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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费明远承诺着,“你的战场在这里。我的讲台,就是你的后方。”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促狭却又无比认真的弧度,“卫戈同学,以后…请多指教?” “卫戈同学”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奇妙的身份转换和隐秘的亲昵,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卫戈的心尖。 所有的不安、恐慌、愤怒,在这一刻,都被这声承诺和熟悉的亲昵彻底抚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单字: “嗯。” 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没了之前的冰冷和抗拒。 费明远笑了,他松开怀抱,轻轻拍了拍卫戈的胳膊:“走吧,去我办公室。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卫戈沉默地点头,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破旧帆布包。他跟在费明远身后,走出空荡的教室。走廊里,有零星的学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跟在费教授身后、穿着破旧棉袄、眼睛发红的高大男生。 “对了,”走到一栋相对僻静的红砖小楼前,费明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过头,“那个刘德贵…王翠花的男人,好像也来北京了。” 卫戈的脚步猛地刹车,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柔软瞬间褪去,唯余冰寒。 “哦?”卫戈的声音低沉下去,“来做什么?” 费明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参加一个…干部进修班。就在海淀党校。离清华…不远。” 阳光似乎失去了温度。卫戈缓缓勾起嘴角,只有森然的杀机在无声蔓延。 “很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第95章 海淀党校 海淀党校的红砖围墙在早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肃穆。院子里栽着几株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嶙峋。空气里飘散着食堂大锅饭菜的味道和一种特有的、混合着旧文件与消毒水的“机关”气息。 一间挂着“干部进修三班”牌子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个年龄、气质各异的人。大多穿着四个兜的深色干部服,袖口磨得发亮,脸上都是被时代打磨过的、或精明或疲惫的痕迹。 教室前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员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念着文件,内容无非是当前经济形势和思想路线,语调平板,催人欲睡。 刘德贵坐在靠窗的位置,努力挺直腰板,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眼神却有些飘忽。他四十出头,身材发福得有些过早,脸色是那种长期缺乏户外活动的苍白,眼袋浮肿,即使穿着崭新的藏蓝色毛呢中山装(王翠花特意用供销社内部价买的),也掩盖不住一股油滑的市侩气。手指无意识地在崭新的笔记本光滑的塑料封面上敲打着,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这次来北京参加这个为期三个月的“经济管理干部进修班”,对他这个清源县供销社副主任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镀金,结交人脉,回去后位置说不定就能动一动…更重要的是,远离了清源县那个小地方,远离了那些盯着他手里那点物资配给权的眼睛,他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教员,又掠过旁边几个昏昏欲睡的“同学”,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这些人,土里土气,能有什么大出息?他刘德贵,可是在物资口实权位置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这次回去…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利用这次进修的“资历”,再运作运作,把那个碍眼的“副”字去掉,甚至…调到地区去?王翠花在信里说了,家里一切都好,儿子也乖,让他安心“学习”,多“走动”。 想到王翠花,刘德贵心里一阵舒坦。那个女人,虽然出身低贱,但够泼辣,够机灵,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关键时候还能帮他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主意…比家里那个木头疙瘩似的黄脸婆强多了。这次回去,该给翠花带点什么?王府井百货大楼里那些时兴的料子?还是… “下面,给大家介绍一位特邀的客座讲师!”老教员有些刻板的声音打断了刘德贵的遐想,“费明远教授,清华大学经济系复职的资深教授,在经济学理论方面造诣深厚,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带着几分敷衍的掌声。对于这些习惯了听报告、念文件的基层干部来说,“教授”这个头衔,远不如“领导”来得实在。 刘德贵也下意识地跟着拍了两下巴掌,眼皮都没抬。清华教授?听起来挺唬人,不过也就是个耍嘴皮子的老学究罢了。他漫不经心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呷了一口温吞的茶水。 脚步声响起,沉稳,清晰。 一个身影走上讲台,站定。 刘德贵放下茶缸,随意地抬眼望去。 讲台上的人,穿着整洁挺括的旧中山装,身形清瘦单薄。鼻梁上架着一副崭新的金丝边眼镜。面容略显苍白,像是大病初愈,整个人站在那里,如一株风雪中挺立的青竹,自有一股沉静而不可撼动的气场。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刘德贵端着茶缸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烫得他手背一哆嗦,却浑然未觉。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透着见了鬼似的惨白,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骤然放大。 费明远? 是费明远! 那个几年前在清源县被批斗得奄奄一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下放的“反动学术权威”?