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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绍见程之卓始终不说话,自顾自继续说:“我做了个梦,但梦境真实到让我常常分不清现实,我不知道每夜折磨我的究竟是不是梦,所以我想向程先生讨个答案。” 一股莫名的烦躁淹没疲乏包围了程之卓,他捏紧了手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因为梦里有你,”曾绍顿了顿,“梦里我看到你不仅进了看守所,还被一群流氓欺负” “荒谬!”程之卓瞳孔一缩,平地一声,“真是荒谬,我可没兴趣听你那荒谬的梦话!” 曾绍捕捉到那一丝异样,语速骤然加快,“你在一次次殴打里学会反抗,所以动作并不专业,好在不要命的打法足够快准狠,让你在不见天日的监狱里站稳脚跟,但这始终不是办法,你受尽周围的冷言冷语,始终怀揣一丝希望,只是漫长的等待换来的是庄建淮冷漠的放弃,法庭二审宣判你生产销售劣药和故意杀人等等罪行,你回到监狱还在想着如何上诉,最后情绪失控之下,你就杀了同监狱的另一个人——” “我没有杀人!” 程之卓脱口而出,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能看清皮下一团团嫣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什么前世今生,曾总真是天马行空,可你有空纠结虚无缥缈的梦境,不如想想到底该怎么应付顾氏,现在请你立刻离开我家!” 说完他落荒而逃,可曾绍追到这里,又怎么会再给他机会逃跑? “我也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虚无缥缈,可我始终百思不解,为什么一个人的签名会突然改变,为什么口味清淡的人会突然讨厌吃水煮菜,为什么我找不到任何你学过格斗的痕迹,还有——”曾绍终于从阴影走里出来,眼眶泛红,眼神那样肯定,“为什么你要找专攻诬告陷害罪的方律师?” “出去,滚出去!” 暖灯下,曾绍的声音盖过对方: “8416,难道这个编号也是假的?”
第82章 程之卓瞬间脚下一软,失去了推搡的气力,触及曾绍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对,我是个罪犯,8416是我的编号,也是我犯罪的铁证,曾总今天来是要将我绳之以法?”然后他退开一步,伸手作出戴手铐的姿势,“好,那就押我去警局。” 两相对峙,曾绍呼吸困难,“你觉得我想要你死?” “难道不是吗?” 这是程之卓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是陈年旧伤反复结痂,皮下粘连的新鲜血肉,平时碰一碰都疼痛难耐,此刻曾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撕开,鲜血淋漓,没有给他一点准备的时间。 “你到底是不信你自己,”曾绍垂眸,反手紧紧回握住那双始终微凉的手,再次看向程之卓时眼睛泛红,“还是不肯信我?” “那我又该信谁!”程之卓脑袋嗡的一声,胸腔剧烈起伏,想挣又挣不开,“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我,那到底是我的噩梦还是我真真切切经历过的前世!我连我自己都不信,又凭什么信你!” 随着一桩桩迷案接连不断,程之卓已经明白单纯的复仇其实并不现实,庄建淮的背后还有遥不可及的利益集团,如果程之卓只为报父母的仇,或者只为平前世的怨,那么杀戮就会成为他唯一的归宿。 可他知道他不能。 所以往上的一步一步难如登天,他望着华城的天,眼前是一片黑暗,他的脚下没有支点,每走一步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他的身边看似一群人,但他们谁也不知道他的秘密,每当夜深人静,程之卓依旧是孑然一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短暂的死寂之后,曾绍深深拥住对方,“我信你!” 冷冰冰的客厅里,程之卓一窒,耳边心跳如擂,那是曾绍强有力的心跳,也是曾绍存在的证明,汹涌的律动强势地告诉程之卓,他确实经历了黑暗,但也告诉他此刻曾绍就是他的支撑,那心跳声震耳欲聋,让程之卓暂时抛开对所谓真假冤屈乃至种种的执念,全神贯注于此刻的真切。 良久,一声抽噎打破对峙,程之卓支撑不住,终于放声在曾绍怀里痛哭, “曾绍,我没有做那些事,我也没有故意杀人!我没有,我没有罪!” “我知道,我知道!”曾绍听程之卓在怀里嘶吼,仿佛看见他身上的百孔千疮,那些痛一样刻在他的心上,“最后一句是我激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时你是自卫不是故意杀人,这些年我搜集的内部资料也都是为了证明当年那些事是你蒙在鼓里,不是你蓄意为之,你才是受害者!” 从小到大程之卓都没哭得这样难堪,他就这么重复着后半句,翻来覆去直到语无伦次,直到很久之后,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曾绍才不情愿地接了电话。 很快厨师端着热腾腾的餐品进门,他脸上挂着笑,本想趁年底拍拍曾总的马屁,但见曾绍和程之卓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氛围相当诡异,就把要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布完餐就赶紧离开。 “来,先吃饭。”曾绍哄他。 程之卓回魂似的动了一下,鼻音很重, “我想洗澡。” 曾绍想说民以食为天,但又知道程之卓向来爱干净,或者换句话说,他很怕自己不干净。于是曾绍又叫厨师回来温菜,自己则跟着程之卓进卧室,脸上一副不放心,“要不要我陪你?我就站在盥洗台边,不打搅你洗澡。” 程之卓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是一拐,“我不锁门。” “我等你出来吃饭。”