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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上的人身上盖着衣服,只露出一张脸来,细枝末叶融化在夜色当中,但其轮廓却足以叫郁屏认出。 他心里“咯噔”一声,瞬间脸色同失血过多的伤员一般惨白。 这一大片被人背着担着的人里,有多少人还活着,又有多少人已经死去? 菊香婶咋呼道:“哎哟,这不是封家老大嘛,怎么……怎么被抬回来了!” 郁屏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卫长卿与他错肩时忽而停住脚步。 同是一身一脸的血,多半也有伤在身,七尺高的男儿这会儿见人都不敢抬头,眼底都是愧疚。 错虽不在他,可如果当时被合围时他能与封季同一起跳出去,那么被围困的就是他们两个。 两个人的话,封季同也不至于伤重于此。 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愧疚。 郁屏白着一张脸看他,卫长卿紧绷着身躯,生怕自己一开口对方就会因为哀伤过度而昏厥。 “嫂子你……你跟我们一起进去。” 眼下卫长卿可顾不得军规,如果人真的救不回来,那至少也得让郁屏守在跟前。 “是啊屏哥儿,快跟进去看看吧!” 菊香婶在一旁听着,心下以为封季同已经不中用了,催促的语气,仿佛真的是让郁屏看自家丈夫最后一眼。 以往她眼红封家出了个有头有面的人物,对于顶撞过自己的郁屏心中也没多喜爱,可当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血浸红抬到眼前时,对于后辈为数不多的慈爱瞬间被激发出来。 说完眼圈也已经红了。 郁屏讷讷的点了点头,下意识问:“他怎么样了?” 卫长卿抬脚欲走,躲避掉郁屏的眼神:“我只能说,他还活着。” 军医营全体出动,几十号伤员按轻重等级分成了三个帐篷,封季同是唯一一个有品阶的伤员,所以被单独安排在一个营帐,并且由资历最老的军医诊治。 营帐内只剩下卫长卿、郁屏还有老军医三人,老军医不仅眼神不行,脾气还不好,前后让卫长卿共点了五盏油灯,还让抬了炭炉进来烧水。 郁屏开始还像个隐形人没被使唤,后面要开始清洗伤口,老军医便一吹胡子说道:“你是他夫郎?别在那干站着,过来把他衣服都脱了。” 老军医混浊的双眼扫射过来,让原本还在发愣的郁屏一个激灵。 “都脱了吗?” “废话,你看他哪里没伤?” 封季同简直就像是从血水里泡过一般,贴合在前胸的盔甲上也有几处被刀划过得痕迹,想来这为他抵御了不少致命伤。 郁屏跪坐在地,先是把护甲给解了,准备脱外袍时老军医在头顶提醒道:“你最好别动他,用剪刀把衣服剪开就行。” 郁屏照做,在看见手臂上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时,手里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 卫长卿绷不住,询问道:“连伯伯,人能救回来嘛?” “哼……” 老军医斜睨了卫长卿一眼:“上次也是他,这才多久又半个身子进了鬼门关,是不是寻思我怎么都能治起来,就把自己当块木头随人家砍?” 老军医还能开玩笑,这说明封季同还有的救,想当初老将军身陨,老军医一声不吭,身上哪儿有半分此时的锐气。 总之卫长卿心宽了,还体贴着去宽郁屏的心,“嫂子你别太担心,军医能治好他。” “不用替我把话说那么满,好不好得了还得看他自己造化,身上血都流干了,能救回来也就剩半条命。” “能活下来就行,这仗都打完了,以后想受伤怕也是不能了。” 郁屏聚精会神的剪着衣服,当封季同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当中,郁屏才真正了解到他伤的有多重。 四肢与前腹少说有十处深浅不一的刀伤,伤口看样子是被处理过,上面有深灰色的粉末,浅些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前腹和大腿那里,依旧有血在往外冒。 封季同像是完全丧失了知觉,身上没一块肌体都是热的,要不是胸膛还有起伏,郁屏都要已经这个人已经死了。 郁屏双手控制不住在发抖,与水开后壶盖敲打壶身的频率同样紊乱。 这边老军医将手洗净,药壶里盛着专门用来清洗伤口的药水。 封季同因失血过多已经昏死过去,老军医害怕在治疗的过程中会因为疼痛而忽然醒来,万不得已之下给他喂了麻醉散。 当务之急就是把里面的淤血清洗干净,不然后面会容易感染,只是清洗伤口的药水过于强劲,人在清醒时未必能受得住这种痛。 为以防万一,还是需要将人摁住。 郁屏压住膝盖,卫长卿则摁住封季同的上半身,一切准备就绪,老军医这才动手。 清洗过程中,封季同闷哼几声,似想动却又被麻醉散的药力禁锢住,郁屏不敢看整个清洗过程,只能将视线放在封季同的脸上。 应该是痛极了,咬肌紧绷,眉头深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淌而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军医这才抹了把额角的汗:“差不多了,都松手吧,现在开始缝伤口。” 随着军医令下,郁屏也如释重负,因为按压时间过长,十根手指差不多已经没了知觉,他看了一眼清洗完的伤口,血是止住了,但红肉外翻,受伤的这条腿就像失去了生机。 在郁屏的印象里,古代用来封伤口应该是用烙铁,不曾想用的也是针线,只不过老军医用的就是普通针线,因为眼神不好,手法也称不上多精湛。 