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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明山地处极寒之地,千百年来无人踏足。列星应当翻阅典籍寻找先贤记载,而非是拼凑这些词句……何况不过巧合而已。” 沈列星收了笑:“悬圃真的想我去?万一我死在那里,你可就要守——” 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看见钟情手腕上的一圈红痕。 皓白的一截手腕上一圈红痕分外显眼,沈列星怔住。 “这里怎么……”他突然想起白日里那失去理智的一拽,失神道,“是我弄的吗?” 钟情随意拢了下衣袖,翻过一页纸道:“无妨。” “是我的错。”沈列星垂头丧气,“我当时太生气了,我只是在想——” 他欲言又止,倒让钟情有些好奇。 被一群人看猴戏,当事者心中应当很不好受吧。他忍着激动问: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怎么能离我那么远?” “……”钟情不怒反笑,“你还想要多近?” 沈列星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臂往钟情面前一横。 “是我错了。悬圃,你打我骂我吧。” 钟情睨他一眼,没有动作。 “我如今不过是个活死人,而你又有灵气护体,就算我捏碎了骨头,也难以在你手上留下痕迹。可见列星并不心诚。” “那悬圃想要怎么惩罚我?” 钟情微微一笑,扯下头上发带。 那雪白发带一路顺滑地从发梢垂落,然后被他拾起来,绑缚在沈列星的双腕上。 “什么时候列星的手腕上也被勒出红痕,就什么时候解开吧。”
第166章 钟情原以为像沈列星这样好动的人,肯定不会安安分分仍由他绑着。 但书本翻过一页又一页,坐在对面的人始终不曾动弹。 反倒是他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面前人笑意盈盈的眼睛。 他静静欣赏了一会儿面前乖巧安坐的沈列星,再看看识海里闭眼打坐的陈悬圃,心说这两人真不愧是天生一对。 只要用着陈悬圃的名字,用着陈悬圃的发带,就可以将一头打遍八宗十六门无敌手的猛兽束缚住。 而陈悬圃呢?为了救沈列星出苦海,连移情别恋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钟情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里的书卷上,却没有心思再看那上面的字句。 这是陈悬圃给他的书,是北地陈家的私藏,记录了极寒之地众妖的外貌习性。 极寒之地位处南境,几千年前众妖于南境谯明山中被诛灭后,这本《百妖谱》就失传了。没想到竟然流落到北地的陈家手中,上面很多记载连钟情这个满天下搜罗功法典籍的魔尊都不清楚。 虽说都是冰雪覆盖的地域,北地和南境却大不相同。 冰霜寒气能隐匿妖魔身上的邪气,故而越是寒冷的地方,妖邪便越多。南境谯明山便是众妖最为活跃的窝点,即使几千年前诸多大妖凶兽都已锄尽,到如今依然是妖族的圣地。 而北地却从无妖邪作乱。 那里就好像它白雪皑皑的表象一般,神圣洁净,仿佛不曾沾染一丝尘埃。 钟情放下书,拿出纸笔,想趁着沈列星这般安静的时刻,为他描一副丹青。 这些日子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只要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画画,画着画着总能想到办法,反正脑中思绪总是比纸上线条来得清晰。 画到一半,有人敲门:“陈公子,少宗主将火烷布送来了。” 沈列星闻言起身就要去开门,被钟情眼疾手快拦下。 开玩笑,让他被绑着双手去开门,脸还要不要了? 钟情一把将沈列星推到床上,用床幔将他严严实实遮住,然后才去开门。 门外人送来的不止一匹火烷布,还有琳琅满目各种贺礼,以及满院子各式各样的兰花。 钟情从那堆礼物上略略扫过一眼,就知道他想要靠打劫各宗门让沈列星成为众矢之的计划算是泡汤了。 很明显那些都是十分名贵的礼物,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连火烷布放置在其中都显得普通了。 纯白布匹放置在乌木托盘中色如新雪,钟情伸手端起一杯茶淋在上面,然后用蜡烛点燃。 他不过只是用火苗的尖端轻轻燎了一下布面而已,火光顷刻间便将整匹布吞噬。烈烈火光中,雪白绸布变得艳红,那红是跳动的,像火焰,更像一颗鲜活的心脏。 火焰渐渐熄灭,血红的布匹也渐渐褪色,变得纯白崭新,先前沾染的茶渍已经消失不见。 钟情双眼亮得惊人,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块神奇的布料,恨不得现在就丢给陈悬圃让他制成衣服。 沈列星从床幔中露出一个头,看着钟情低头不语的模样,问道:“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钟情视线仍然没从火烷布上离开。 他一刻不停地抚摸着那匹布,怜惜道:“我在想……真想快点嫁给你。”这样就可以快点穿上这匹火烷布制成的嫁衣了。 沈列星一愣,脸颊迅速红了。他连忙移开眼去,但那滚烫的羞涩和惊喜已经能一路从颊边燃烧到胸膛。 他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都像是带着炭火: “……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今晚就成亲。” 钟情也察觉到他的异样,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颇为好奇地看着他那张大红脸蛋,还轻拍了两下,不无可惜地道: “但你今晚要去谯明山。” “……都说了我不想去。