曾绍最后说。 程之卓平时做事利落,洗澡却总是很慢,磨洋工似的这里磨一点那里磨一点,今天也许知道曾绍在外面等他,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湿漉漉,手里拿着吹风机。曾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默契接过吹风机,让程之卓坐在卧室床尾的春凳上。 柔软蜷曲的头发划过曾绍指缝,他恍惚想起从前有一次,他好像也是这么给刚洗完澡的程之卓吹头发——彼时曾绍投注的是真心无疑,可惜只是为了能够骗过小庄总。 不单程之卓,连曾绍也觉得恍如隔世。 那时的曾绍只知道最高明的谎言需要用真心作为掩饰,以至于他们从前的感情就像一座华丽的空中楼阁,即便没有上一代的恩怨也是摇摇欲坠——难怪程之卓始终推开自己不肯承认,曾绍想:他亏欠程之卓的也许不仅仅是爱,还有全部的他自己。 想着想着,曾绍隐约听见程之卓的声音,于是他关了吹风机,低头问: “要什么?” 程之卓道:“你早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曾绍重新拿起吹风机,停在程之卓头顶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还有点湿,没吹干容易着凉。” 程之卓就很小声地嗯了下,等头发完全吹干,曾绍蹲在程之卓跟前,握着他的手仰视道:“其实也不算太早,在你跳河之后——那段时间我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出了幻觉,虽然后来也针对调查过,但是直到再次遇见你,我才真正开始怀疑那些梦境的真假。” 这个答案相当诚恳,也没有刻意避着程之卓,两人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然后程之卓又问:“只有我在监狱的事?” 曾绍点头,毕竟往前他能查阅相关资料,往后——血流成河之后,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往后了。 两人十指相交,程之卓垂眸磨了磨曾绍的指尖,“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说着曾绍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既然如此,边絮说的也未必是疯话。” 程之卓抬眸,“边絮是谁?” “她是我放在庄建淮枕边的眼线,只是后来反水了。那天你给我消息之后,我就散布流言让庄建淮对她的腹中胎儿起疑心——庄建淮没打算留活口,好在褚明晟暗中做了手脚,”曾绍三言两语带过,“可惜人醒来就疯了,就留下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程之卓眼珠一转,“她说庄建淮也是重生的?” “那倒没有,”曾绍定定看他,“但她说庄建淮早就知道你没死。” 这话的意思就多了,究竟是怀疑他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还是知道他既然重生,就不会轻易让自己再死一次?现在想来,庄建淮下的几次狠手似乎都是趁虚而入,可惜跳河后他养了很久的病,没能亲眼看看当时庄建淮的反应。 程之卓这么想着,又问:“他现在还在医院?” “陆总跳楼之后他在老宅忽然晕倒,许院长说他醒来的概率很小,我找外面的医生会诊,他们也是这个意思——为此我还试探过几次,确实不像是装的,”说着曾绍话锋一转,“但就怕他真是装的。” 毕竟庄建淮就像个浑身粘液的老泥鳅,你明知道他不干净,也怎么都抓不住他的把柄,搞不好最后还落个一身腥。 两人沉默片刻,程之卓看曾绍动了动脚,就拉他上来坐着说话:“你说那个边絮能活下来,是褚明晟暗中帮的忙?” 以前程之卓在老宅受刑,褚明晟也会帮忙求情,在绝不触碰庄建淮的核心利益这个前提之下,他甚至还会帮程之卓打掩护,作为庄建淮的心腹,他其实已经做到仁至义尽。只是伴君如伴虎,他心存良知是一回事,有褚明伦这个软肋又是另一回事,所以他始终不能也不敢越界。 但近来的几次,褚明晟的行为显然已经超过庄建淮的容忍范围,就算他可以将顾胜卿的事归咎于‘不小心’泄露,那么从庄建淮的眼皮子底下保住边絮一条命呢? 一而再再而三,他绝对圆不了谎。 曾绍一哂,与程之卓不谋而合,“既然他想两头下注,那倒正合我心意。” “褚明晟帮你无非是为日后庄建淮倒台,能有人保下他们兄弟二人,”但程之卓随即反驳道:“可庄建淮要真是装病,有什么事一定会让他去办,一旦他同意帮咱们的忙,那他在庄建淮那里也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褚家兄弟一母同胞,个性却是天差地别,即便褚明晟曾经帮庄建淮做过什么,程之卓也希望他最后能善终。 曾绍皱眉,“那怎么办?” 片刻之后,程之卓道:“将计就计。” 曾绍还要再说什么,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尴尬,程之卓这才牵起嘴角,拉着他往亮着暖灯的餐厅去,“事缓则圆,先去吃饭。” … 华城一角,接近九点的时候褚明伦才下班,他回家打开门,却见褚明晟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就擦净手出来迎接: “你回来啦,饭菜马上就好。” 褚明伦心里的疲累一瞬间被抚平,但他不肯表露出来,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毕竟是亲兄弟,褚明晟做过的事即便瞒过庄建淮,也瞒不过褚明伦,哪怕他没有证据,猜也猜得出来。为此他们吵过无数次,争论没有结果,此后就只能共事,不能同住。褚明晟近来不是住在老宅,就是留在医院陪护,在老宅时庄建淮偶尔打发他回家休息,他出了老宅大门就在大街上乱晃悠,或者随便找个酒店对付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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