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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子…是冯老的手笔?”老掌柜的声音带充满敬畏。 卫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声音低沉地吐出两个字:“抓药。” 老掌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拿起药方,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药柜。枯瘦的手指在无数个小抽屉间飞快而精准地移动、拉开、抓取、称量。动作沉稳娴熟。各种形态、颜色、气味的药材被一一放在柜台上铺着的黄纸上。 卫戈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老掌柜的动作,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散发着奇异气息的草木根茎、矿物粉末被称量出来。眼神异常专注,每一味药材的增减,都关乎着炉火上那碗苦涩汤药的效果,关乎着费明远胸口的闷痛能否减轻分毫。 “冯老的方子,讲究君臣佐使,配伍精妙。”老掌柜一边抓药,一边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卫戈说,“尤其是这几味主药…”他指着黄纸上几块品相极佳、色泽温润的黄芪和当归切片,“年份、产地,差之毫厘,效力谬以千里。这方子用的,都是顶好的料。” 卫戈沉默地看着,将老掌柜的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他不懂药理,但他懂“顶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钱。很多钱。 “好了。”老掌柜将最后一味药粉小心地包好,放在黄纸中央,然后手脚麻利地将所有药材包成一个大大的、方方正正的纸包,用细麻绳仔细捆好。他把药包推到卫戈面前,报出一个数字。 那数字,让卫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冰冷,沉重,如同一块巨石砸在心口。这还仅仅是第一副! 他沉默地从旧工装的内袋深处,摸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布包。解开手帕,里面是厚厚一沓码放整齐、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他数出老掌柜报出的数目,一张一张,沉默地放在柜台上。崭新的纸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气息,与满屋子的药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老掌柜默默收起钱,没有再多看一眼卫戈,拿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开始慢悠悠地掸着药柜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卫戈将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纸包紧紧抱在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沉默的药柜,转身,高大的身影沉默地融入了门外喧嚣的人流和刺眼的阳光中。
第111章 邮票 大栅栏另一条更热闹的街巷口。 人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几个穿着蓝布工装或洗得发白军便服的男人蹲在墙根下,面前铺着几张旧报纸,报纸上零星摆着些东西:几枚颜色黯淡的旧铜钱,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锁头,甚至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旧书。 他们目光闪烁,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这里是自发形成的、不成文的旧物小市,也是某些“来路不明”东西的集散地。 卫戈抱着药包,脚步沉稳地走过。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那些地摊上的杂物,没有半分停留。直到——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目光紧盯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打盹。他面前的旧报纸上,胡乱堆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几个缺口的粗瓷碗,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几颗看不出颜色的玻璃珠子…而在这些垃圾的角落,压着一本封面几乎掉光、纸张发黄发脆的旧书。书页散乱,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竖排铅字和…几张被当作书签随意夹在书页里的、方方正正的、印着彩色图案的小纸片! 邮票! 而且是好几张! 卫戈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两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那个打盹的干瘦老头。 老头被阴影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眼前这个气息冰冷、帽檐压得很低的高大男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面前那堆破烂往怀里拢了拢:“你…你干啥?” 卫戈没理他,直接蹲下身。他动作快得惊人,粗糙的手指精准地穿过那堆破碗烂梳,一把将角落里那本旧书和夹在里面的几张邮票一起抽了出来。 他的动作霸道,老头想阻拦,被卫戈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噤若寒蝉,缩回了手。 几张邮票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图案清晰!一张是鲜艳的牡丹,一张是巍峨的长城,还有一张…是面值八分的“全国山河一片红”!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飞速调动着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邮票,八十年代初,收藏热,升值,尤其是那些错版、存世量少的…这张“一片红”…好像…好像是… 巨大的信息差带来的、本能的、对财富机遇的敏锐嗅觉,骤然唤醒。 “这个,”卫戈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刻意压制的急切,他扬了扬手中那几张邮票,目光冰冷地看向缩在墙角的干瘦老头,“多少钱?” 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他打量着卫戈的穿着打扮,又看了看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散发着药味的大纸包,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这破邮票…是他在废品站论斤称来的破烂里翻出来的,能值几个钱?但这人看起来好像很想要… “这…这可是老物件!我祖上…”老头开始信口胡诌。 “少废话!”卫戈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使人感到实质般的压迫感,让老头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卫戈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的手帕小包,看也没看,从里面抽出两张“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老头面前的旧报纸上。 “够不够?” 二十块! 老头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捡破烂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他忙不迭地把那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抓在手里,生怕卫戈反悔,连连点头:“够!够!您拿走!都拿走!” 卫戈不再看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邮票从旧书页里取出来,用一张干净的旧报纸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随手将那本破旧的书扔回老头摊上,抱着怀里沉甸甸的药包,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消失在喧嚣的人潮中。 只留下那个干瘦老头,攥着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对着那本被扔回来的破书,兀自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里。
