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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桑十枝会将这里叫作乌托邦——这里永远没有烦恼,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底层公民每天要考虑的生计问题,也不必担心随时会被辐射和异物夺取性命,这是个完美的“新世界”。 可是,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能遥遥地躲在阴暗处的树干后面,看着那些人遥不可及的人生。 她像城市地下管道里的老鼠,像朝生夕死不知晦朔春秋的虫豸,偶然窥见不属于她生活的一角,仿若见了伊甸园般惶恐畏惧,不知所措。 不知道坐了多久,初柳这才想起自己看得出神,没注意到陆桁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她左右环顾没发现陆桁的身影,顿时着急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却又不敢冒失地走出这片能够蔽身的树林。 正当她急得跺脚时,看到陆桁吊儿郎当抽着烟从不远处一间酒吧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保刚送的精酿啤酒。 五分钟前,陆桁从一家酒吧的后门钻进去,大喇喇径直坐到吧台边,点了杯特调后,便开始向周围人抱怨同伴趁着断电将他扔进了护城河的事,边说边挥舞着拳头,扬言等他找到那小子一定好好教训一顿。 同座人被逗得哈哈大笑,酒吧里气氛瞬间活跃起来,话题转向了巨膜莫名其妙的断电上,有人说这是临时政府的失职,也有人阴谋论说可能是外区的下等人对内区的警告。陆桁趁大家讨论不休,趁乱塞给了酒保三百块钱,谎称亲戚家小孩找他要一份内区地图、照着画手抄报来交作业,让酒保随便帮他找张地图来糊弄孩子。 一番推杯换盏后,陆桁和酒保聊了不少闲话,临走时两人已经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166号全程了目睹这一切,对陆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由衷地赞叹:[你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陆桁阴阳了回去:[过奖过奖,你也不赖] 迈着醉步走到酒吧一条街的尽头,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陆桁的眼神瞬间变得清醒。他勾勾手指将初柳叫过来,两人就着路灯烤暖了衣服后,按照地图一路避着人群顺着小路向15区的方向走去。 初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陆桁看出这小姑娘尚且处于怯弱和恐慌之中,对自己异常依赖,一步也不敢跟丢。 她此时就像完全丢了魂一般,丝毫没问陆桁去酒吧做什么,也没问地图是怎么来的,看到马路上紧贴着他们奔驰而过的公交车时,甚至向旁边惊跳了一步。 陆桁能理解她的心态,初柳才不过五六岁,生于电离风暴爆发后的十多年后。与老一辈人不同,她没经历过正常的社会生活,对从前年代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留存下来的影视资料。看到内区的一切,难免会受到不小的冲击。 身上衣服已差不多半干了,他不由分说,在下一个站点直接带着初柳搭上了公交车。 她的手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担心司机看出他们的破绽,自顾自低着头。 陆桁语气自然地解释说是孩子离家出走了,他着急出来找人所以没带卡,问司机能不能带他们一程。 那公交车司机的目光在垂着头的小女孩脸上梭巡两下,看了看她旁边忧心忡忡又一脸真诚的高大男人,随后不耐烦地招招手,示意他们可以上来。 初柳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可等上了车,两旁景色飞速倒退,她又忍不住扒着车窗向外面不住地张望着。 这里可真美啊。 路灯亮着好看的白光,不像外区似的,总是那种要晃死人似的橙黄色大灯。就连行道树和低矮的小灌木丛,都是被精心修剪过的。 高楼一栋栋鳞次栉比,像不要钱般飞速闪过,马路上竟然有这么多小轿车,有方的,有扁的,甚至有的车没有顶棚。 初柳早看花了眼,等陆桁叫她下车时,眼睛里还闪烁着兴奋的光,拉着他一路讲个不停。 初柳母亲住在一个高档小区,安保森严。两人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发现大门口有个保安亭,没法擅自闯入。好在后门处的围栏并不高,陆桁先将初柳托了过去,随后自己轻松翻过。 两人像做贼一般,悄声在小路上行走。越靠近那栋楼,初柳的心就跳得越快。她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想见到母亲,却又那么害怕看到母亲。 初柳一路拽着陆桁的袖子到达那栋楼下,好在男人步履未变,还是那副人狠话不多的样子,这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母亲住在高档小区的独栋别墅内,凌晨两点,别墅里竟还灯火通明。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粉蓝色的灯球一闪一闪,还放着聒噪的动感音乐,热闹极了。窗边不时跑过几个手拿着火腿披萨的孩子,其中有个戴生日帽的小男孩,脸上被抹了不少□□的蛋糕奶油。 别墅里正举办着一场生日派对,蛋糕、礼花、欢呼应有尽有。 初柳正躲在不远处的草坪里,深夜的寒露沁湿了她的衣裳,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让矮墙隐蔽自己的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自言自语道:“叔叔,我妈妈是不是搬了家不住这里了。她从前最讨厌吵闹,连社区发放的免费三明治都没去和那帮大姨们抢过呢。三明治是补助粮里最好吃的食物了,每个月只发一次……”初柳的小嘴机械般絮絮叨叨地说着,心思却已飘进了那大别墅里。 