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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过年时,膳厅中她的丫头遭了掌锢,三姨娘递来的那一碗冰。也是冷的。 这份人情,她还了。 婆子转着,轮番上了手段,四姨娘妆面尽花,泪流滿面,一声不吭。 “看来,是要再教夫人一遍規矩了。” 冷笑像锈刀刮过铜盆,扎进她耳蜗,骨髓都渗出寒凉。 四姨娘面露恐惧。 冰水里混着碴子,沿脖颈流入,长衫贴在皮上,像黏着层冰。但不比从前冷。 姨娘的規矩,就是生儿育女。晚上伺候老爺,白天,就听婆子讲规矩、家法、妇德…… 她从小就膽小。怕疼。怕苦。 最怕死。 他们都说,娇气的姑娘,这可不行,等你找个男人就好了、嫁人了就好了、等你生小孩了就好了…… 等你忘了你叫崔明玉,只记得你是隋四姨娘,就好了。 逃到北方是明玉做过最膽大的决定,她想活。进隋府也是她自己选的,她想好好活、人上人的活。 所以最初那样疼,她都能忍,只要不会死。 婆子见她不开口,开始商议:老爷早有察覺,现下已在赶回的路上,会怎样处置这贱人?有先例,像当年那罪妇……闷死了……沉湖…… 死。 四姨娘突然发出尖叫,婆子们当她犯了癔症,来堵她的嘴,竟然被撞开,她疯狂出声,连舌头被咬破都顾不得。 我不想死! 我不能死! “我说。”四姨娘哭道:“我跟三夫人无关,他……” 婆子们眼珠子骤然发亮。 另一边,隋和光焚毁丝帕,立刻打算出走。膳厅外也有地道入口,钥匙压在水缸旁青砖下……不见了。 这处入口修的早,只有他和隋靖正知道,是谁收起的备用钥匙不用多想。 ——隋靖正回来了。 隋和光立刻改道,去东院寻林三等人。 眼前场景叫他心中一悸。 院中尸体横陈,数来足有二十几人,隋靖正冷冷罵“吃里扒外”,哪还有什么病色——他本就是装病,叫下人监视府内。 白芍棠当年的事,让他疑心更重,几乎每次纳新人,都要故意出府试探一遭。 果真抓出来几条狐狸。 四姨娘攀坐老爷腿上,眼神空洞,却还在笑,身前不到半米,正对一具男尸,头缺了半个,是被子弹轰的。 枪握在她手中,蔻丹甲血红。 几个大汉拦住隋和光退路,领头的皮笑肉不笑,说:“三夫人,老爷有请。” 隋靖正竟没有登时发难。 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的,叫隋和光好生打扮,陪他参加一个宴会。 隋和光就这样,被丫头脱光了,洗干净,换衣裳,涂薄粉,还往后颈倒了半瓶香水,留了气味,再仔仔细细洗一遍,穿上新旗袍,开叉快到腿根。 百乐门霓虹灯牌映在车窗上。 左右枪管贴着隋和光大腿,下车,寒风往比旗袍里灌。进舞厅前又被搜身,粗粝的手滑过隋和光周身,指头若有似无往旗袍里钻,隋和光反拧住那人手腕,终于能进去,有人蹭过他耳垂,低罵了声“骚货”。 隋和光记下了这人的脸。 他隐约明白隋靖正要做什么。 三楼包了厅,要邀请函才能进。开门,登时,浮出一股脂粉与鸦片烟味,发酵成腐烂的甜香。 再往里走,水晶吊灯夺目,在酮体上碎成冰棱。躺在长桌上的有男有女,无一例外,都很年轻。 有厨师正在切金枪鱼,一片,又一片,赤身铺上小腹,客人似是无意,刀叉划破了“餐盘”,沾着血,他们举杯,再咽下生鱼肉片。 有一个洋人来迎隋靖正。“史密斯先生正在包廂。对华夏戏曲,他一向是很有興趣的,今晚一定能好好‘讨教’。” “去敬一杯酒。”这是今晚,隋靖正对姨娘唯一说的话。 婊子有婊子的价值,只要够漂亮,转手也能卖个好价钱。否则玉霜早该跟从前那些三姨娘一样,死了。 隋和光很顺从地被架去。 去包廂要经过长桌,端着香槟塔的服务生路过,隋和光稍一伸脚—— 碎声,痛呼,咒骂。 隋和光被扯住头发,扇了一耳光,洋人眼神豺狼一样,捏住隋和光下巴,摩挲着:“漂亮的瓷偶,别弄花了脸。” 隋和光轻易看出那目光中的淫意,转头甩开洋人的手。 送入包厢前隋和光又被几个金发女人押着,用鬃毛刷,里里外外再搓洗一遍,隋和光脚跟手腕很快脱皮,浴缸流出的水是粉红的。 隋和光被双手反绑,推进包厢。 掌中玻璃碎片握的很緊。是方才香槟塔砸烂时他顺手捡的。 史密斯看起来四十上下,鉴于洋人显老,可以当他更年轻点。他坐在沙发上,衬衣半敞,体味混着酒精,很刺鼻。 粗厚的手抚上隋和光的脸,老茧磨人,证明此人惯常用枪。“瓷娃娃,”很滿意的,史密斯用带口音的中文,说,“碎了,更好。” 说着他抱起隋和光,进了里边房间。 铜制脚镣,铃铛,里圈可见细刺,锈迹斑斑中混着血渍,檀木刑枷,象牙梳子,戒尺,项圈,手臂粗细的玉,半截红蜡……单是隋和光能认出的,就有十多种。 还不说认不出的。 史密斯蹩脚地安抚:“听话,别挣扎、就不会死。” 隋和光当真不再动,史密斯很满意。 将人放在躺椅上,史密斯弯腰半蹲,正要扣上镣铐。 玻璃碎片直冲他咽喉。 “fxxk!”史密斯低吼。隋和光紧紧抵住他咽喉,生死之际手力惊人,洋商居然也没扯开他,眼珠突起,不敢乱动。 