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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这种死寂般的沉坠。像数不清的细小冰针,一瞬间扎满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每一个细胞都被寒冰冻结。 死了? 意识在绝对的冰冷窒息中飘浮,辨不清方向。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一点沉重黏滞的暖意,渐渐缓慢地从脚底升腾起来,沿着麻木冰冷的脚踝向上爬升,非常缓慢地驱逐着那些尖锐的寒冰。知觉一点点回归。 先是沉重的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吃力地掀开一丝缝隙。 光线柔和了很多,不再是刺目的阳光或者办公室白炽灯惨白的光。是黄昏那种带着暖橙色的光,从头顶斜上方静静地流淌下来。 视线模糊晃动,映出眼前一片细腻的、带着暗纹的浅杏色织物轮廓。 是……纱帐?帐顶?和出租屋发黄掉皮的房顶,完全是两种世界的东西。 紧接着,嗅觉苏醒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非常复杂的味道。是布料干净熨帖的气息,是新剥开的柑橘那种清新的微酸果香,还有……一种极淡的、干燥的、带着微苦药味的草木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着。 没有一丝外卖餐盒的油腻气息。 最后是听觉。 一个很轻、很细的脚步声靠近了,停在近旁。布料轻微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一个女子柔和清亮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极度的恭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公子,您醒了?” 这声音瞬间扯散了沈亭脑子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冰冷碎片,他猛地扭过头。 动作幅度太大,颈椎和后背的肌肉一阵酸胀僵硬。帐子被掀开着的一角,视野终于清晰。 眼前跪坐在厚厚的织锦软垫上的,是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 穿着水葱绿的窄袖衣裙,外面罩着浅银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眉目秀丽清雅,但脸色略显苍白。她微微垂着眼帘,神态恭敬又小心翼翼,双手端着一只素净的白瓷盖碗。碗口袅袅冒出一缕细弱的热气。 周围不再是出租屋狭小逼仄的空间。这是一间异常宽大、轩敞的房间。屋顶很高,深栗色粗壮的房梁结构隐约可见。 地面铺着大块光洁温润的深青色方砖,没有半点灰尘。右手边是两扇巨大的、雕着繁复花鸟纹样的槅扇窗,糊着薄薄的素绢,光线正从那里安静地渗入,照亮了空气里飘浮的细尘。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靠窗放着,上面堆栈着几卷摊开的、卷头有些磨损的蓝色书册,笔墨纸砚摆放有序。 空气里的陈设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底蕴。 沈亭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成了空白。 我是谁?这是哪里?我不是……我不是在办公室椅子上睡着了? 一股莫名的寒气猛地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爬满了全身。 喉咙又干又涩,烧灼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两声短促嘶哑、带着胸腔共鸣的咳嗽:“咳、咳咳……”这具身体好像根本不是他的,从喉咙到胸腔,都充斥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和空洞感,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力许多。 “公子!” 那绿衣少女脸上立刻显出一丝惊惶,慌忙放下手中的盖碗,动作又轻又快,白瓷盏托落在木质脚踏上只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闷响。 她膝行靠近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像是想替他顺气又不敢轻易触碰。“您轻着些……才醒来,仔细又牵动了心脉。夫人吩咐过了,千万不能急!” 她一边急急地说着,一边迅速端起刚才放下的药碗,又向前挪了挪。 那碗稳稳地递到沈亭面前,碗里深褐色药汁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的苦涩气味,混着之前闻到的草木苦香,直冲鼻腔。碗身温热,隔着空气,似乎还能感到那点微弱热气的蒸腾。 沈亭盯着那只碗,目光缓缓地从碗移到少女的脸上,又茫然地扫过这间巨大的、光线昏沉的陌生屋子,扫过那高高的屋顶和巨大的书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顶陌生的浅杏色帐子上。目光呆滞,无法聚焦,像个懵懂无知、第一次睁眼看清世界的婴儿。这一切都过于离谱,每一件摆设,每一丝空气,都沉重地压在他混乱不堪的思维上,拉扯着那些刚刚浮现出来的、属于现代社畜沈亭的记忆,要将它们彻底揉碎撕破。 喉咙的灼痛再次涌上来。他想问,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我……”沈亭嗓子还是嘶哑着,那声音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像砂纸在打磨着气管的纹理。 他用尽力气,试图吐出几个能抓住现实的东西,“…在…在哪?” 那声音轻得怕惊碎薄胎的瓷盏,每一个字都耗费着这具身躯积蓄不多的力量。 绿衣少女双手捧着那只温热的药碗,见他终于开口,神情却依旧茫然呆滞,眼里的担忧更深了些。 “公子?” 她低低唤了一声,像是在试探他神志到底醒转了几分,“您……您在自己房中啊。”