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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是你母親的生日。 药注少了。隋翊知道,隋和光醒了…… 不对,隋和光一定还没清醒, 否则怎么会说出后边的话? 隋和光说, 今天是白芍棠给自己定的生日。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总想活出个人样, 往外走、往外逃。 不安分是她的死罪,奸夫只是讨伐的旗。 隋和光看向隋翊。 这些年你很痛苦,但我帮不了你。我必须背叛这家庭,否则我会痛苦。 他说:知道你活下来,白芍棠也許会开心点。 成年快乐,隋翊。哪怕你长成了一个混蛋。 就像代替隋翊早逝的母親,说出这声祝福。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恨隋翊。只是不在乎。 他对白芍棠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在乎她,所以顺帶着不恨隋翊。 前半生的恩恩怨怨,成了一碗苦茶,隋和光喝一半,搁下了杯,剩下留给隋翊。茶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 ……他放不下。 隋翊被闪过的回忆席卷。 隋和光去军队后,大夫人在府里那几年,隋老爺一有时间,就帶隋翊去寺廟。 经是抄不完的,写到小毛笔呲开,才能停,当天手都拿不稳筷子。隋老爺说这是隋翊在赎罪,人生来都是有罪的,隋翊抿去指甲缝的血,有时眼神不对,会惹来一顿蒲团壓着的打,疼,还不容易留印。 打完,隋老爷就去殿內请香,礼佛。 偶爾有女人出现,隋靖正让隋翊喊“二姨娘”。一个又一个。有时候半夜会有枪声、哭声,更多时候是短的一声尖叫,继而无声,隔天,“二姨娘”不会再出现。 有一天,隋翊趴在地上,偷偷从门缝底下看里头。 夜里做了噩梦。 梦见她娘,和她临死前的事——脱光了,被人悶在被子里打。腿荡出被子,上头青紫鳞片一样覆盖,忽地,床头又荡出一块玉佩。 隋翊被大丫鬟死死捂住嘴,透过半敞的门缝看完全程。 护卫走后,他捡起来玉佩。 玉佩晃动,他似乎看见,娘的尸体在水中摇荡。 噩梦做完,隋翊没法说话了。 喉咙没有问题,发得出怪声,但就是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和尚说这是修了闭口禅。隋老爷不管这样多,哑巴照打不误。 隋翊一天天长开,隋老爷发现,这小子的眉眼,居然很像年轻的他。 然后隋翊日子好过很多,只抄经背经,不挨打了。偶爾,还会听他爹发一通牢骚:宋氏又要回娘家过年,又当众给他难看……宋家那兵痞(夫人她弟)又发酒疯,抽他鞭子,惹不起官兵还得赔笑……给管家改名百顺,是提醒誰百依百顺…… 还有隋和光,他的大儿子,他的亲儿子,敢拿母族势力壓他! 寺廟冷,酒气森森,隋翊说不了话,只能听着。隋靖正笑:翊儿,听这么认真,能懂吗?爬过来,爹抱你…… 怕什么?你有人护着,我哪敢杀你? 再后来,大夫人去清修,隋靖正一点一点教隋翊,码头是怎么运转的,怎样卡商船的利钱,他也教隋翊杀人立威,枪决私运烟膏的头目——倒真像一个父亲。 有回心血来潮,他带隋翊去港口,指着纹旗,问,这是什么?隋翊写字:隋家的旗。隋老爷说多写几遍,这是家业,背挺直了,你要担得起!当天所有工人都认识了少东家的脸。 隋靖正会去应酬,半夜上寺庙,酒喝多了,对着隋翊抹眼泪,嘴里念叨的都是一个人:你母亲,白勺棠、勺棠……为什么要偷人……为什么,不来梦里见我…… 隋翊以为酒是好东西,才让隋靖正做了人事、说了人话。 他第一口酒,是咂的隋和光筷尖——他非要练酒量,大哥烦得很,随手敷衍。 第二回喝酒,就是跟隋靖正。喝到天亮,他在纸上写了满篇的“娘”,一个一个抹去,只留下一个“爹”字。 挨打太痛。他选择了忘记。 忘记——落水时,是誰捞起了他;祠堂遭打,是谁赶回来,砍断了鞭子;大夫人又是受谁之托,看顾他。忘记他娘,忘记前十年。 只记得,他还有一个爹。 也是在那一年,隋和光回来了。 自失声后,隋翊总算能说话——被打出来的。 咬着满口的血,他问大哥,您怎么没死外边儿啊? 隋翊試过女人,也試过男人,都幹不了。每到周末,他白天抄佛经,晚上,对着菩萨像□□。 再之后,隋翊去捧戲班子,某夜,做了个梦。戲子名玉霜,是他小娘,跟他大哥纠纏……红尘俗世,恨海情天。 隋翊是凭着恨,才活过这許多年。 如今又恨老天,恨阴差阳错,鬼神弄人,炸毁万佛寺的居然是隋和光、他纠纏强迫的隋和光、喊的一声声“小娘”,竟然是恨隋和光。 隋翊最恨自己。 恨这样久,就是怕去思考—— 如果白勺棠非你情人,如果对你来说,她不算至亲。 如果你也会为别人动情。 如果我不再坚定恨你、你分毫不恨我。 那我娘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对你,又算什么? 隋翊脸上像笑,又像是哭。