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枚。全品。”卫戈冷硬如铁,“一口价,十五块一张。只收外汇券,或者能立刻存进银行的大团结存单。现金交易,钱货两清。” 四十五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报价。但卫戈知道,在秀水街这个特殊的地方,在那些急于寻找保值硬通货的“特殊需求”面前,这个价格并非没有可能。 男人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中贪婪与挣扎交织。他显然不是最终买家,但他知道这东西转手就能赚一笔大的。他死盯着卫戈,似乎在判断真伪和风险。 “朋友,东西是好东西,但这价…”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压价。 “就这价。”卫戈打断他,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同时作势要将纸包收起,“不要,我找别人。秀水街,懂行的不止你一个。” “等等!”男人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又猛地缩回。他咬牙,眼神闪烁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成交!外汇券,在这等着!”他飞快地说完,转身就朝巷子深处跑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卫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后背的肌肉却微微绷紧,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对方的贪婪,也赌自己的判断。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喘着粗气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将信封塞给卫戈:“数数,四十五块外汇券,东西!” 卫戈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快速打开,借着巷口微弱的路灯光线,里面是一叠崭新的蓝色外汇券。面值五元,九张整,四十五块。他手指飞快捻过,确认无误。 “东西。”男人急切地催促。 卫戈不再犹豫,将那个装着三枚“金猴”的牛皮纸包递了过去。男人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地打开一角查看,昏暗光线下看到那熟悉的暗记,脸上瞬间涌起狂喜。 卫戈不再看他,将信封贴身藏好,转身就走,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巷口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卫戈的心跳如擂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他眼中燃烧着火焰,四十五块外汇券,启动资金的第一座冰山,被他用最狠、最快的方式,砸开了。 回到筒子楼时,夜已深。炉火只剩微弱的余烬。费明远没有睡,就着台灯的光线在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卫戈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到书桌旁,将那个装着外汇券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费明远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四十五块。外汇券。”卫戈音色激荡。 费明远的目光在那叠外汇券上停留片刻,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他拿起信封,掂量了一下,并未打开细数,只是点了点头:“解决了?” “解决了一半。”卫戈的目光灼灼,看向费明远,“资金有了。场地呢?王股长要的是临街、有产权证明的门脸。筒子楼,不行。” 费明远放下信封,走到窗边,推开糊着旧报纸的木窗,指着楼下不远处,筒子楼侧面靠着围墙的一排低矮破旧的砖瓦房。那是早年堆放杂物和煤球的煤棚,早已废弃不用,屋顶塌陷了小半,墙体斑驳,窗户破损。 “那里,”费明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恰似闷雷在卫戈耳畔轰鸣,“产权属于街道房管所。魏教授的爱人,在房管所后勤科。” 卫戈紧盯着那排破败的煤棚。 临街?确实临着一条不算宽阔、但人来人往的胡同。 产权清晰?街道房管所的产业。 破旧?这正是机会!租金必然低廉,甚至可能象征性收取! 最关键的是——魏教授,费明远的同事!一个潜在的、可以撬动的支点! 资金冰山已破。 场地冰山,也露出了撬动的缝隙。 卫戈眼中的火焰,瞬间燎原。他猛地转身,看向费明远,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种即将扑向猎物的狠劲: “费老师,明天,我去拜访魏教授!”
第125章 场地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筒子楼下那排废弃的煤棚在熹微的晨光中更显破败。塌陷的屋顶露着黑黢黢的窟窿,墙体斑驳,糊满了经年的煤灰,几扇破窗户的玻璃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扭曲的铁框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哀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残留的煤烟气和尘土的味道。 卫戈高大的身影立在煤棚前,一寸寸扫视着眼前的废墟。资金(那四十五块外汇券)被他贴身藏好,如炽热的火种,而眼前这片破败,就是他即将点燃的第一块柴薪。 “就是这儿?”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卫戈回头。