他不是…不是该死在那个穷山沟的农场里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清华教授! 巨大的冲击如重锤砸在刘德贵的心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身体如坠冰窟。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避开那道仿佛能穿透他灵魂的目光,脖子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讲台上的费明远微微颔首,对着台下露出了学者温雅气质的微笑。 “同志们好。我是费明远。”清晰的音色压下了教室里最后一丝杂音,“很荣幸能来到这里,和大家交流一些关于当前经济体制改革中,商品流通领域存在的一些…结构性困境。” 开始讲课,声音温润平和,不急不徐。他没有讲那些枯燥的理论教条,而是从基层供销社的日常运作切入,讲物资调配的僵化,讲“走后门”滋生的腐败土壤,讲计划指标与实际需求的巨大鸿沟…每一个例子都精准地戳中了在座这些基层干部最熟悉也最讳莫如深的痛点。 语言逻辑严密,鞭辟入里。那些他们平日里心照不宣、甚至习以为常的灰色操作,在他口中被剥去一切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剖析出其中扭曲的权力关系和巨大的制度漏洞。没有一句批判,却字字如刀。 “……因此,在缺乏有效监督和透明机制的情况下,计划外的‘调剂’、‘协作’,往往演变为权力寻租的温床。某些关键岗位上的‘能人’,利用信息差和审批权,将国家物资变为私人牟利的工具,严重破坏了经济秩序,损害了群众利益。” 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扫过台下某个方向。 刘德贵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费明远的话,字字狠狠扎在他的神经上。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头、鬓角、后颈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浸湿了崭新的中山装领口。他死死攥着拳头,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让他尖叫出声的恐惧和羞耻。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总觉得那些目光都带着怀疑和嘲弄。 费明远没死!他回来了,还成了清华教授。他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当年清源县的事,知道了是他在背后捣鬼,踩着他往上爬,他是在警告,在审判! 巨大的恐惧让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费明远后面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只想逃离这里!
第96章 王府井百货 王府井百货大楼。 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混合着布料、雪花膏和一种属于大城市的、略带浮华的气息。柜台里,各色商品琳琅满目,玻璃柜面擦得锃亮。穿着蓝灰制服、围着白围裙的售货员们神情倨傲,爱搭不理地应付着顾客。 王翠花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呢子大衣(用刘德贵这次“进修”的“活动经费”买的),头发烫着时兴的大波浪,脸上涂着厚厚的雪花膏和廉价的胭脂,嘴唇涂得鲜红。她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王府井百货”字样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刚买的毛线、花布和几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趾高气扬地在柜台间穿梭。 她刻意挺着胸脯,享受着周围偶尔投来的、带着艳羡或鄙夷的目光。这种目光让她兴奋。清源县那小地方算什么?这里才是人该待的地方!老刘这次来北京“学习”,真是来对了!等她回去,这些北京买的时髦货,足够她在那些穷酸邻居面前炫耀半年! 她在一个卖搪瓷脸盆的柜台前停下,挑剔地拿起一个印着大红双喜字的脸盆,对着光看上面的搪瓷是否光滑。眼角余光却习惯性地、带着一种贪婪的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寻找着可能的“猎物”或“机会”。 就在这时,一股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觉,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起。 王翠花猛地打了个寒颤,手中的搪瓷盆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目光惊恐地向四周扫视! 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的说话声,售货员不耐烦的吆喝…一切如常。 没有熟悉的面孔,没有凶神恶煞的人。 错觉? 王翠花惊疑不定地拍了拍胸口,暗骂自己神经过敏。一定是昨晚没睡好。都怪招待所那破床板太硬! 她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那个搪瓷盆,对着售货员颐指气使:“这个,还有那个印着牡丹花的,都给我包起来!”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刻意的张扬,仿佛要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不远处,一根粗大的、刷着绿漆的承重圆柱后。 卫戈如融入阴影的雕塑,静静地倚靠着冰冷的柱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陈旧的、帽檐压得很低的工人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冰冷地钉在柜台前那个穿着枣红色呢子大衣、涂脂抹粉、正对着售货员颐指气使的女人身上。 王翠花。 那张脸,那刻薄的神态,那贪婪的眼神…早已随着原主临死的绝望记忆,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烧成了仇恨的图腾。 他看着她拿起搪瓷盆,看着她尖声吆喝,看着她脸上那自以为是的得意和眼底深处那丝掩饰不住的、来自底层的粗鄙与贪婪。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戾气,在卫戈胸腔里翻腾、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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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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