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本想说“我也不是太会应付这种场面”,话到嘴边却成了结巴。 九艉似乎并未听懂他的抗拒,或者说,他将辞穆的闪躲与结巴,都理解成了另一种默许。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红瞳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随即,他伸出了自己带着蹼的、微凉的手。 辞穆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九艉不容置喙地捉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九艉的指腹与掌心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并非人类肌肤的光滑,而是带着一种细密的、略显粗糙的纹理,好像有无数微小的吸附点,轻轻地、却又坚定地贴合着他的皮肤。这触感并不难受,反而因为那份微凉,奇异地安抚了他一部分焦躁。一人一鱼的手指就这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隔着彼此的肌肤,辞穆甚至能感觉到九艉掌心传来的、属于异类的沉稳脉动。 海水不知疲倦地轻拍着他们紧靠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微凉的海风吹拂过辞穆汗湿的银白发丝,带来寒意,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这感觉……好奇怪……”辞穆低声呢喃,忍不住抬眼望向一直凝视着他的九艉。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专注与……一种近乎执拗的占有欲。他就那样专注地看着辞穆,好像辞穆是这广阔海洋之中唯一值得他凝视的珍宝。 在这般炽热目光的注视下,辞穆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赧,几乎是本能地,他微微侧过头,将脸颊埋入九艉微凉却坚实的肩膀,试图藏起自己滚烫的脸颊。唇齿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压抑而破碎的轻哼。 就在这微妙的亲密姿态中,辞穆突然感觉到右侧残臂上传来一阵异样的、轻微的痒麻感。他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微微转头看去—— 只见九艉不知何时已经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他的断臂,正用那微凉湿润的唇瓣,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姿态,亲吻着他伤痕累累的皮肤。 人鱼的动作出奇地温柔,与他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漠,甚至是捕猎时的残忍,形成了天壤之别。他的吻,那样的小心,那样的珍重,湿润的唇瓣轻轻掠过每一寸狰狞的伤痕,好像在触碰什么神圣而易碎的信物。九艉的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轻柔的“唧唧”声,那声音无法转化为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安抚。 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蓦地涌上辞穆的心头。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条残缺的、一直以来被他视为丑陋与自卑源泉的断臂,竟会被人……会被一个异类,如此温柔地对待。 月光如练,静静地洒在他们交缠的身影上,为这奇异的一幕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梦幻的微光。 “别……丑……”辞穆下意识地低呼,想要将残缺的右臂往身后藏。银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月光下,他脸上的紫色瘢痕显得格外清晰,声音带着哽咽:“……很难看,别碰那……” 九艉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却固执地注视着他,不顾他的躲闪,带着蹼爪的手轻柔却坚定地抚上了那处狰狞的伤痕。人鱼的皮肤冰凉而光滑,当它触碰到辞穆那早已愈合却依旧敏感的伤口时,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舒适感。 “啾啾……”九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那张美得不辨雌雄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酒红色的长发在微咸的海风中轻轻飘荡,“啾——!” 不丑。鱼喜欢。鱼会养辞穆。 虽然只是不成调的鸣叫,辞穆却好像在一瞬间,听懂了这声音背后所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含义。 下一刻,九艉再次低下头,那冰凉的唇瓣轻柔地贴上辞穆的残臂,小心翼翼地吻过那些虬结突起的伤痕。他的唇是那样的柔软,每一次轻触都带着无比的小心与虔诚,好像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抚平那些岁月留下的创痛。 那轻柔的触感,让辞穆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细密的战栗从伤口处如同电流般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从未想过,自己最为自卑、最为不堪的残缺,竟会被如此郑重而珍视地对待。 冰凉的唇瓣细致地吻过每一寸伤痕,带来的不仅仅是奇异的抚慰,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九艉的喉咙深处,持续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温柔的咕噜声,他专注地亲吻着,好像那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鱼的感情,或许真的比人类要纯粹许多,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顾虑,只有一旦认定,便无法磨灭的热情与执着。 他的眼眸中,闪着令人心折的专注与怜惜,每一次轻柔的触碰,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爱意与珍重。 辞穆感到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融化,那股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他灭顶。脑海中紧绷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啪”地一声,彻底断裂。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脑子一热,空着的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搂住了九艉的脖颈,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在九艉那双盛满了惊讶与茫然的红瞳注视下,辞穆闭上了眼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与孤勇,主动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可能会被人鱼那传闻中锋利无比的牙齿弄伤的准备,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的唇瓣笨拙地贴上九艉的唇时,并未感觉到任何尖锐的威胁。九艉的唇微凉而柔软,带着浅淡的海水咸味。 那是一个极为短暂,甚至有些生涩的碰触,却好像包含了千言万语。 