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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将钟情时刻待在身边,即使会见正道宗门长老时也不例外。 每到这时那些清正自持的老者们就会悲哀地闭眼摇头。裹在宽大斗篷中的魔修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正道魁首的腿上,而他们拥护的领袖只需要对方一个抿唇就能神魂|颠|倒。 但某一个晚上,钟情在元神和身体都极度疲惫之下沉沉睡去,却忽然睁开眼睛,抬手扇了面前人一巴掌。 那双潮湿的眼睛周围还泛着情动的薄红,内里却冰冷一片,让沈列星当头棒喝。 钟情的异常只有一瞬间,下一刻他便懒懒地闭上眼睛,重新陷入沉睡。 沈列星却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识海中陈悬圃像是早有预料,不紧不慢道:“他会醒来,这是迟早的事。” “他还是恨我……他竟然还在恨我。”沈列星咬牙,双目赤红地朝他看过去,“你不是说,他会像爱你一样爱上我吗?” “你我一体,受元神的影响,他的确会像爱我一样去爱你。这些天,你不也见到他爱着你时候的模样吗?” “……” “但受肉身的影响,他也会像恨你一样来恨我……沈列星,难道你忘了?在解开元神禁制之前,他对我同样不假辞色。” “……” “连我也是受了你的牵连,沈列星。”陈悬圃轻声叹气,“没有心,他醒来后一切只会重蹈覆辙。” 沈列星怔怔道:“……要怎样才能为他装上一颗心?” “我倒是有一个好人选。”陈悬圃微笑,“就看那个人舍不舍得了。”
第177章 “阿情多年修魔,魔气已经把他的灵魂消耗得孱弱无比。是以魔修大多无法扛过九重天雷,也无法度过忘川重入轮回。” 害怕吵醒美梦中的人,陈悬圃声音极轻。 “人族的心脏强大,却也污浊。那些凡人为生计所累,难免会有些黑心、坏心。或许对于一颗完整的心脏来说,一点污迹并算不了什么。但阿情的魂魄薄弱,无法受半分尘世污秽。” 沈列星眉头紧皱:“可你说他必须要有一颗人心。” 陈悬圃不紧不慢道:“人族兴盛,人心何其多。虽然大多数人心已被世俗所污,但有一颗却是例外。” “例外?” “昔年盘古开天辟地,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清气生天道、化神灵、降甘霖、养万物,是世间最纯净之物。那颗心自降生起,便浸泡在清气中滋养,虽是人心,却不沾半分尘世污浊,亦是世间至纯之物。若给阿情,真是在合适不过了。” 沈列星疑惑:“清气蕴养?我怎么不曾听说?那是谁的心?” 见识海中人微笑不语,他才渐渐反应过来。 “你是说我?我的心是一颗人心?” 他讽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陈悬圃,“你觉得我是人?你觉得凡人可以死而复生?”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陈悬圃也并不生气。他相当温和宽容地解释道: “这也正是我很奇怪的地方。你乃古神复生,是天生神体,但又确实拥有一颗人族的心脏。” 就是这颗人心,让这位古神在那样极致的背叛与痛苦之下亦苦苦支撑下来。人族不能死而复生,人心却可以。 沈列星冷笑:“这听上去还真像是个谎言。” “万年前你便以‘煌’为名,是谓光明磊落,万年后又以‘星’为名,亦是光曜璀璨、遗世独立之物。” 陈悬圃像是看不见沈列星的怒气,微笑道,“或许一切早有因缘注定。” “陈悬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列星眸中冰冷一片,“为了杀我,你还真是找了一个好理由。你想等我死后独占他?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不过是一个提议罢了,何必生气呢?若你不愿,也无妨,修真界八宗十六门皆入你麾下,便让他们去人间寻一颗真心、善心来吧。只要是心甘情愿,便可。” “人若无心,便等同于死。谁会心甘情愿?” “总会有人愿意的。” 陈悬圃温声道,“无心之人因爱生畏,越是深爱便越是恐惧,故而只会不遗余力杀了所爱所惧之人。有心之人则因爱生喜,这份喜悦足以让他们去牺牲奉献,哪怕以命相抵,亦心甘情愿。” 他望向沈列星,如同看着一个笃定的事实,重复道: “有人会愿意的。” * 钟情清醒的时间开始变长。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在沈列星匆匆从殿外赶回时就苏醒,倚在床头若有所思,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在良久的沉默中、和来人紧张的视线中,朝他柔柔一笑。 只有到这一刻沈列星才能放下心来,看不见钟情时满怀的牵肠挂肚终于得到安放。 他很快这份安稳就会被打破,因为钟情开始越来越多地提起从前—— 那些被梦境模糊的、取代的从前。 “我梦见了我娘。”他说,语气无悲无喜,“虽然我早已经记不清的样子了,但我知道她就是我娘。” “但是,我怎么会记不清我娘的样子呢?” 他的神态依旧是一派安乐,似乎只是单纯的为此感到好奇。 疑问时稍稍歪头,长睫低垂,还缀着刚睡醒的点点泪意,墨发如瀑流泻而下,可爱美丽得让旁观者为之失神,而后才惊觉心中一缩。 沈列星干涩地开口:“或许只是因为……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是吗?”钟情问,“修士也像凡人一样,会因为时间太长而忘记什么吗?” 