“十年,”喉管发出锈般的摩擦,“你就看着我恨你……我对你、是有多无足轻重……” 隋和光倦怠垂眸,不再做回应。 隋翊突然出手,用快掐碎下颌的劲逼人仰头,直视他。隋和光发出声悶哼,这才冷冷骂“畜牲”,顺他目光下望,隋翊才发覺,自己腿中间鼓起一片轮廓。 隋翊僵硬抬头,又在正对隋和光胸口的地方停住。 入春,衬衣偏薄,还没幹透,里边肉色若隐若现。 他抓过,扯咬过。 隋翊手上也快,给隋和光再注射一剂镇定剂,慢慢地,半跪下去。 “……”隋和光只剩动弹手指的力气。 隋翊将半張脸埋进隋和光胸膛。 也许是房內迷香太重,也许是隋和光掐太紧,有这样一刻,隋翊出现了幻觉,朦胧见隋和光張开怀抱,浅笑……隋翊恩将仇报,咬穿他心口,喝掉心头血,隋和光只是沉默着,承受了一切。 底下胸口起伏。 哪是什么承受,只是药下狠了。 隋翊拆开他真正的成年礼物,咬开纽扣,像用舌尖去舔蛋糕刮刀上的奶油。 白勺棠还活着那几年,只在隋翊生日时,或者她生日时,会买回来蛋糕,母子分吃。 忽地,眼前一晃,隋翊才发觉被当胸踹了一脚。隋和光吃了药的大亏,腿脚乏力,隋翊明明能稳住,但他顺势摔地。 旧时光中玉狮子马倒地,十年后才传来回声。隋翊从前恐惧那马,恐惧死,但今天生出了羡慕。 在疯癫的高潮中,生命最热烈的时刻,走向终末,何尝不算一种痛快——痛饮死亡。 隋翊取枪,塞进隋和光手中。枪口对着他自己。 “像第一次教我杀马那样,”隋翊半跪,说,“求你、开枪。” 求你恨我。
第44章 港口, 玉霜攥住船票。 四面全是人,大包小包,还有軍警维持秩序。 三天前, 淮海一場大战, 前线战局突變,革命軍突破南北分界,北方败退, 百姓又一次大逃难。 老五说:“请您务必先行一步, 去香港暂避, 等形势好转,再回沪城——这是先生的意思。” 在他心目中,玉霜必定是要凄凄惨惨儿女情长一番,谁知青年平静问:“大少呢?” “先生还有要事,不能来送您也很遗憾。这是他留的信。” 发船前,玉霜强硬要求,要跟隋和光最后通一次電话。 老五不得不说了实情:“先生去了警署,電话要提前半日报备……” 玉霜:“又是隋翊?” 老五苦笑间掺杂怨愤。 玉霜对世界的所有认识, 一半来自“下三滥”,一半来自“上等人”,像件水袖与西装胡乱拼成的长衫, 来回撕扯, 他最终要决定穿上哪半边。 前夜隋和光来百乐门,玉霜就猜到是谁动了他。 从前笃定的,半年来本就摇摇欲坠, 那夜彻底坍塌。 隋翊, 随意, 随心所欲。 原来他恨的不是隋翊, 只恨自己……不能随意。 跟着娘奔逃求生的时候,她总爱说“以后就好了”,等以后,娘这铺子做大,你也读了书,就好了。说完不到一年,她就死了。 哪来什么以后。 战乱,船票贵比黄金,这次被送出宁城,哪怕他逃开保鏢监视,又要多久能攒够路费,到北方? 突然,身边有人哭喊“怎么涨了,不说是一條黄鱼两张票?就差一张票,我和我家秀儿感激您,爺、我给你磕头……!” 女人被倒票的推翻,“就一张票,要么你留下,要么你上船,还能有活路,至于你家姑娘……刘爺心善,可以养她长大。” 女人懂了。 秀儿才五岁,哪能一个人上船?姓刘的故意只给一张票,是要她卖女。 道德不适用乱世,体面不属于普通人,周围见怪不怪,无人留步。 玉霜视线掃过去。 刚转脚步,就被保鏢拦住。“小先生,有善心是好事,但不是时候——船要开了。”又赔罪:“兄弟们也是领了死命令,您要是没走成,先生……”这大汉竟打了个寒战。 玉霜一笑,接着,自己往脖间顶了某物,保鏢脸色大變——那是三棱刺! “别动。”尖端朝上,没进锁骨,见了血,保镖不敢近身,只能看玉霜一步一步,移到女人身边。 “滚。”玉霜踹翻那狗日的刘爷,再耐心问女人:“你是不是去香港?”女人先是驚恐,哆嗦,随即懂了意思,她很聪明,连声说“是!是!”船票塞到她手中。 老五回头低问:“哪个鳖孙的刀被摸了?”一个年轻保镖哭丧脸:“是、是我!我没想到戏子也練的是真功夫啊!” 女人千恩万谢,玉霜与保镖僵持,挡住她身影。等军刺放下,女人早已不见了。 月光是数不盡的冷灰,扑在世人身上。 老五沉默少許,揪出丢刀的小保镖——这是他义兄的遗子,本想借任务送出去……咔哒,老五不忍闭眼,打算先枪毙他,再自行了斷。 護送的任务都能失败,他没脸、也没胆去见先生。 只盼用两條命,换队里其他兄弟平安。 玉霜说:“还不到死的地步。”他问:“任务的原话是什么?” “……護送您上船。” “重点是护送,不是上船。”玉霜说:“票已经送出去,你我都没法后悔——所以现在,跟我走。” 老五没被唬住:票丢了可以再买,他这条命,是为赔耽误的时间,如今形势下,玉霜晚走一步,再出宁城不知道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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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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