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着一袭青衣,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 行军路途艰难,盛砚担心时寻不能及时跑进辎重车,加上他是他的侍医,生涯干脆让时寻待在中军,可不论在哪里都不算安全,盛砚只能一遍遍叮嘱他“你要跟紧我”。 时寻骑着他的黑马,太阳被马尾勾着,一寸寸向下沉进雪里:“你不是说我是神仙么?怎么还怕我死?” “我怕你疼。”盛砚的声音被风声和马蹄声吹得支离破碎,“还怕你不要我。” “说什么胡话。”时寻飞了他一眼,俯身下压,伏在马背上减轻震感,和盛砚并驾齐驱,“在你回京城前,我是不会走的。”渣攻的悔意值还没拿到呢。 “你是专程为了我.....下凡吗?” “骑马呢废话那么多。”时寻一扬马鞭,“盛将军,你都要掉到辎重队伍里了。” 盛砚紧跟着扬鞭赶上,马蹄哒哒,雪渐渐化了,山谷里的风起了暖意,地上长出一层嫩绿的新草,再长得高些,又被泼出的滚烫人血压塌了。 回京路上还算顺利,边疆的百姓多半友好,放了城门让边军进去,偶有家中富裕的地方乡绅送米面粮食来,盛砚叫人收了,问时寻讨了点银子给人家,虽然不多,也算是一份心意。 进了中原,山渐渐平了,城邦连着城邦,进军的速度逐渐慢下来,被派来拦边军的军队一重接着一重,时寻从没想过自己离死亡那么近。 他亲眼看到上一秒还在和自己开玩笑的士兵死在了箭下,箭簇从后心穿过,带起的血花溅到时寻的护心甲上,糊了他的眼睛。 盛砚抬枪格挡,金鸣声不绝于耳,他反手一绞,对方长枪落地。 那士兵来不及惊骇,只见穿着乌漆鳞鱼甲的男人横向一扫,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马腹,马吃痛嘶叫,前蹄下跪。那人摔到地上,立马被踏成血泥,只剩下几片布料和白骨碎片混杂着,偶尔被哒哒马蹄带起,到最后连布片都卷入滚滚尘土中没了踪迹。 盛砚无法在此时刻一心二用,想让时寻到后排保命,却见青年眉眼冷峻,红缨枪搠进敌人的胸口,一摆一扫那人便跌下了马,心中稍有宽慰,却见从旁忽然出现一人,举着剑向时寻刺去! “小心!”盛砚瞳孔一缩,心跟着提起,耳旁声音尽数褪去,只剩下直袭时寻面门的长剑。 千钧一发之际,时寻猛地往后一仰,堪堪躲过划向他的铁器,盛砚刚松了口气,却见黑马受惊竟抬起前蹄。 时寻跟着惯性被向后甩去,半身掉下了马,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那双修长纤细的手用力抓住马的鬃毛,将自己死死挂在了离地面仅剩几寸的半空! 敌人还要再击,时寻不得不扭身避过,手中的受力点更少,离被踏成碎片只剩一步! “噗呲——” 时间似乎停滞了。 时寻奋力将手中的红缨枪一掼,锋利的尖端刺破层层铠甲正中胸膛,那士兵被惯性带得向后仰倒卷入马下,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时寻手中死死抓着鬃毛,将自己往上一甩,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马背上。 盛砚总算安心,收回视线的前一刻正好对上时寻的视线。 即便经历了如此惊险的瞬间,时寻表情依旧淡定,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额角淌下的汗珠昭示着方才的危险,汗水和尘土将他的眸光洗得更亮,如寒星般闪着摄人的精光。 四目相对,时寻愣了愣,随即冲他咧嘴一笑,脸上的血被他毫不在意地抹去,盛砚心中一热,再定睛看去时他又一次伏下身,斜挂在疾驰的马上,长臂一捞将戳在敌人身上的长枪拔出,直起身再次加入混战。 时寻早就不是需要他护着的孩童了。 盛砚本以为会有些失落,但心中有的只是对他的骄傲,他敢断言,哪怕前线经验再丰富的军医,都做不到同时寻一般在马上做一连串危险系数极高的动作,再带着肃杀的血性投身战场。 时寻不是宫中娇滴滴的狮子猫,而是本该在草原上驰骋的野狼。 那一战打得激烈,但盛砚带的都是精兵,训练从不落下,对手又是以“彪悍”著称的胡人,因此哪怕对面人数足有两倍之多,这场仗还是毫无悬念地胜利了。 他们到京城的那日,盛砚身后的人马只剩下了一半,加上中途加入的起义军,也不过三万出头。 可就是这么一支疲惫的、带伤的军队,穿过草原,峡谷,高山,洼地,跋涉千里万里路,兵临城下。 和前几次回京不同,这次没有百姓在道旁迎接,街上门户紧闭,冷冷清清,但仍可见往日繁荣。 酒楼高耸如云,店铺碧瓦朱檐,越靠近宫殿,越见重轩复道,朱门绣户,时寻听见军队里惊叹声此起彼伏,不少都在聊着“京城原来这么繁荣”或是“有机会我一定要带爹娘小妹来看看”,心中腾起悲凉,越发觉得周元祁可恨。 他知道这不是周元祁的错,边疆比京城自然要荒凉,哪怕换一个君王也无法改变这样的境况,可他就是恨,恨人力不足,恨技术落后,恨地方官贪婪无作为,恨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封建制度。 “我们到了。”盛砚轻叹。 时寻一阵恍惚,上次离开京城,不过寥寥几人,这次回来,却是带着几万人马。 周元祁上位的几年来,边疆有盛家两兄弟守着,朝中又有盛丞相担职,百姓生活安康,时间久了,又没遇到什么危险,禁军自然懈怠。此次对上,竟还是边军占上风。 