第112章 沉默 夜幕初垂。 筒子楼狭窄的楼道里飘散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费明远的小单间内,药香比清晨更加浓郁。炉火重新燃起,那个豁口的旧砂锅在炉子上咕嘟作响,深褐色的药汁翻滚着,散发出混合着新药材的、更加醇厚复杂的苦涩气息。 费明远坐在炉火旁唯一的旧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货币银行学》。破碎的眼镜片后,目光却有些飘忽,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他听着砂锅里药汁翻滚的声音,目光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一整天了。卫戈杳无音信。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终于响起。 门被推开,卫戈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尘土气息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纸包,旧工装外套上沾着些不知在哪蹭的灰。 费明远抬起头,金丝边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探寻。 卫戈没有看费明远,径直走到墙角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炉子旁,沉默地放下药包,将煎好的药汁倒进一个粗瓷碗里。动作沉稳、专注、刻板。 深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动,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卫戈端着那碗滚烫的药,走到费明远面前,递了过去,同昨天一样依旧沉默。 费明远没伸手去接。他的眼神扫过卫戈沾着灰的外套,落在他脸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卫戈的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描摹着疲惫线条的嘴角。他能感觉到卫戈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属于市井喧嚣和某种…铜锈的气息。 “去哪了?”费明远平静的问道。 卫戈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固执道: “喝药。” 费明远看着卫戈帽檐阴影下那固执的、拒绝交流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再问,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沉甸甸的药。 碗壁滚烫,药气熏人。 费明远端起碗,凑到唇边。苦涩至极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碗里滚烫的药汁一口一口咽下。每一次吞咽,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混合着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滋味的苦涩。 卫戈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费明远皱着眉、艰难地吞咽着药汁。昏黄的炉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紧抿的嘴角,似乎也因那浓郁的苦涩而微微绷紧。 直到费明远喝下最后一口药,将空碗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卫戈才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般,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他依旧没有看费明远,只是沉默地转身,拿起墙角挂着的破抹布,开始擦拭炉子旁溅落的药渍。动作有些用力,仿佛要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也一并擦去。 炉火噼啪,药香弥漫。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药汁在碗底冷却的细微声响,和抹布摩擦炉壁时发出的、单调而沉闷的沙沙声。沉默如同冰冷的铁幕,横亘在两人之间。 药香是暖的,沉默却是刺骨的寒。
第113章 约法三章 筒子楼尽头的这间小屋,在深秋的夜晚像一座漂浮在喧嚣之上的孤岛。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流淌,映在糊着旧报纸挡风的窗棂上,晕开模糊而冰冷的光斑。 屋内,炉火早已熄灭,只留下铁皮炉子冰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在费明远和卫戈的心头。 费明远坐在书桌旁唯一的那把旧椅子上。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英文期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区域。 他手中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稿纸上,许久未曾落下。眼镜片后的眼眸倒映着跳跃的灯焰和…桌角那份被揉皱又摊开、布满冰冷红叉的微观经济学推演稿。 卫戈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垂着头,粗硬的短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勾着倔强弧度的薄唇。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随意地扔在脚边,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壳。从大栅栏带回来的浓郁药香似乎还顽固地附着在衣料上,与这冰冷的沉默格格不入。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汽车鸣笛声,才能短暂地刺破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随即又被更深的沉寂吞噬。 费明远的目光终于从那份刺眼的推演稿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上。胸腔深处那熟悉的闷痛,似乎被这沉默和卫戈身上的疲惫感牵引着,又隐隐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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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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