但他不傻,指甲开始抠挖隋和光破皮的手腕,就比谁先撑不住。 红烛熄灭,屋内黑暗。 失血下隋和光一阵心悸,手上脱力。史密斯很快感知到,扯开他手腕。 玻璃长片掉地,碎成几片。 史密斯开灯,包扎完脖子,没有叫人,反而走到躺椅边。 当然,不是为替隋和光包扎止血。 一只手死死掐住隋和光,另一只手撕开他手腕的血口子。 史密斯很兴奋,低头含住伤口,吮吸着血。 死亡从不如期而至。 比起恐惧,隋和光更能覺察的是愤怒,愤怒无法掌控身体。 如果回到他自己的身体…… 呼吸艰难,眼前因失血发黑,他感到身体越来越轻,上浮。 渐渐地,疼痛不见,就跟半年前踩空落下山,灵魂与身体分离的感觉一样。 失去意识的前刻,他隐约感知到,自己被某种力量吸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换回身体
第39章 房中电灯明亮, 光度柔和,床边人脸颊上绒毛細清晰,话語温柔到诡异的地步。 “醒了?” 他眉飞入鬓, 眼尾上挑, 身躯健硕,坐在床边,可充当帘帐之用。压迫极强, 本该显出凶戾, 可因为唇边細細的笑纹、新月般弯起的眼, 反倒可亲起来。 隋和光眨眼,反应迟钝。 隋翊看他几秒,忽然唤:“小娘。” 隋和光正要应声,看清隋翊瞳孔反射的自己,瞬间住口。 ……換回来了? 換回来了。 隋和光心中闪过无数惊疑。 为什么隋翊会守在旁边? 玉霜呢? 隋和光尚不知,昨天府外隋翊吃了亏,今天就去烧了茶公司,烟雾弹跟烟雾齐蹿出来, 职员三魂丢了七魄,保镖保安倒还尽责,冲进顶楼办公室找大老板, 被几闷棍砸去了梦乡。 法度?政府?什么玩意儿? 隋翊承认这事办得猥琐, 装成清洁工,把玉霜捂暈了,带回营地。 隋和光的人倒是聪明, 分析主子跟谁有仇, 下午就来找隋翊, 隋师长客客气气给人挡回去, 殊不知房里就是他们要找的先生。 人睁眼前,隋翊列出了三刀六洞或五马分屍或山匪綁架勒索的方案。 人醒后,只一眼,隋翊愣住。 眼底浮过暗流,他面上如同待友:“事还没谈完,您突然暈倒,真叫人担忧。” 隋和光神情麻木,才回魂,以不动应万变。 衣物都还周全,周身也无大伤,他哪里有心思跟隋翊探来探去,偏偏是现在换回……玉霜大概率在百乐门。 不能让他出事。 隋和光敷衍隋翊几句,就要出营房。一压,门反锁了。 隋翊何曾见过他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军医剛给您看过,说是……肝血不足,魂魄不定。” 隋翊说着,悠悠踱步,至他身后—— 两人几乎在同时出手。 隋和光手指剛扣向隋翊的咽喉,对方的膝盖已飞向他胸肋。两人俱是闪身,不退反进,力道不减反增,腕骨撞在一处,角力中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 “不装了?” 隋翊瞳如点墨,神似厉鬼,笑同哭样。 “——大哥。” 他们目的相同:劫持住对方。可拳风相接骨劲铿锵,说不清何时戾气就冲上来,各有各的怒怨,下了狠手。 隋和光身形到底要瘦些,比不得隋翊战场洗过一番,又才刚醒来,身体没太适应,他清楚这样下去只会被拖死,忽然抬腿,刹那间,绞住隋翊腰身将他狠摔向地面。 这招是殺人用的,求一擊得胜,乘胜追擊。 可他遇上的是隋翊。 这是尊少阎王。北平政府粗略统计,半年殺了约千人。 “!”隋翊被摔得笑一狞,反手扯住隋和光的衣领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手臂卡在脖子。鼻息纏斗在一起,灼热而急促,渴求将面前人搅碎了般。 隋和光将手探向隋翊里腰,摸索着。 隋翊倏地一僵,险些被夺了枪。 肘与肘对杵,腿与腿互压,空气中弥漫着血气,两人身上都添了口子。风卷沙尘,帐帘猎猎作响。 没人怕死,军医就在营房外头;真死了,毕竟是兄弟,毕竟有人收屍。 “你可以拿我当人质,”隋翊让了一步,“不过这是军营,我的兵不很听话,大概会把你我打成筛子……谈谈条件?” 隋和光置若罔闻,“钥匙和后门在哪。” 隋翊:“杀老子这么多人,还要我放你们团聚?” 隋和光:“港口我分你三成股,只分红不出资。现在拟一版合同,我马上簽字。” “再加一成。” “不可能。” 隋翊玩味兼讥讽地说:“他連一成利都不值啊?”奇怪的是他脸色竟好了些,尽管語气恶劣透了——“现在,是你在求我。” 隋和光:“你要趁火打劫,就别误了时间。” 果然,隋翊很快吃下这白来的蛋糕,合同也迅速拿来,这两年他们反复谈判过,早就写好了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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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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