辞穆能清晰地感受到,被他搂在怀里的九艉,那强壮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了一下,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些许不知所措的激动。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为这一人一鱼之间突兀而又似乎顺理成章的亲密接触,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辉。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轻拍着礁石,像是亘古不变的歌谣,为这场发生在静谧深夜的奇妙邂逅低声伴奏。辞穆的银发与九艉酒红色的长发在微风中交织在一起,宛如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丝线,在这一刻,于这片孤寂的海边,编织出一段超越种族与隔阂的、带着微弱希望的温情。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温情之中,记忆深处,总有些淬着寒冰的碎片,会猝不及防地浮现,尖锐地刺痛心脏。 他还很小,小到几乎记不清父母清晰的容颜时,头顶的那片天,就毫无预兆地塌了。世界骤然失去了所有温暖的颜色,只剩下刺骨的灰白。父母离世的温情尚未来得及在记忆中沉淀,那些平日里鲜少往来的所谓‘亲戚’,便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像一群嗅到腐肉的秃鹫,迅速而贪婪地瓜分了父母留下的那点微薄遗产。 然后,他和年幼的妹妹,就像两个无人愿意签收的、多余的包裹,被嫌弃地在几个所谓的‘家’门之间推来搡去。今天在大伯家挤几天,明天去二伯家待一阵,后天又被送到三伯家借宿几宿,却从未有过一个可以称之为‘真正’的归属。 寄人篱下的日子,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空气里似乎永远弥漫着若有若无的不耐和疏离,每一双看向他们的眼睛,似乎都在无声地指责着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与负担。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一次,是在大伯家那个采光极差、总是显得昏暗的客厅角落。他蜷缩在冰凉的地面上,呆呆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心里那点对父母模糊的思念与对温暖家庭的渴望,就像潮湿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野草一般,在阴暗中疯长,却永远见不到阳光。
第75章 鱼,和人亲密 那时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走到那个总是板着脸、被称为‘大伯’的男人面前,仰着小脸,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怯怯地喊了一声: “爸…爸?”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情,回应他的,是伯母尖锐而刻薄的嗤笑声,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脆弱的耳膜。 “哟,听听!这是把咱们家当什么了?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伯母抱着手臂,斜睨着他,嘴角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爸妈早没了!搞搞清楚,我们养着你,是可怜你!”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夹着冰渣的冷水,从头到脚浇灭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 他记得当时自己一定是哭了,但具体怎么哭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和绝望,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奢望任何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沉默不语,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闹,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 年幼的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地、慢慢地长大。 “如果自己有孩子了,绝对不会让孩子在没长大的时候就离开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扎根,在无数个孤单的夜晚,悄悄地生根发芽。 他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让孩子经历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和绝望。 他要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充满爱和关怀的港湾。 “辞…穆…”九艉低沉的嗓音,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碎了他脑海中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那张不分男女的美丽面庞,感受着腿间那灼热而坚硬的存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不要…”他无助地摇着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是…” 九艉却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箍在腰间的手臂再次收紧,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那份灼热的温度,像烙印一样,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九艉冰冷的肩头。他知道,自己无法逃脱。 “呃啊……”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绝望和恐惧,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凉。 辞穆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银白色的发丝被濡湿,几缕凌乱地贴在他苍白的面颊上,那道狰狞的紫色瘢痕在昏暗中也因此显得格外突兀。 他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嘴唇也抿得死死的,唯一健全的左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干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迷迷糊糊的,梦里有两个红色大灯炮在盯着他,他一边哭一边躲过大伯母的鞭打,躲过堂兄的捉弄,去水里救掉下水的妹妹……他好忙…… 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辞穆喉间溢出,断断续续,混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像是“别……” “放开我……”,又或是更深沉的绝望呻吟。 泪水自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淌过嶙峋的颧骨,蜿蜒过那道横贯面颊的紫色伤疤,最终没入鬓发,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2 首页 上一页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