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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山恒是许寿村附近这一片乡里少有的读书人。 和县学里那些文弱的白面生员不同,他的身量颀长高大,窄腰宽肩,肌肤呈现出常年下地干活晒出来的麦色。 但又因为饱读诗书,和乡野村夫又区分开来,他的气度四平八稳,还带着些书卷浸染出来的敦厚文质。 五官生得是极端正的,整个人像是悬崖绝壁上巍然而立的冷松。 周山恒应了那邻村的中年男子一声。 他也踏上了回程的路。 余光一瞥,剑眉却是皱起来。 有条大江穿过许寿村所在的三原乡,现下因为连月大旱,河床已经干涸了,尚存三两个顽强的小水洼。 因为实在是白得晃眼,让周山恒一瞥就留意到了那小水洼里的鲤鱼。 这一片至多只有些草鱼、鲫鱼和泥鳅,鲤鱼很少见,何况是通体雪白的锦鲤。 周山恒此前从未见过。 他顺着原本的石阶向下走,因为没有河水,用来浣洗衣物的青石板已经完全无用了,他从青石板上走下。 辛禾雪本来就道行浅,他在招摇山上至多才能化个人鱼形,突遭大旱,一离了水,连人鱼形也维持不了,就一只鲤鱼躺在干涸的河床上。 小水洼都要晒干了。 见到有人来,蔫蔫的,勉强摆了摆尾巴。 瞧着十分可爱可怜。 周山恒将笠帽摘下来,反拿着用笠帽装了点水,又把锦鲤妥善地放进去,这才回家。 ……… 周山恒帮邻村的中年男子写完信,信纸用竹筒装好,免得不慎有毁损,到时候男子还要托乡里民间的信客送去。 “也不知道归州的情况如何,要是再这样不下雨,我只能投靠表姑父一家去了。”中年男子哀叹,“一表三千里,人家也不稀得我们这样的破落户,今年难啊!” 周山恒不言语,他本来就是沉静寡言的性格,男子也不觉得奇怪。 他为了方便乡里,收取的代书费很少,五文一封,只赚点油墨钱。 中年男子如实给他,想起来什么,又询问:“你母亲身体可好?” 周山恒摇头,“状况欠佳,咳疾近来有些严重,只能卧床休息。” 中年男子原本想叙叙家常,探望一下邻里,听到这样的情况只能安慰,“会好的,会好的,这么多年她孤儿寡母带大你们两个不容易,周小二呢?” 周山恒看了看外头的日光,“上山摘桑叶了,还未回来。” 中年男子告辞将要离去,才出了柴门,竹篱笆围出来的小院明净整洁,他见到屋檐下的水缸里有只通体白色的鲤鱼。 顿时稀奇得不得了。 他左看右看,“这是哪里捉来的?” 周山恒道:“江边看见的。” 江里的草鱼、鲫鱼,早在大旱没多久就给村里人捉去熬鱼汤分食了。 这白鲤鱼非常少见。 村野人不识货,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种类,中年男子只觉得实在是稀奇得很,他们家里自打过年之后就没沾上过两餐荤腥了,孩子馋得哭爹喊娘,他看向周山恒,“你这白鲤鱼卖吗?” 他想着同乡人买卖,总比县里卖的鱼要便宜些。 周山恒看了一眼水缸,沉静道:“不卖。” 中年男子失望而归。 周山恒俯身察看水缸里的锦鲤。 他们屋后靠着山,山里有泉眼,泉水有一道浅浅的溪流蜿蜒到屋后,只要山泉未断绝,他们家就还有一口水喝。 只不过这个水量灌溉农田就做不到了。 水缸里的水就是屋后的溪流里蓄的。 水质清澈。 白鲤长尾长鳍舒展开来,在水里悠游,仿佛是雪浪。 原本晒得黯淡的白色鱼鳞,此时又重新粼粼闪烁起微光,摆尾时如跃动的碎银。 周山恒瞧得出神,他想要伸手去碰一碰那漂亮的白色鱼尾。 “哗啦!” 响亮的水声。 水珠淋淋,顺着周山恒的额角、眉骨、下颌滴落。 他被白鲤甩了一脸水。 再去看缸中,那白鲤浸入水面。 过了一会儿,又浮起来,贴近水面,朝他吐了两个白泡泡。 周山恒觉得自己应该是被骂了。 “对不住。” 他为自己鲁莽地想要触碰白鲤尾巴而道歉。 辛禾雪懒得搭理他。 这储水的水缸还是小了些,让他有些活动不开,不过因为是山中水,水质还算舒服。 他大概清楚了这穷书生的身世。 江州三原乡许寿村人士,周家长子周山恒,家中几亩薄田,以养蚕缫丝为副业,家庭结构也很简单,孤儿寡母一家三口。 确实很符合通常故事里的穷书生形象。 辛禾雪静静观察着。 日影西移,主屋旁边的灶房升起炊烟,丝丝缕缕,日暮下隐约发蓝。 周家二郎蹦跳着回来了,比起沉静的兄长,七八岁的周二郎显得十分活泼。 他放下后背的竹篓,里面满满的一筐桑叶,等到喂了蚕,又去灶房里帮忙。 周山恒将单独的一份饭菜端进东厢房里给周母。 两兄弟的晚饭则在堂屋里吃。 周二郎好奇地问:“大哥,怎么缸里有只鱼儿?用来吃的么?” 周山恒咽下米饭,“养着。” 周二郎:“噢。那鱼儿可真好看,没见过这样的白色,明天我顺道去捞丝草吧?给鱼儿供养料。” 周山恒没说什么,应了一声,又问:“你这两日是不是没去村塾听讲?” 周二郎扁了扁嘴,“天旱成这样,来年没粮食,村里都没钱发给郭先生,先生都走了。” 大澄没有官办的村学,村塾是村里百姓凑起钱粮来雇佣教书先生来给孩子们启蒙的,工钱本就低,都说家趁二斗粮,不当孩子王,郭先生先抗不住了,另谋出路。 