现在狼狈地站在他面前,从身到心,比他从前还下贱。 可他心里刹那的快感后,只剩下余韵难歇的茫然。 难以言说。 这不应该称作心疼,只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恻隐之心罢了。 单论沈适忻来说,他做的还不够,或者说,谢璇衣不在乎他做的够不够。 不是再见的唾骂和拔刀相向,他只是……单纯不想再见。 千丝万缕,千雕万琢,都不是三言两语,或者一腔血、一捧泪,就能分得清你我的。 剪不断理还乱,那么最从容的了结,就只剩下无疾而终。 沈适忻不敢抬头,小心翼翼,生怕哪个音节刺到谢璇衣,他便转身回到那扇雕花门里,或许从此十年五载再无交集。 就像他在天牢之中,无数次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枚银戒入梦,想见的人却从未入梦来。 在天牢之中,接近半载,他盯着那扇唯一的天窗,曾经金玉泄地的凤鸣声,现在只有铁索拖曳的寒冰刺骨。 他亲手葬送过他人生逆旅里唯一的春季。 每每触及,蚀骨一般的刺痛就充盈上四肢百骸,仿佛要从血肉里挣扎出一只可怖的怪物。 起初,沈适忻只当是幻觉。 可是后来,那种大汗淋漓的后知后觉都在警告他,不是幻觉。 不是伤痛。 是他自己的发肤。 一切都因他而起,一切都……都在向他难以维系的角落里滑脱。 他的血肉里藏着鬼魅,不知因何而起,又剥落不出,宛若附骨之疽一般,盘踞在骨缝之中。 所以他只能用更大的伤痛来遏制。 从刺破手指间嗅到零星血气,到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痊愈的白痕、狰狞的伤口,甚至肩胛骨上险些贯穿的刺伤。 他庆幸自己的鞭伤触及脖颈,绷带缠绕,不会裸露出那一处险些自戕的细小刀痕。 这么做,大概会让谢璇衣觉得,他很不堪。 虽然已经不缺这一些了。 谢璇衣揉了揉眉心,顺势挡住垂下的眼,“我不想看。” 他手指背面的戒痕已经散去,可手心那一面,却还是留下一个很浅很浅的凹陷,像是为了留住什么而存在。 现在它什么都不必留住,谢璇衣也极少佩戴饰品。 “好,都听你的,不看,不看。” 沈适忻匆匆忙忙把手压了下去,缩回袖子里,生怕再脏了谢璇衣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想再近一些。 可是他身上缭绕着洗不净的血腥气,他又舍不得看到谢璇衣皱眉,便生生按捺,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我没有几日可活了,”他压下喉头痒意,看向谢璇衣的脸庞,期待统统藏起,“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恨我。” 他喉管之中的沙哑和酸楚盖上来,几乎难以喘息。 “从头至尾,是我害你,全是我狗眼难辨喜恶。” “我知道求你原谅太过荒谬,当做遗愿又像是绑架,但是,璇衣,你能不能,起码别彻底忘记我,让我做你余生里唾骂的一块靶子,一个泄愤的名字,都好。” 谢璇衣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不愿意再看他。 他心里更不好受。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逃避,在拒绝彻底忘怀,可是他的确难以忘怀。 尤其是听到沈老爷那番炫耀般的恶行之后。 解不开的一团乱麻混在心口中,青红掺杂,他放不下,又不得不恨。 谢璇衣忽然倦怠,不愿意再和他纠缠,只是兀自回到房檐之下,一手抚上那扇雕花门。 最后堪堪回首。 “你回去吧,”谢璇衣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一缕发丝垂在眼前,影影绰绰,“你大可放心,我记事不忘,桩桩件件,我会一直恨你的。” 他没敢再看沈适忻的表情。 这一夜,他不知道怎样睡去,只是梦境纷乱非常,像是快要溺毙。 最后天光大亮,他枕上湿漉,满头冷汗。 之后再无异常,阕梅和她那些同事轮番上岗,隔些日子送来朝中要闻,不知是从何处打听。 帝京俨然与从前不同了。 自从皇帝遇刺,世家子弟人心惶惶,百姓更是频有谣传,新的混着旧的,真真假假分不清。 个中滋味,逆流之中的人自知晓。 谢璇衣软禁解除之前,最后一次来送信的男孩,谢璇衣记住了他的名字。 男孩叫小竹,年纪不大,有和身份不符的天真,是几人之中唯一敢抬头正视他的。 小竹说,巫蛊俱已彻查完毕,开阳亲自呈上涉事名录,天子大怒,当朝斩下三四沈党余孽。 大有斩草除根以儆效尤之后,轻轻揭过的意思。 谢璇衣重获自由当天,来不及先去查京中异常数据,就被皇帝一纸急诏传入宫中。 这次倒是不在那处冷冰冰的宫殿了。 皇帝高坐在上。 殿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 谢璇衣对那一套为人处世谙熟,上来先是一通自我批斗,说了些罪己之类,终于哄地皇帝松了口。 金銮殿中,皇帝难得有了些松快的语气。 他微微俯下身,看向起身的谢璇衣,循循善诱。 “天玑,你说,朕要不要留沈适忻那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命。” 谢璇衣狠狠拧了拧眉,几乎难以扼制地抬起头,面上不解险些一览无余。 皇帝靠了回去,语气变得不善,“怎么,你有异议?” 他哪里敢有异议。谢璇衣在心里揩了一把汗,咬咬牙,拱手道:“属下不敢。” “只是……陛下,”他从宽大的靛蓝官袍里抬起头,鬓边乌发顺着锦缎滑落,眸光像是瞧见猎物的苍鹰,“沈适忻此人,不堪重用。” “昔日宫变,沈家也是见风使舵,所谓从龙有功,不过是墙头草殊死奋力一搏罢了。” “至于沈适忻,属下与之略有交集,不过无能鼠辈,胸无大志,留在您身边,恐怕养虎为患。” 谢璇衣字字铿锵,眼神锐利地看向苍老又憔悴的龙袍,“属下狂言,自知死罪,不过望陛下三思。” “当今风雨飘摇,异心之徒版筑间迭起,正是斩逆贼当时,沈适忻此人,断不可留。” “否则此后,没了沈家,也会有赵家李家,世家层出不穷。您,难道想看到这样的场面吗?” 他说完这句话,慢慢把头低下去,不再多说。 谢璇衣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听着回声慢慢消失在大殿之中。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皇帝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现在都该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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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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