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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广楼回来,当夜,有传话说隋老爷快回宁城,隋和光不能再随意出府,就这样在西院静等。 牌局过后,他看出来:狗日的李崇,想必是跟玉霜搅合上了。 玉霜倒也没完全忽视隋和光,林三偶尔送到西院的都是好东西,钢笔、稿纸、报纸,但也仅此而已。 林三:“主子这几日在外走动,港口、政府和军队,三方都要顾及。夫人要有大事,随时令我等传话。” 听听,“要有大事”,也就是说小事别打扰玉霜。隋和光笑出了声。 林三低头不语。 他这恭敬也只是表面恭敬,心里不以为意——毕竟,少爷总是少爷,而夫人只是夫人。大宅院中恩断义绝、爱恨逆转的事,还少么? 林三今天是看主子忙于应酬,揣摩他心意,来安抚内宅罢了。 九月末,隋老爷回了宁城。 他身边终日伴着四姨娘,像是遗忘了玉霜,但不知是否还有些优昙婆罗的痴念,没有照旧例“送”妾室出府。 隋和光跟玉霜联络从来只走暗道,出府也是趁晚上,加上林三等人遮掩,没有留下痕迹。饶是如此,隋老爷还是不放心,将他房中人撤换一批,耳目盯得严,隋和光单是走出院子就要错过十几双眼睛。 整一周,隋和光没有见过玉霜。 只有港口暗哨会发来信,提到李崇动向,但隐去和玉霜交际的种种。 在暗哨眼中,跟他书信联系的一直是大少爷。现在玉霜才是大少爷,主子的行踪,暗哨不敢在纸上留痕。 哪天暗哨跟玉霜一汇报,隋和光这伎俩就会暴露,到时玉霜对他的不信任只会增多。 换了身体,前番种种势力积淀,只能从头再来。 隋和光耗费些心力,把房中下人收服了。 但他知道,不够。 内宅的权力就像月光,看起来亮,实际都是从太阳那偷来的,隋府的太阳是当家人。 不换回身体,玉霜就是未来的当家人,他一个念头就能困死隋和光。 转机出现在两周后的晚上。 这一夜,林三来了,轻手轻脚踩着月色,一见隋和光,就单膝跪下。 ——港口出了叛徒,闹出了事。 “是老爷子的人闹事,主子处理完就回府,父子间气氛很紧张,”林三低声,“主子连午膳都没用,在房里呆到现在。” 林三生得彪悍,实际心思很细。他清楚主子待三夫人不一般,便想让夫人去探望。要能修复关系,最好;不能,那也不会损失什么。 出乎林三预料,三夫人没有趁此机会敲打他,也没有摆架子,只是格外平淡的,说:“带路。” 这种姿态让林三耳红脸热。 他之前以为对方心计深沉、脚踏两只船,因此态度很不客气,但现在看,三夫人待大少,却像有几分真心…… 隋和光进房时,玉霜正在读报纸。 “来,吃蜜饯。”玉霜朝隋和光一扬手,将报纸抻平,再递给隋和光。两人俱是从容,半月来的隔阂从未消除,又从未显现。 隋和光不接报纸,只将蜜饯整盘端到面前,慢腾腾咬。 吃一片蜜桔花了有好几分钟,等他咽下最后一口,玉霜奉来茶水。 隋和光不接,一点报纸,“说罢。”
第23章 報紙有好几份, 横跨三月,细看会发现并非来自北方任何一家報社。上方黑体大字“申報”。 ——七月一日,滬城证券物品交易所开业。 ——七月中, 广告栏中, 几日间有一交易所出现。 ——八月,除股票外,棉纱、麻布、煤油等, 市价顿俏。 ——九月, 本所股暴漲。 中秋后, 月亮弯成镰刀,勾住漫天星子,像勾住了碎金块。来自十里洋场的報紙,染上一股贪婪的气息。 约莫五分钟后,隋和光放下报紙,揉按下鼻梁,很快,笑了下。 他无言以对。 玉霜说:“您好像不惊讶。” 隋和光幽幽道:“不, 我很惊讶——你怎么会想到股票?” “因为想掙快钱。” 隋和光拍拍衣服下摆,站起来就要走。 玉霜忙请他回来,只能说实话:“我父亲还在世时, 家里也富裕过几年, 在滬城租了公馆,对面恰好是一家洋行,负责发售股票——您听过橡胶股么?” 十二年前的旧事了, 玉霜准备好解释, 不料隋和光说:“兰格志公司炒作, 橡胶股价飙升?” “是, 六十两拉高到千两,我父亲很眼红,去了洋行开户,他当时连橡胶是什么都不知道。”听不出怀旧或怀念,玉霜平铺直叙:“最后他用跳江告诉我一个道理,永远别赚最后一块大洋。” 隋和光评:“听起来,钱不是好東西。” 玉霜笑着接:“但没钱就当不成東西。” 隋和光问了几个基本的投资问题,玉霜对答如流,他解释:“有时晚上没排戲,我就贿赂師兄弟和守门的,瞒着班主去上夜校,数学会计金融,都学一点。” “夜校不查身份?” 玉霜想了想,实话实说:“进去前,我先学了做假证。” 他把这场交谈当成一场考核、一场发難,有问必答,摆低姿态。然而隋和光话锋一转:“能做假身份,不能从戲班子逃出去?” 把玉霜拦在戏班的,是那一方身契。 玉霜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过去,一怔,还是迅速回:“夜校收钱,不会严查身份。” “你没有想过赎身?” 玉霜自嘲:“攒钱比我想的難。白天我脫不开身,更没機会盯盘。”