周山恒颔首,“那以后在家里学,先教你千字文。” 周二郎是崇敬自己这位有实才的兄长,但要他听讲学习,又实在是难为他了,于是怏怏不乐地答应。 周山恒给母亲房里端了新煎好的药。 洗漱完就回西厢房睡觉了。 为了让他安心治学,他独自住在僻静的西厢房,周母住在最大的东厢房,周二郎在东厢房里隔出来的小间。 周山恒往灯盏里添了二两桐油,再撒了些盐,这样要省油得多。 他就着火烛温书。 书卷是从乡里的佛寺借来的,书价对于农家来说相当高昂,普通百姓家中没有什么藏书。 周山恒看书入了神。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恍然间听见破水声,过一会儿,又有人敲了敲柴门。 已经是亥时了,月上中天。 有谁会来? 周山恒去开了门。 来者是位过路的年轻道士,对他行了个拱手礼,“郎君可否借口水喝?” 周山恒端了碗茶水给他。 那道士一饮而尽,解了日夜赶路的渴,才问:“郎君可发觉许寿村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周山恒道:“道长,这是何意?” 那年轻道士不好和凡人讲些妖鬼之说,免得明日传出去引起了村子的慌乱,他只是途径许寿村隐隐察觉到妖气,才上前探查,但是那妖气似有若无,现下好像又没有了。 他的修行浅,不免是他体察错了的缘故。 夜已深了,不便叨扰,年轻道士和周山恒道了谢就离开了。 周山恒重新关上柴门,回到西厢房里,他吹灭了桐油灯,又有月光从窗子照进来。 他到床铺上去,过一会儿呼吸平稳,入眠得很快。 睡得混混沌沌之时,周山恒耳旁仿佛有人在喊他。 “周郎……周郎……” “周山恒……?” 缥缈如仙音,朦朦胧胧。 周山恒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却怔愣在原地。 有一弱冠郎君趴在架子床边,懒倚着半身,玉白的手指间缠绕玩着的是周山恒的头发。 见他终于醒来,漫不经心地瞥落视线,只这一眼,也像是妖魅一般足以令人神迷目荡。 更让周山恒诧异的是,身旁的郎君上身穿着轻纱衫,下身却是白色鱼尾,鳞片蹭到了周山恒的腿旁,冰凉玉润。 仿佛是抟雪作肤,镂月为骨,月光下美得难以言喻。 郎君雪颈微低,凑近了他,向着周山恒扑面的是一种好闻的冷香。 周山恒浑身紧绷,像是石头一动不动。 辛禾雪眼中笑意流转,尾调轻扬,“吓傻了?穷酸书生,怕我吃了你?” 周山恒喉咙不知怎的,干涩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道:“不怕。” “既然不怕,那还不快醒来?”辛禾雪语气一变,蹙起眉心,命令道,“你后院的溪流都快流干了,快些将我送回水缸里。” 他语气像是要吃人一般,但却不会带给人凶恶感,那双眼好似是天生的看谁都柔情脉脉。 周山恒愣头愣脑的,就被眼前的郎君弹了个脑瓜儿崩。 周山恒猛地从床上直直坐起,月色凄清,房中空无一人。 是做梦? 周山恒抵了抵额头。 又回忆不起来梦里的人是什么样子。 只记得叫他去后院? 后院有什么? 周山恒摇摇头,他又起床,披着外衫前去。 却在后院的浅浅溪流里见到了本应当在水缸中的白鲤。 辛禾雪方才为了躲避那个道士,想方设法跳进了溪流里,这会儿回不来,只好托梦求助于周山恒。 “当真怪异……” 周山恒把白鲤放回水缸中。 看见白鲤在水中游曳着,周山恒想不通好端端的鱼怎么会跑到溪流里,兀自低喃,“莫不是成精了?” 这么猜着,他又哑然失笑。 定是夜里突然见到了那个道士,有所思,有所梦,不过凑巧罢了。 鱼儿怎么会成精呢? 周山恒忽地又摸了摸眉心,莫名觉得好似是谁弹过他一个脑瓜儿崩。
第48章 失忆(3) 翌日,天光大放,周山恒才醒来。 他从前天边才泛鱼肚白时就起了,夏天还起得更早,今日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竟然辰时才起。 其实也不算晚,正是乡野市人朝食的时候,但对于读书人来说,就不够勤勉了。 周山恒刚过了县尉主持的县试,取得了届时参加州试的资格,秋闱在九月,现在已经是五月半,只差不足四月的时间。 他匆匆起来洗漱,做了汤饼,又煮了粥,将食物端进周母房里,叮嘱周二郎要好生照看母亲,自己又草草解决了朝食,这才踏出门去。 大澄人想要读书,一般只有三个地点,一是家中,二是官学,三则是山林寺庙。 第一种多是世家,,名门望族的家中自然藏书万卷,可供家中子弟学习,往往是父教其子,兄教其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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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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