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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和光喜歡太阳,也喜歡海,但腿上有旧伤,不敢长时间下水。李崇体力很好,隋和光不想露怯,只说我不想游,你自己狗刨水去。李崇就故意游很漂亮,挑衅他。 之后隋和光与李崇漸远,殺的人也从倭寇变成同胞,隋和光也再没有机会来到海边。 也再没有二十歲的心气。 这一刻隋和光有动摇——如果就这样,在日光下海风里,过完这一生呢? 玉霜没游多久,因为远远望见,有人接近隋和光。 是他雇的護工,负责照顾一个活死人。医院离海滩不远,想必護工是先联系公馆、了解到主人行程,再赶过来的。 “一个好消息,”护工很兴奋,“老先生醒了!米歇尔医生说他脱离危险,不久就能出院……” “辛苦。”玉霜换回衣服,边擦拭头发,边漫不经心截住护工的话。“按合同的薪资翻两番,三天内我会打给你。” 护工看他神色不对,找借口先告辞。 ——隋靖正老辣狡猾,那天被隋翊掐住脖子,閉气假死。隋翊心神不定,见他没了呼吸,没有确认就离开。 玉霜竟然没有殺了隋靖正,还请了护工。 “我去的时候他颈上有掐痕,想必是靠閉气装死,保住一条命。”玉霜简单解释,径直问:“医院离这不远,陪我去看看‘父亲’?” 病床上的人不过五十,原本头发尽黑,现下白了大半。 隋靖正虚弱不堪,浑浊的眼珠倒映交叠的人影——玉霜与隋和光相偕进来,站在他病床边。 玉霜贴心地,帮隋靖正压好床单,告诉他这段时间的事:隋府葬礼,港口易人,兄弟失踪…… 与床上快要病死的人相比,玉霜看起来更是风华正茂。 隋靖正手指抽搐,抓挠床单,像垂死的蜘蛛。玉霜将他的手扯起来,放回被子。 “小时候您讲究仪容,哪怕夏天,也教儿子要和衣而睡,”玉霜像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说:“我都还记着。” 隋靖正目眦欲裂。 “以后每周,我都带夫人看望您。” * 走出医院,也没有回海边的兴致,玉霜带隋和光回公馆。一路无话。 进卧室。更衣。 玉霜自后朝前,手臂环过隋和光,边解他领口,边问:“没有想问的么。” “你,”隋和光一顿,“怎么知道和衣而睡的规矩?”这是二十年前的规矩了。如今隋府人换过好几批,玉霜哪怕套话下人,也不该知道。 玉霜反倒面露疑惑。 他解开袖口,露出小臂内测一道疤,隋和光视线定在上方,凝固了般。这道疤,他身上也有,位置、形状别无二致。 玉霜点在上方,说:“八歲爬槐树摔的。” 隋和光八岁去逮上树的猫,摔一跤,留下半指长的痕迹。 玉霜看向自己的小腿,说:“十七岁,腿泡了一整夜雨水,到现在还怕冷。” 隋和光十七岁,白勺棠被关禁闭,他跪着求隋靖正,再去湖里捞隋翊,右腿从此落下畏寒的毛病。 玉霜点了点腰后方:“还有这里——二十一岁,李崇留的。” 他竟然对隋和光过去了如指掌。 最后,不管隋和光神色如何,玉霜一点眉心,说:“这脑子里都还记得,跟李崇一起训练、殺人、看海的所有。倒真是让我,”玉霜露出一抹奇诡的笑,“怀念。” 隋和光定住视线。“阴差给了你……我的记忆。” 是。 阴差要玉霜做隋家大少爷,不只借了他障眼法,还送了他隋和光过去二十九年的记忆,到遇见山匪结束。其中最鲜明的,不是隋和光那些情人,而是—— 軍中,练兵,李崇。 玉霜是纯然的外人,旁观一段段记忆。只能借李崇的眼和口,描摹出一个二十岁的隋和光。 同一年的玉霜还在沪城戏班,万不会想到,命运如海啸,会将他们裹挟到一处。 他们在一起挣扎过,又交心过,但现在的风浪有大半是玉霜带来的。 他贪心。 想要隋和光的记忆、身份、身体,还要爱。 玉霜说:“我在海边长租了别墅,您喜欢海,以后关上门也能听见海浪,推开窗,就能见到……” “继续说。”隋和光语气罕见的生硬。“你还知道我哪些事。” “不是知道,是记得。”玉霜纠正完,继续道:“二十三岁,对北方軍失望,到淮北,给革命党送人送钱,但他们也只是利用……我。” 冲击之下,隋和光极力放缓呼吸。 任谁三十年经历被人看个透,怕是都难平静。 二十岁的他做过许多错事,为晋升,旁观军队吃人,又在下次被命屠城时,开枪杀了长官。离开军队,去淮北,结交当地□□。 当年的他也像如今的玉霜,在权力中迷失过。 隋靖正一封家信,带他回到十七岁最幼稚、也最真心的时候——他想起来,自己要给白勺棠报仇,要给这世道的不甘人报仇。 玉霜说:“您问完,到我了——隋靖正差点被隋翊掐死那天,您在灵堂,长衫掉了一颗扣子,领口被抓扯过。” 玉霜上前一步。最好的年纪,几月加练,如今身形竟隐隐压过隋和光。 “那时候隋翊早就出府了。”玉霜低问:“是谁——碰了您?” 漫长的停歇。 隋和光疲惫道:“我真是恨不得……从没认过你们这群、见鬼的兄弟。” * 井沿凝着夜露,土堆上,汪着几摊水。宁城走入了雨季。 玉霜今晚没回来。 自上次把玉兰剪到井里,玉霜就不让隋和光靠近井边了。