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飞快掠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强压下去,只余下恭顺和小心。 她微微挪动了下跪坐的身体,声音放得更柔缓些,像是哄一个刚刚从大梦中魇住的小孩,“归云山庄,锦竹院东厢。您…是不是又做噩梦魇着了?先缓缓,缓缓,喝了这碗定心安神的药就好。”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碗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沈亭的唇边,那浓重的苦涩气息几乎凝成了实体,钻进沈亭干渴疼痛的喉咙。 归云山庄。 锦竹院。 这些名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实感,沉甸甸落入脑海深潭。 身体深处被刻意忽视了很久的某种真实存在感,被这几个字猛地唤醒了。 不再是纯粹的疲惫。是虚弱。一种极度的、深入到骨髓的虚弱。每一根骨头都像是风干的芦苇中空而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拖动一架沉重破损的风箱。尤其胸腔深处,随着每一次心房的搏动,都牵扯起一阵细密、沉重、却又磨人的钝痛。像有一把无锋的锈刀,不紧不慢地剐蹭着心脏的边缘。 “……沈?”他挣扎着,喉咙里的气流艰难地挤出这个疑问的音节。 这感觉不对!他姓沈,是沈亭!这身体,这疼痛,这陌生到荒谬的环境…… “公子?”少女的眼神从担忧彻底变成了惊疑不定,捧着药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您……您自然是庄里的沈庭公子啊!”她似乎怕他没听清,又急促地补充道,“您是庄主老爷膝下独子,咱们归云山庄的少主!沈庭公子!” 沈亭……沈庭? 这两个音节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着,碰撞着陌生的房梁。 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天灵盖,激得他全身的寒毛都瞬间竖起。 比梦里溺死时的冰水灌顶还要令人窒息,还要真实。他想起了那逼仄出租屋里的闷热,想起了计算机屏幕上红点闪烁的工作群消息,想起了自己为了那半天假而心疼的工资……那些片段无比熟悉却在这一刻显得极其虚幻,宛如一场可笑而不值一提的旧梦。 眼前这巨大的房间、昂贵的陈设、浓郁的药味、胸口钝重的疼痛和那种透入骨髓的虚弱无力感,以及侍女口中斩钉截铁的一句“归云山庄少主沈庭”…… 这一切构成的世界,沉甸甸地、毫无转圜地压了下来。这沉重的“真实”如同无情的巨石,轰然砸在他混乱的思维上。 “呵……”一声带着巨大荒谬感的、几乎不成调子的气音从沈亭——或者说,从刚刚被“沈庭”这个名字加诸其上、被迫套上这具陌生病弱身躯的灵魂——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 像是濒死的叹息,带着一丝无望的冰凉嘲弄。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抓住点什么,却只带动了身上覆盖着的薄锦被一阵微弱的颤动。胸腔里的钝痛又加重了一分,细密地啃噬着他有限的意识。 绿衣少女看着他这失魂落魄、几乎要散掉神魂的模样,脸色彻底白了。 她咬着下唇,眼中急得快落下泪来,顾不得许多,膝行又近了一步,急切地低声劝道:“公子!您、您千万挺住!身子骨要紧啊!夫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药……您多少用些!” 她把药碗再次往前递,碗沿几乎要碰到沈庭苍白的嘴唇。“喝了药,缓缓神就好了!今晚还得去听雪楼见李崇义老爷呢……” 听雪楼?李崇义? 这两个新的名词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将沈亭那界限已经模糊得像水中残影,从那种冰冷的错愕与虚无中强行拽出了一点点。 他那双失焦的瞳孔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终于带上了些许活人的反应,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在那跪坐着的、满面焦灼与敬畏的少女脸上。 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勉强发出一个气声: “……谁?” 这一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刚凝聚起来的力气。 少女见他终于有反应,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忧惧并未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的敬畏,字字清晰,生怕他听漏半个:“是江南织造李家的大老爷,李崇义李老爷。掌管着江南大半的丝绸和茶叶生路。他与咱们山庄在湖州和扬州的商路往来……关系极大。” 她把“极大”两个字微微加重了些,那语气里掺杂的分量无声地传递过来。“前日遣人下了帖子,言辞极是恳切,又搬出了老爷往日里的情面……” 沈庭这具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里混沌的念头,身体似乎本能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立刻被一阵更剧烈的、无法压制的颤抖取代了。 那咳嗽猛地爆发出来,像被强行按住的野兽在胸腔里挣扎,撞得他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动,喉间火辣辣的,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腥锈气。 “咳!咳咳咳……” 绿衣少女惊得手足无措,药碗都有些端不稳,慌忙又要放下替他顺气。沈庭猛地抬手,一个极快又带着不容置喙意味的动作,制止了她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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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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