他停顿一拍,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隋和光从玉霜的视线中,看出某种势在必得。 隋和光似乎觉得有趣:“你在找我……要钱炒股?” 玉霜说:“算是。” 隋和光问:“当初你连自己都买不回来,今天又凭什么敢闯股市?” 玉霜回:“凭今天后将入市的本金,都是我用自己的积蓄掙来的。” 七月前,他积蓄一千,购本所股与他股,到九月,本金翻三番——股票发行初,总是要漲一涨的。 玉霜说:“我不向您借钱,更不会挪用您公司的现金,只是邀您合作。” 思路很简单:南北将开战,黄金必涨,那就买入标金期货,择短期合约,以少許保证金撬动大额交易。战事一开,市面恐慌,待金价陡涨即刻平仓,获利了结。 但相隔千里操盘太难。 隋和光是有南方的人脉的。 玉霜平静接受隋和光的审视。屋内只能听到报纸翻阅声。 隋和光再开口,不提股票。“我记得,你是江南人。” 九月份的报纸上全是沪城中秋盛况,广告栏中一摩登女郎在推销月饼。他问玉霜:“想过回家吗?” 玉霜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话:“我家里人都死完了。” “那講講吧。” “讲什么?” “你的家人,还有不能回的家乡,”隋和光收起报纸,“林三求我来安慰你,但我一点不了解你,总不能胡说?” 玉霜:“……” “你随便讲,我随便听。” 隋和光吃着枣片,现下又不觉得这寂静尴尬了。约莫两三分钟后,玉霜平淡叙述:“爹死后,我娘改嫁,嫁一个,死一个,最后那个叫孙麻子,命硬没死,但我娘被打死了。” “我忘了我娘的脸,忘了我爹,唯独记得孙麻子。”玉霜说到此处,笑了下。“可见我是格外记仇,睚眦必报的。” 那笑平静而森冷。 隋和光听得皱眉:“是姓孙的把你卖到了戏院。” 玉霜说:“本来想卖妓院,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改戏院了。” 台下练功,变化最明显的是手,先起水泡,再成血泡,磨破了,血糊在手心,结茧,就能继续抓枪舞剑。脚也差不多。玉霜不怕,他是个男人,有手有脚,自然有出路。 故事没有后续,两人都知道后续。隋和光说了些话,没有一句安慰,只是闲聊,到后头,两人还聊到枪法实操。 最后。 毫无过渡,隋和光道:“我不会跟你合作,要打仗了,跟南方牵扯上风险太高,不划算。你也该及时收手。” 玉霜没说话。 他气着了。 如果隋和光一开始就说不行,玉霜不会气,偏偏隋和光跟他弯来绕去聊一堆,牵动他怀旧的心,最后又干脆拒绝。 气着气着,又笑了,边笑边摇头,取出一薄张牛皮包着的合同,摊开在隋和光眼前,甲方是李氏銀行。 “停不了了。港口有奸细冒充我名义,跟銀行签了五十万贷款——是逼我继续炒下去呢。”玉霜笑中有厌烦:“那奸细是隋靖正的人。” 玉霜从没想过长久持股。李崇只呆半年,在股市崩溃前捞筆快钱,够了。 他命令年前清仓。 港口奸细是个高层,与隋靖正串通,拿茶公司做抵,擅自与李家銀行签订五十万借款,为尽快促成合作,违约金定到百分之二十。 十万,够两百普通人家生活一年。 赚了,名声是隋家的;若是亏损,锅就由玉霜一人背。 玉霜杀了叛徒,不杀不足以立威,但合同白纸黑字,不是一颗子弹能毁的——不继续,那就给銀行付巨额违约金;继续,大概率血本无归。 都说旁观者清,玉霜房中静思許久,最后敢叫来、能叫来旁观的,竟然只有一个。 玉霜说:“隋家各位城府太深,我已经看不明白,求您,替我指条路吧。” 隋和光无奈道:“问我做什么?从让我进房起,你不就有选择了?” 玉霜这样的性情,不想出方案,哪里会愿见人? 忽地,玉霜心中有一瞬间的战栗,他不知道隋和光是看穿了他,还是……当真懂他。 猜忌、互疑、算计,不妨碍今夜,他为他而来。 玉霜说出第一个方案:“我打算找银行,撤销合同。” 隋和光说:“银行只会趁機再敲你一筆。” 玉霜说:“好,备择方案——我去找李崇。毕竟是李家的银行。” “李崇从不插手银行运作。” “我去求他,没有站着挣钱的道理,我懂。”玉霜说:“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隋和光因他这话挑起眼皮,瞧不出特别心绪,却是给了提点:“你还有一个办法。” “推我去求李崇。”隋和光将蜜饯推过去,语气轻松:“反正,你跟他是有合作的,把我送出去,万事大吉,对不对?” 玉霜:“……” 隋和光又问:“想不想?” 玉霜呼吸一乱。 隋和光一笑:“想过,但做不到?” 贷款签了半年,到期还不上是违约,提前还了居然也是违约。 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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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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