识海内陈悬圃开口:“阿情,你离开他们的时候还是凡人,所以才会忘记他们的模样。” 钟情静静思索着:“可是我也忘记离开他们的原因了。是为了修道吗?我修了什么道?” 他并没有追根问底,关于父母的话题提起一次后就又被他重新深埋心底。 但他看看狼狈的沈列星,再看看淡然的陈悬圃,突然微笑道: “真是奇怪。你在我识海中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很开心。可一见到真正的你,就开始讨厌你了。” 沈列星心痛如刀绞,曾经钟情那些含枪带棒的话没有一句像此刻这样让他痛苦。 除了父母,钟情还渐渐想起沉煌秘境、潭边竹楼、和百鸟裙。 他从包裹里翻出百鸟裙时,眉目欣喜生动得简直让人见之落泪。 他一下一下轻轻抚摸那些精美华丽的布料,像是爱屋及乌一般对沈列星说话的语气也柔软几分。 “大概我不曾对你说,其实我很喜欢那段日子。整日画画垂钓,清净悠闲,无所事事,就像在隐居一般。这样的日子我能过上一百年。我怎么会修道呢?明明做人这样好,人间隐居一日,能抵仙界碌碌百年。” “阿情想要隐居吗?” 钟情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惜一旦踏入修道之路,便不可回头。我就是想,也没有机会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兴致勃勃地畅想起来。 “我若是隐居,才不会像你一样选在竹林之中呢,庭院中栽种几颗竹子便挺好。” “为何?” “竹子漂亮,可竹林凄冷。所以我喜欢竹子,却讨厌竹林。我倒是奇怪,竹林之中不见天日,连鸟兽都少,你是怎么找到百鸟,用它们的羽毛做成百鸟裙的?” 不等沈列星作答,他便眸光一亮: “我想起来了!是戾心鸢!” 最后三个字话音刚落,天际便响起一声清越的鸟鸣。 沈列星多日不曾催动同命契,契约因此沉寂下来。没有傀儡丝线的蒙蔽,戾心鸢终于能听见主人的呼唤。 天品灵兽近乎兽神,以姓名直呼神灵,便可破碎虚空呼之即来。 沈列星阻止不及,巨大的黑紫色翅膀已经在钟情身后展开。 钟情转身,在微怔之后伸手抚摸戾心鸢低下的头颅。 依旧是那种无悲无喜、捉摸不透的神情,说道:“好久不见。” 这神情让沈列星安心片刻,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魔兽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宫殿之中,最开始只有戾心鸢,后来何罗鳗也会若无旁人地游曳在宫中,十条柔软的身体高高卷走宫内摆设组成一层壳护住仅有的头颅,玩够之后再轻轻放下。 还有许多数不清的魔兽,从遥远的魔界谯明山赶来,光明正大出现在正道第一宗内,与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将它们诛尽的修真者们共处一室。 有些魔兽连钟情也认不出来,便会拿着《鬼神图录》一一辨认。 这本书是昔年统领百妖的神兽白泽编纂,记载着世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精怪的姓名与习性,千年之前就已经失传。 但轮回转世并未折损陈悬圃太多记忆,长生牌碎后更是解开大半封印,所以提笔一挥而就。 每当沈列星看见穿着百鸟裙坐在一地妖魔之中的钟情,就会被迫想起来他真正的身份—— 不是已经与他合籍结契的道侣,而是魔尊,以雷霆手段统御魔界整整两百年的魔尊。 沈列星从这本书中品味出笔者险恶的用心。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快地想起自己是个魔修吗?” “迟早的事情。难道你还在妄想,只要他想不起来,修魔之事便可以当做不曾发生吗?” 他们都将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床上的人开始频繁在夜间惊醒。 陈悬圃这一次没摆出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微笑中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沉煌,你曾神湮,我曾堕魔。应该最知道魔修的下场,也该最知道如何才能救下一个魔修。” “魔道是一条绝路,以自身献祭换取修为,修为越高魂灵便越虚弱。阿情做了两百年魔尊,已绝无飞升可能。” “正道修士为跳出轮回求得长生,用尽千方百计。而阿情欺你骗你,却是为了用长生换取轮回——他只想做人。” “他的灵魂已经与魔气交融,密不可分。好在他没有心,一切来来得及挽回。只要一颗至纯的人心,就能够洗涤他魂魄中的魔气……沉煌,不能再拖了,你的人还没找到这样的心脏吗?” 沈列星没有回答。 他伸手想要抚摸床上人的脸颊,那人却像是感受他的气息,轻轻蹙眉躲开。 沈列星心中一颤。 何止是今晚呢?钟情很久之前就开始躲避他的触碰。 白日里众妖挡在他们中间,有意无意阻拦他的脚步,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横隔了无数世界。只有夜晚在床上时,面前人被识海里陈悬圃的声音所惑,才会露出和几月前一样的柔顺姿态,予取予夺。 但夜晚的钟情越乖顺,白日的沈列星就越可悲。 偶尔取出银枪擦拭时发现枪身黯淡无光,才惊觉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正是曾经他最厌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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