盛砚点了几百人一起破宫门而入,剩下的由许青禾带领将宫殿包围,进了大殿,寻不到人,四散搜寻一圈,始终不见周元祁的踪影。 周元祁并无子嗣,后宫也是空荡,几个妃子聚在一起瑟瑟发抖,士兵们丝毫没有惜香怜玉的意识,将几人拖出来扔盛砚面前。 众妃子鬓发散乱,好在穿戴整齐,她们想好的措辞在见到杀气腾腾的盛砚时忘了个一干二净。 时寻见她们怕得紧,将盛砚扒拉到一边,想扶她们起来,其中一人却一把拔下发簪,对着自己的喉咙,声音颤颤:“别过来!” 两拨人对峙之际,忽又有个人被押了出来,那士兵喊道:“盛将军,还有一个!” 那女人脸色发白,见到盛砚的那一刻,脸上闪过一抹激动,嘴唇颤颤,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遥遥望着盛砚,目光怀念而贪恋,像是透过他看见了以前还未嫁进宫中的时光。 两人对视许久,盛碧移开目光,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盛将军。” 盛砚表情空白了一瞬,他急步上前想将人扶起,但盛碧却往后退了一步,步摇纹丝未动,脚步都未传来一声。 盛砚还记得,阿姐以前最烦繁缛的坠饰,小时候父亲给她带发饰回来,最终都落了灰。送进宫前为了学礼节,她还挨了礼教嬷嬷好多顿打,多数都是因为阿姐不喜将头发高高盘起,她总是晃,步摇就跟着晃。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盛砚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阿姐,你看见皇上没有。” “......没有。”盛碧犹豫了一下,最后回答道。 时寻叫士兵将其他几位嫔妃都放了,他也跟着要溜,被盛砚喊住。 手被盛砚拉着,他听见盛砚又问:“爹呢?” 盛碧四下张望着,再抬眸眼底已经有了盈盈泪光:“被那杀千刀的关进牢里了。” 盛碧擦擦眼泪:“他在西边的山上......就是你和他为躲太傅检查功课常去的地方。” “我陪你们走一段吧。”盛碧叹息道,“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你和三弟了。” 她又将目光转向被盛砚牵着的时寻:“这位是?” 时寻头皮一麻,前几个世界压根没有见家长这个环节,他也不知道该和盛砚的长姐说什么。 掌心出了汗,时寻僵硬道:“阿姐好。” “这是时院判。”盛砚主动道。 “不是这个。”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轮,又落到相握的手上,她心下了然,问时寻,“时大人和舍弟的关系是......” 时寻急得额头冒汗,忽地灵光一现:“是,是知音!”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我与盛将军相识许久,只是后来不常走动,关系淡了,近来因公相涉,关系倒比从前更近了。” “是么?”盛碧促狭一笑,“我只听说过阿砚以前在京中置办了一座小院,听说是为了安置什么人,就是你吧?” 时寻局促不安地点点头。 盛碧脸上露出与这副大家闺秀模样不符的狡黠,她笑意盈盈:“你就是阿砚的‘童养媳’?”
第79章 好兄弟亲一下(18) 时寻脑袋一空,下意识去看盛砚。 盛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阿姐,人还在呢,别开这种玩笑。” “你当初被父亲打个半死,说你小小年纪在外面养不三不四的狐媚子,有损家风。”盛碧说,“我们都知道就你这榆木脑袋,女人都要被你气死,谁想跟你?父亲当时也在气头上,之后气消了,后悔自己下手太狠,可惜你后来去了边疆,也不见给父亲回个信。” 盛砚干巴巴道:“爹总说我字丑,我怕回信气到他老人家。” “你就不会练练字?”没了外人,盛碧白眼要翻到天上去,“字这么丑,写情书都没人要。” 她话音顿住,看了眼时寻,体贴道:“抱歉啊时大人,没有说你不是人的意思。” 时寻在盛砚面前伶牙俐齿,此刻却是一句俏皮话都说不出,僵硬地点点头。 盛碧看出他的窘迫,热络地将人拉到身边,一副好姐妹的样子:“时大人天人之姿,今日见了,只觉得他从前挨的打还少了。” “盛若棠!”盛砚着急道。 “没大没小。”盛碧瞪了盛砚一眼,亲亲热热地拉着时寻,“你看上愚弟什么了?平日里交流很困难吧。” “还好,还好。”时寻讪笑,“盛将军很会照顾我。” “他也就这点好了。”盛碧扬了扬拳头,“他要是待你不好,我帮你揍他。” 时寻连忙点头应了,胳膊被盛碧挽着,他求助地看向盛砚,盛砚无可奈何,只好装作没看到,移开目光。 他深谙这里没他说话的地方,不如当个窝囊丈夫。 三人说着,走到了山脚,盛碧松开对时寻的“禁锢”,挥挥手要走,盛砚怕她路上遇到什么不测,又怕时寻一个人遇到危险,犹犹豫豫想拉盛碧,又觉得没有理由让她留下。 盛碧看出他的为难,挥挥手让他快滚:“好歹两个弟弟都是将军,身为长姐不会点防身之术,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她背过身,华丽的凤冠纹丝未动,纤细的身量被繁复的凤服压着,她努力挺直腰杆,向着残阳将落的地方走去。 一步一顿,最后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3 首页 上一页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