如今井口早被填平,可湿漉漉的倒影,好像从小水汪流出。 隋和光注视晃动的脸。漸渐地,分裂出两张。 就连他都看不清自己了。 他是谁? 隋和光一一列出可能。他渴望过做隋家少爷,那是最初的身份认同;成年时堪堪舍掉这身份,几年却又回府,哄着自己,去做隋家大哥;弟弟不认他。 本想只做隋和光,现在也不成。 玉霜知晓他过去,替代他现在,企图决定他未来。 这天地间,仿佛只他一人清楚他是谁。 只他一人识得,那他还是他么。 女傭通报有客来时,雨丝正斜刮,融进井上泥潭。隋府从前朱红大门已经封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雕花铁门。 门外停着一辆福特,青年撑一把洋布伞,走进公馆前院。 “您来得不巧,先生出门去了。” 阿琳打量这位“隋先生的朋友”,奇怪雨天还穿月白衫子,不怕被弄脏了吗?她心生警惕,一面笑着,一面挡住大门。 木莘温润一笑:“无妨,我是来见夫人的。” “夫人正在书房,不喜人打扰……” 几分钟后。 公馆无人般的静,佣人们进入梦乡。走廊地毯吸尽足音。木莘在书房前停下,抬手敲门。 * 隋木莘递来枪,刀,绳索,还有一瓶毒药。 “你与他只能活一个。杀了他,就能换回来。”隋木莘他的语调温和如水,咳出血沫,脸颊颤动,似乎在压抑着某种痛苦。 “夫人,”他着重道,“杀了您这位‘先生’,就能换回来。” 阴差为了消玉霜的执念,让他彻底成了隋家大少;隋木莘却突兀拜访,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违背阴差,要隋和光杀了玉霜,换回身份。 隋和光泼茶送客。 隋木莘迎面受了冷遇,月白的长袍染上茶汤,他淡定地解释起来—— 命簿定了“玉霜会在今年死去”,谁是玉霜,谁就一定会死。 隋木莘说,要是到了时间,你和他谁都没动手,那阴差就会损耗功德、干扰人间。它会杀了隋和光。 隋和光静静听完,却没有露出多讶异的神色来。隋木莘怔愣瞬间,看着他清明的眼,忽然苦笑:“其实你早知道出戏的办法。” 半年前不杀玉霜,可以说是因为隋和光还在隋府,行动受限。现在两人做了一对“夫妻”,私下相处的机会很多。 凭隋和光的身手,动起真格来,玉霜不是他对手,遑论现在隋木莘还递来帮手。 隋和光不逃跑,又不杀人,留在玉霜身边,是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 隋木莘不敢置信。因为错愕和震颤,死气沉沉的脸流露破绽,就像隋木莘真的一心要救隋和光,怒其不争。 隋和光淡淡道:“多谢了。但我和他的事,不需劳烦外人。”
第51章 窗外雨势渐急。木莘关灯, 黑暗中解开长衫盘扣。 他俯身时闻到淡淡的木香,还有另一人的气息。这具身体显然今早才被作弄过,淤青未消, 木莘发恨似的, 细咬上去,齿痕覆盖指印。 隋和光身上软着,就像才从夢里醒来, 疲乏无力。这种术法隋木莘此前也用过多次。 “你……” “小娘, 我在。” 明明贴住他的人有溫度, 隋和光突然很冷。 他放出过狠话“死也不再见”,是因为不见,就还能装作是兄弟。 隋和光有许多兄弟,军中、帮派、酒桌、血緣上,隋翊也算。可亲弟弟就只認定这一个。 隋木莘不認他了。 本就松垮的衣襟被细密的吻咬开,隋和光一阵恍惚。记忆还停留在木莘依靠他的少年时期;睁开眼,面前这張脸褪盡年少,陌生得令人战栗。 隋木莘取出一串佛珠。 ——是午间玉霜强塞的, 说上邊有消炎的药,非逼隋和光把东西吃进去。 隋木莘把佛珠重新推入。 他像小时候一样,喋喋不休, 与他分享, 但这次说的是:小娘,我教你佛珠怎样盘…… 咕啾,檀木珠子次第碾过某處, 隋和光呼吸乱了。 他可以闭眼不看, 但却不能避开声音, 隋木莘称呼他——小娘。 隋木莘问:“您还是要做我小娘么。” 要不是怕出口是怪声, 隋和光一定会冷笑。 “恨我?”隋和光听见隋木莘的一声笑,有些尖锐,青年语调仍是溫和的,“唉……若你还是隋和光,谁爱你恨你,怎么敢来扰你。” “但你现在是玉霜,又能做什么?” 隋木莘咬字重了些,口中仿佛咬碎了玻璃,话语碎片一样溅出,伤人伤己。 他今晚带来了枪和药,要隋和光殺玉霜,失败了。 现在转而强迫隋和光,逼他愤怒、怨恨如今弱势的身份……然后呢? 隋和光隐隐猜到了隋木莘的意图。 ——然后隋和光会想法殺了玉霜,换回身体。 在隋木莘看来,隋玉二人决裂是必然。前世,玉霜被逼死在隋府,隋家大少爷是帮凶;今生,玉霜代替了隋和光,反过来逼迫,两人离得越近,其实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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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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