魏教授的爱人,房管所后勤科的张大姐,正皱着眉打量着这片狼藉。她四十多岁,穿着合体的蓝色“的确良”外套,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体制内办事员特有的谨慎和一抹难以觉察的优越感。 她显然没想到费明远托魏教授说的“合适地方”,竟然是这么个破烂场子。 “张大姐,麻烦您跑一趟。”卫戈迎上前,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声音沉稳有力,“地方是破了点,但位置好,临着胡同,人来人往。我们大学生响应政策搞个体经济,也是想给街道解决点闲置资源的利用问题。”他巧妙地抬出了“政策”和“解决闲置”,给足了张大姐台阶。 张大姐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指着塌陷的屋顶和破墙:“这…这也太破了!修起来可费钱!而且这产权是房管所的,租给你们搞个体户…”她拖长了调子,显然有些顾虑。 “租金好说!”卫戈立刻接上,语气爽快,“我们不怕破,自己动手修!租金您看…一个月五块钱,行不行?我们先签一年!” 他报出了一个远低于市场价、但在此刻绝对有吸引力的数字。五块钱,对房管所来说几乎是白捡,还解决了闲置问题。 张大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一个月五块,一年就是六十块,顶她一个多月工资了。而且这破地方,放这儿也是放,租出去还能落点钱,她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这…自己修?”张大姐打量着卫戈结实的身板,又看看这破败景象,还是有点不放心,“这可不是小工程,得花不少钱买材料,还得找瓦匠木匠…” “材料我们自己想办法,人手…我们清华学生有的是力气!” 卫戈拍着胸脯,掷地有声,那股子豪气让人信服,“您放心,保证修得能遮风挡雨,绝不搞违章搭建。我们就是想踏踏实实做点事,给政策添把火。” 他又一次抬高了立意,同时堵住了对方关于违章的顾虑。 张大姐看着卫戈眼中那份年轻人特有的闯劲和不容置疑的保证,又掂量着那五块钱的租金,终于下定了决心:“行吧!既然费教授开了口,你们大学生又有这个心气儿…那就租给你们。租金就按你说的!不过可说好了,修房子的钱你们自己出,房管所可不管!还有,这地方原来堆煤的,脏得很,你们自己打扫干净!” “没问题!谢谢张大姐!”卫戈心中巨石落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立刻从贴身的笔记本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费明远帮忙拟好的简陋租赁协议(用学校稿纸写的),还有一支钢笔,“您看看,没问题咱们就签个字,按个手印?” 张大姐接过协议,草草扫了几眼,内容无非是租期、租金、自修自用等条款,写得倒也清楚。她没再犹豫,签上名字,按了红手印。 一张薄薄的、带着红手印的稿纸,成了卫戈撬开“场地”这座冰山的杠杆。阳光下的执照之路,终于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地基——尽管这地基,还深埋在厚厚的煤灰和破砖烂瓦之下。
第126章 起点 拿到租赁协议的当天下午,筒子楼下的破煤棚前就热闹起来。 卫戈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旧背心,露出精壮的古铜色臂膀和那道狰狞的疤痕。他挥舞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大铁锤,对着那堵塌了半边的煤棚山墙,狠狠砸下。 “哐当!哗啦——” 腐朽的砖石应声而落,扬起漫天呛人的煤灰。 “卫哥!这边!”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几个同样脱了外套、穿着背心或旧衬衫的年轻小伙子加入了进来,他们是卫戈在清华园里认识的“哥们儿”——体育系的赵大勇,力气大得像头牛;建筑系的陈小兵,懂点结构;还有两个家里条件不太好、想跟着卫戈挣点外快贴补生活的同学。 没有专业的工具,只有铁锤、铁钎、破筐、扁担。没有图纸,只有卫戈根据前世模糊记忆和陈小兵一点粗浅知识画在地上的简单草图:哪里加固,哪里开窗,哪里砌柜台… 汗水混着煤灰,顺着年轻的脸颊流淌,在皮肤上冲出道道沟壑。沉重的砖石被一块块搬开、清理;歪斜的梁柱被粗大的原木(从学校废弃工地捡来的)临时支撑、加固;塌陷的屋顶窟窿被找来废旧油毡和木板(同样靠捡和拆)勉强覆盖;破窗户框被拆掉,准备换上便宜的木框和玻璃(这笔钱省不了,得动外汇券了)。 卫戈是绝对的核心和指挥。他动作利落,力气惊人,哪里最脏最累,他就出现在哪里。手臂上那道疤痕在汗水和煤灰的浸染下,更显狰狞,也昭示着主人骨子里的狠劲。他不光自己干,还指挥若定: “大勇!那根柱子,顶住!对,就那儿!” “小兵!看看这边墙歪不歪?拿绳子拉直!” “砖头别扔!码那边!留着砌柜台基座!” 尘土飞扬,煤灰弥漫。路过的街坊邻居无不侧目,指指点点。 “哟,这大学生真下力气啊!” “租那破煤棚干啥?能干啥买卖?” “瞎折腾呗!个体户哪有那么好干!” 卫戈充耳不闻,眼中只有这片亟待改造的废墟。每一次铁锤落下,都像是在砸碎工商所王股长那刻薄的嘴脸;每一块砖石垒起,都是在构筑他阳光下的第一块阵地。 傍晚收工时,所有人都成了“煤黑子”,累得直不起腰,但看着眼前勉强有了个“棚子”形状、塌陷处被堵住、歪墙被拉正的场地,眼中都闪烁着成就感和一种同甘共苦的兴奋。 卫戈从贴身的旧工装口袋里(干活前特意脱下放好的),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食堂饭票,塞给帮忙的同学:“哥几个辛苦了,今天先这样!钱不多,食堂饭票管饱。等执照下来,买卖开张,亏待不了大家!” “卫哥客气啥!”赵大勇咧着沾满煤灰的嘴笑,“跟着你干,痛快!” “就是!这地方,有搞头!”陈小兵打量着初具雏形的棚子,眼中带着建筑师的成就感。 送走同学,卫戈独自一人留在煤棚里。夕阳的余晖透过新堵上的屋顶缝隙和空荡荡的窗户框,悄然洒入。他走到那面被拉直、但依旧斑驳的煤墙前,伸出沾满煤灰、指节粗大的手掌,用力按在冰冷的砖石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