就算妖兽真的肆虐中原,大不了我带你回边城隐居。” 沈列星赌气,避开钟情的手。 “你总是这样,嘴上说想嫁我,可每一次都在赶我走。” “……” 钟情沉默,心中一角情绪翻腾。 他一个魔修,尚且为了魔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沈列星这个天道宠儿世界主角,竟然这么不争气,遇事只想着独善其身。 这一下激荡便导致体内维持了很久的平衡被打破,魔气从封锁的经脉中流泻而出,又被主人强硬地压制回去。 返魂丹会导致服用者有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呈活死人状态,经脉俱损灵气尽失,魔气当然也无法留存。 这才让钟情在沈列星的清气之中瞒过整整两月。 但这已经是他们相识的第三个月。 被丹药排空的魔气在渐渐复苏,钟情虽早有应对之策,假称自己在魔宫中受了内伤,自行封锁经脉压抑魔气,倒也相安无事。 但今日那三个魔修当中现了原形,也给他带来不小的反噬。 那其实并非是三个魔修,而是他曾经炼化的傀儡。 早在沉煌秘境钟情就偷偷放出他们回到魔宫,帮他处理一些魔界的杂事。后来又让他们带着何罗鳗的尾巴潜入剑宗,本想杀了缘机子嫁祸给沈列星,没想到不等动手就被沈列星识破。 露出原形的那一刹那钟情切断了与他们的傀儡契约,这才没被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但强行损毁契约也会反噬主人,放在从前钟情自然不惧,可现在他封锁了魔气,只能硬抗这反噬之力。 神识遁入识海,来到陈悬圃的冰宫之中,不曾站稳就已经折下一枚冰凌,嚼碎后生生咽下。 寒意掩藏了他身上的魔气,识海外的沈列星什么也没发现。 他原本还在赌气,可钟情忽然身子一软跌过来,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双手被绑住,便赶紧屈膝护住怀里人身体。 钟情浑身发冷。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爱冰雪的魔修,明知雪原可以藏匿魔气,减少被正道讨伐的风险,却怎么也不肯将魔宫搬到极寒之地。 魔修想要修炼魔功,总得献祭些什么来交换一日千里的修炼速度。 钟情交换的是“感知”。 除了双眼还能看见颜色,他的双耳不辨五音,天籁神曲在他听来也只是一串呕哑嘲哳的噪音。 他的舌头尝不出味道,曾经饮下的那些香茶、吃下的那些甜糕,与白水泥巴没有区别。他连“渴”的感觉都没有,自然也无从感知“解渴”的快乐。 他的皮肤也感受不到温暖。 火焰无法带给他温度,冰雪却能成倍地冻伤他。 他曾经以为保留辨色的能力是上天对他眷顾,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次嘲讽——他的确还能分辨颜色,也有自己喜欢的颜色,却受困于自己,不敢表露出对艳色的喜好,成日自欺欺人,与素色为伴。 但这却是魔修们最常用来献祭的东西—— 失去“感知”后,便失去了作为人所有获得正面情绪的手段。从此以后他们的生命中除了修炼,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痛苦、愤怒、仇恨…… 直到被折磨得发疯,在癫狂中自杀,或是被杀。 但像这样没有一日安宁地活着…… 这怎么能不疯? 这怎么会不是横死? 昏昏沉沉之中,钟情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火焰滔天的夜晚。 城墙上的匾额冒着火光坠落,城中无数哀嚎与咒骂夹杂,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如此清晰、熟悉。 炉鼎们从城中走出,互相扶持着离开这个人间炼狱,路过钟情时纷纷轻行一礼。 那时钟情微笑看着他们,自信来日之路一定远胜从前。 可现在他却动摇了。 这些逃离的炉鼎们,有多少人像他一样,曾经只是一介凡人,只因貌美和体质才被掳到修真界来? 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在见到修士们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无所不为之后,也生出修道的想法,却因正道排斥,只能献祭入魔,然后被命运的剧本编写成正道修士获取功德的一枚垫脚石? 尘归尘,土归土,他只求安宁,只求善终,为什么也会那么难? 钟情的身体越来越冷,沈列星赶忙凑近,运起清气,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但清气逸散出去后却不肯靠近怀里人的身体,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沈列星不得法,轻道一声: “得罪了。” 然后低头凑过去,双唇贴上钟情的下巴。 唇下宛宛中,乃承浆穴,从这里引渡灵气最为快速高效。 清气进入穴位的那一瞬间,钟情睁开眼睛。 他已经快冷得失去理智了,不满足这样隔了一层的引渡方式,被疼痛催促着抱住面前人的脑袋,全无理智也毫无章法地吻着那张嘴唇,试图吮出更多的温暖。 沈列星直接傻了。 他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动,任由那条灵巧的舌头在他嘴里掠夺着。 掌心下的身体如此乖巧,无论怎么噬咬夺取,都安静地承受着。 钟情在某一刻以为自己真的又回到了炉鼎城,但他不再是炉鼎,而是享用炉鼎的人——因为他成了那个唯一得利的人。 清气源源不断进入钟情身体,被久违的温暖包裹着,他终于恢复几分清醒。 一睁眼就看见面前脸红得像大虾似的沈列星,他稍稍一顿,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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