然而她马上噤了声,因为窗边走来了一个穿着淡紫色丝绸裙、相貌身姿饶有韵味的中年女人,她蹲下来温柔地擦了擦那小男孩的脸,将满脸的奶油抹去,在那小男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又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她旁边出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两人甜蜜地耳语。 初柳愣怔地望着这一切,身旁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些细小的水滴,将她整个人细密地笼罩了起来。 陆桁正抽着烟,吐出个完整的烟圈,问初柳:“用我把她叫出来吗?” 她心里极酸涩,初柳明明知道自己该拒绝陆桁。很显然,母亲已经拥有了崭新的人生,已经和在酒吧里推杯换盏的那些高等公民一样,融入了一个没有任何忧虑和烦恼的世界。而她则是一柄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成为母亲通往那个充满了痛苦与死亡的地狱的钥匙。 良久,她摇了摇头。 见陆桁起身就要走,初柳却又拉住了他的袖口,犹豫道:“我只和妈妈说一句话,不,两句就好。我想听听她的声音,绝对不会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两人对视,陆桁静静地看着初柳。 那一刻,初柳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的可怕,她从头到脚的那点小心思都被剥开了看透了,摊开在了明面上。 是,也许是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母亲也一直在寻找自己,万一母亲想带着她一起生活……那么初柳不止会重新获得失联许久的母爱,还会居住在这难以置信的繁华而美丽的乌托邦里,从此摆脱低等公民的贫贱与卑微,告别那种朝不保夕又没有尊严的日子。 也许一开始她不是抱着这目的来到这里,可一路上,这种纠结又复杂的心情在初柳的心脏里蕴藏又发酵,对于幸福宁静生活的向往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 可就算母亲不能将自己带回来,初柳也绝不会埋怨半句,她能理解母亲的平静生活来之不易。可毕竟他们跑了这么远过来,如果不能见上一面,她心里一定会有遗憾。 “好。”陆桁勾起嘴角。 在陆桁走到门口的这段距离,166号适时地冒了出来,长叹一口气:[小孩子就是天真,你觉得她妈妈认下她的概率有多大?] 另一边,陆桁已经按下了门铃,无所谓地回复:[我不知道。但在亲眼见到一个人之前,我从来不擅自揣度人性。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比你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礼貌而已] 166觉得自己就不该和陆桁搭话,每次说话它总能被不留情面地噎回去。 视频门铃很快被接通,房间里保养得当的女主人正开怀大笑,边和男人打趣,边热情回应着小儿子的陪玩请求。 半夜两点多有人按响门铃本就是件稀奇的事,陆桁不好多说,暗示道:“我是小区轮岗的保安,夫人,您前段时间是不是遗失了一个扫描器,它被一个小女孩意外捡到,还请夫人出来辨认一下是不是您遗失的那个。” 很显然,女人听懂了他的话,明显神色一变。 但她很快冷静地调整好表情,对着丈夫温柔一笑,动作自然地将视频挂掉:“是小区门口的保安,说一个孩子深夜捡到了我的扫描器想还回来。东西肯定不是我的,但让那可怜的孩子在楼下干等可就不好了,我下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她在丈夫脸颊上留下温柔一吻,推门下楼。 夜晚的冷风一吹,还是有些许凉意,女人裹紧了身上的小披风。她虽推门出来,但仍站在玄关口警觉地打量着陆桁,“您好,我叫齐同颜,敢问先生贵姓?” 她身量很单薄,眉头蹙紧,仿佛晚风一吹便要将人吹倒,像是从古代画卷里走出来的传统中式美人。 “姓陆。”陆桁倒退着走了两步,笑道:“夫人,您丢失的扫描器来了,就在那堵矮墙后面,您不去看看吗?”他不动声色地盯着这女人的表情变化。 反应了两秒,读懂了陆桁的暗示,齐同颜脸上闪出一丝惊喜,颤抖着问了句“真的吗”,随后不顾一切地向那处矮墙飞奔过去,跑得太急,以至于鞋子都掉了一只。 母女终于相见。 初柳从矮墙后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迎进母亲的怀抱里。 高档独栋别墅里高高在上的贵夫人,此时却像个孩子般趴在草坪上哭得不能自已,抱着初柳死活不肯松手。颤抖的双手不住地抚摸着初柳的脸颊,不住地哭喊着“妈妈对不起柳柳”。 总计跨越了十六个大区,历经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补上了时隔多年的分别。 初柳早已泪流满面,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她觉得这一切如梦幻影一般不真实。母女俩默契地不提现在的生活,齐同颜只是静静地听着初柳讲述在她们分别的这几年里,初柳是如何一个人躲避异变潮,在荒废的旧屋里捡垃圾生活,又是如何被好心人捡去收养。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初柳还刻意隐瞒了关于异能和孤儿院的这一段,只将於琼描述成一个善良而好心的研究员。 而齐同颜听了女儿的遭遇则心疼无比,抱着初柳的瘦弱得肋骨突出的身体,一次次地流着眼泪说抱歉。 母女俩叙旧许久,陆桁就一直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静静地看着。 半晌,齐同颜才注意到这个将女儿千里迢迢送来的年轻男人,连忙站起来鞠躬道谢,“真是太感谢了,现在时间太晚,我和柳柳还有好多话要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家在南郊还有间小公寓,不如让司机先送您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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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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