总之被缝合的地方,怕是要留下一道不怎么好看的疤痕。 不多时两处大伤口已经处理完毕,其他的只是重新清洗过后上了药粉,整个治疗结束后,老军医才叹出一口长气。 接着便是让人心安的医嘱:“再有一会儿定然会发热,留个人守在这里,多喂水,多用温水擦拭手脚,帐里的温度不能低,但也不能太高,每隔两个时辰上一次药。” 郁屏一一记下。 临出门前,老军医又撂下一句:“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人我尽力治了,但能不能挺过来还得看他自己。” 果然哪个朝代的从医者都是一样,非得把最坏的结果说与家属听,以此来避免医闹纠纷。 郁屏沉着脸,害怕封季同会挺不过来,他心里乱糟糟的,如同一柄没多少分量的木锤在心房周围敲打,说不上疼,就是震得人心慌意乱。 也许在他内心深处,不相信对方会死。 卫长卿见他这样,连忙劝解:“连伯伯每次给人医治完都会留下这么一句,救不活的人他连手都不会动,怕砸了招牌,嫂子你千万放宽心,季同他命硬得很,阎王轻易收他不走。” 郁屏点点头,想到翰音也在营中,便拜托卫长卿:“有件事想拜托将军,封家兄弟几个手足情深,我怕翰音见了会难受,所以……” 卫长卿立刻会意:“这个嫂子放心,我尽量瞒着就是。” 至少此时的封季同不能让翰音看见,这样的伤,至亲之人见了怕是心都要疼死。 卫长卿离开后,郁屏便兑了盆温水出来,拧出毛巾为封季同擦拭脸上的血污。 平躺着的人不着寸缕,郁屏一边擦一边还要避过重要部位,偶扫到一眼,惊得脸都红了。 刚才的治疗氛围过于凝重,郁屏心里只在意封季同能不能救活,这会儿心一定,再看一眼,才发现那玩意儿也大的忒吓人了。 这要是真精神起来…… 郁屏舒了口热气,察觉到帐内温度高了些,于是把炭炉的阀门闭了两个。
第二十九章 军营有专职打更的士卒,郁屏靠着这个来判断换药的时间。 这一整宿他都没合眼,老军医料事如神,隔天下午封季同就烧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烧,后面体温越升越高,期间卫长卿来过几次,并把老军医带过来,抓了几副草药,也是一日三次进服,军医说这药虽然有奇效,但副作用大。 老军医离开时,意味深长的交代了一句:“不用太频,一日疏解三次就行。” 郁屏似懂非懂的应下。 主要“疏解”这两字含义太广,他一时间摸不清军医说的具体是哪一种,反正最后被他擅自理解成了大小号或者发汗之类的。 第二天夜里,卫长卿想把郁屏换下来去休息,但被他拒绝了。 他本可以不做到这个份上,可鬼使神差的就是不愿出这营帐,就想守在封季同身边。 郁屏想到自己小时候,因为体质弱时常无缘无故发烧,赤脚医生上门打针吃药都不见好转,奶奶年纪大行动不便,多半是在家守着他,不停的给他擦身,喂水,经常三两天不敢合眼。 烧得迷糊时会说胡话,奶奶为了哄他,会坐在床前给他哼曲拍背,喊他乖崽。奶奶褶皱的手掌触碰在脸上的感觉,还有在给他试体温亲吻他额头时的触感,虽久远却依旧清晰。 郁屏又拧了一把毛巾,将封季同的脸和手脚擦拭一遍,指尖略过他脖颈时顿了顿。 良久,他学着奶奶的做法倾身吻在封季同的额头,高热依旧烫人,郁屏本应该在一触之后立即离开,但他却闭着眼停顿了片刻。 封季同迷迷糊糊感觉到脑门一片冰凉,原本还置身于火海的他在接触到这抹凉意后,生出一些眷恋,不止是额头,他浑身上下都需要降温。 指尖动了动,他还没睁眼便感觉到那抹凉意被抽走。 极度眷恋下,他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张脸虚晃而过,只有一点殷红在抓不住的影像里鲜活突兀。 随即他又闭上眼,在混乱的意识里寻找关于这点殷红的蛛丝马迹。 哦,他想起来了,那是哥儿眉心的孕痣,他三弟淼淼有,前屋李家夫郎有,屠夫家的也有…… 他的夫郎郁屏,也有。 想到最后,他较为满意的停止思考,正准备再次休眠时,头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乖,要快点好起来。” 这道声线倒不至于让他费力寻找,这两天他与这声音的主人说了不少话。 这个人说话时很轻很缓,那语调就像不论别人做什么都不会惹他生气,交流时竖着一道无形的墙,看起来虽乖顺,实质上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封季同原本是有些着急,可现在他不急了,额头柔软冰凉的触感,那个“乖”字里带着的宠溺与亲昵,都是至亲之人才会有的表现。 郁屏是他的夫郎,他的夫郎守在他身边。 被禁锢的身体一直不受使唤,封季同只能在意识里欢呼起舞,这个过程在感知里极为短促,但实际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期间封季同偶有睁眼,迷迷糊糊的时候能喂进去汤药,给他擦身是手脚也会动,郁屏知道情况在好转。 原来看护是件这么辛苦的事,郁屏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凳子只敢坐一半,为了给自己提神,他用冷水泼脸,在帐中来回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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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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