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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你会像跟秦汨说的那样骗我。”殊无己帮他回答了。 秦不赦低下头,很低地“嗯”了一声。 殊无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眉心又开始隐隐抽痛了。 “对不起。”跪着的徒弟十分温驯地向他道歉,他倒是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几百年的涵养都在此时耗尽了。 “秦昭。”殊无己喊了他的名字,“三千六百年前,你没有让我失望,现在你反而做不到了?” 秦不赦怔怔抬头。 不知是不是他太幸运,师父的脸背着光,他不用看到对方失望的神情。 “我当时是尊师命而为……”他艰难地说,“若让我自己选,就算过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都做不到牺牲师父的事情。” 殊无己:“……” 即便是神通广大如殊掌门此刻也是没辙了,他无言地看着膝下跪着的弟子。 这孽障如今功夫早就不弱于他,大抵也不再需要任何他教过的功夫,他也再没有什么衣钵可以传承——只是那两只眼睛一张鼻子一张嘴却分明从上到下写满了“不想出师”四个字。 然而这是他亲口答应过的事。 他答应过秦昭,只要他还在,就许秦昭做他一辈子的徒弟。 殊无己一时力竭,他站起身,走到阁楼狭小的窗前踱了几步,纤长的人影整个浸润在被窗幅裁剪过的月光里。 他走了两圈,最终又回到“孽障”面前,声音平静地道了句:“起来吧。” 秦不赦茫然地抬起头,好像不理解自己就这么被高高地举起,又轻轻地饶过了。 “这几年对你疏于管教,也有我的问题。”殊无己沉静地回答道,指了指床沿,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我知道你委屈。” “不——”秦不赦下意识地否认。 他确实不觉得委屈,三千多年,自苦自恨是常有之事,却独独没有一丝一毫委屈——亲手杀了师父的人凭什么委屈?纵使有万般理由,他唯一真正不能赦免的只有他自己。 殊掌门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月色般清淡皎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接着是手指,那只熟悉的、微凉的手掌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穿过发丝,贴在他后脑上,微微用力。 他顺势靠进了师父的怀里,双目微瞠,身体罕有的如雕像一般僵硬。 “回头把名字改回来吧。”殊无己轻轻地搂着他,让他伏在自己的肩头,手指一下一下,缓慢地顺着他驯服的乌发,“师父原谅你了。” ----- 这个怀抱似乎持续了很久,然而和漫长无尽的千年时光比起来,又显得转瞬即逝。 秦昭紧紧地拥抱着师父瘦削的肩膀,他至今仍不理解这副刀锋般单薄的身体为何能这样毫无犹疑地扛下滔天的欺世恶名,又如此决绝果断地走向死亡……若他还是当年那个被迫得道的少年人,如今早该泪流满面了。 殊无己就这么纵容他抱着自己,似乎将此生全部的柔情都留在了今夜——但当他发现这个拥抱似乎也没有尽头的时候,他无可奈何地拍了拍徒弟的头。 秦昭缓慢地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一人左右的距离。 “你知道我的习惯,揭过的事便已揭过了。”殊无己道,“但该我过问的正事还是要谈。” “是。” 秦昭应得很快,殊道长却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盯着他看了会,又看了眼这个狭小的房间。 “你在附近可有居所?”他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 “有的。”秦昭说,“沿江路上有一套房子,我平时住得比越江吟那边多,东西也全些。”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师父若不嫌弃,可以搬过来一起住。” 如今话已说开,自然没有徒弟房产遍地,却让师父挤收容所阁楼的道理,殊无己却一向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未置可否,只是示意他带路。 “要准备什么东西吗?”秦昭点开微信,十指如飞地交待保洁临时收拾下房子、点了壁炉。 “不必。”殊掌门微笑了一下,“地方大,施展得开手脚就行。” 秦昭隐隐感觉不妙,却不好说什么,便故作云淡风轻地转移了话题:“等天亮了,我再回来帮您收拾行李,顺便带您去做几身衣服,也方便平时出门,免得到处都有人烦你。” “无妨。”殊无己倒是宽容,“我可以穿你的,衣带束紧些便行。” 秦昭:“……” 他无言地牵过师父的手,领着人离开这间临时寄居的老楼,沿着金叶遍地的街道,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殊无己照旧惯着他,也不觉得两个成年人在凌晨两点的大街上手牵着手踩蚂蚁有什么问题。 秦昭一间间给他介绍周边的店面,有意无意地总暗示要给他买点什么,看得出来秦老板彻底摊牌之前已经忍很久了。他没太当回事,然而看到秦昭那只宝贝似得佩在腰间的草扎小狗时,又觉亏欠起来。 作为师长,他从没赏过秦昭什么像样的东西——唯一送的那把剑,也硬逼着人拿来捅了自己,从此再没见对方用过。 “昭儿,”他忽然打断了对方,温声道,“我孑然一身,轻便惯了。倒是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师父给你买,好不好?” 秦昭猛然失语,手指都因为这句话麻得蜷缩了起来。 昭帝陛下心想,师父就算今天要打死他,他也认了。
第66章 软肋 见他久久没有回话, 殊无己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秦昭笑了笑,道:“没事。” 又说:“不用送我什么, 你在便足够了。” 这话说得俗套,殊掌门也没当真,仍自顾自用目光搜捡着道路两旁的灯火,琳琅满目的店名他也弄不明白,金店倒是认识,于是便转头问徒弟:“要不要进去给你打个长命锁。” 秦昭:“……” 太土了, 太丑了。他面无表情地想,这是要给他办满月酒吗? “师父, ”他决定摊牌,“你的钱都是我给你的。我每个月偷偷给你转生活费。” 殊无己:“?” 他好像以为自己还在做三清掌门,想要什么就能进店里拿了,身后跟着一群香客排着队给他奉贽。 秦昭把他从珠光宝气的橱窗前扯远了点,略低了头,靠在人耳边轻声说:“您不会玩手机,脾气又不好,还喜欢跟人结仇, 我不给你钱,你就把自己饿死了。” 殊无己转过头, 目光震撼地看着他仅剩的这个徒弟——这人好像生怕自己打不死他。 秦昭说着自己也低笑了一声,垂着眼帘, 目光深邃柔和,却浑然是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殊无己盯着他看了会,便也笑了,很浅地抬了一下嘴角,斥了句:“贫。” ----- 秦昭在沿江路的住所是套带花园的小洋房, 带一个有池塘的小花园,不贪好看,池子里头没有锦鲤,养的是肖紫烟喜欢吃的虾子和文修华喜欢的鳗鱼。 洋房有三层,中西结合的布置,底楼满铺了白色的厚地毯,沙发又大又软,吊顶却是中式木制,仿宣纸材质的灯罩,桌上的摆台又有几分巴洛克极奢风,混搭得光怪陆离。 殊无己看了会那尊鎏金镶钻的天使雕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那是两个抱在一起的光屁股小孩,不觉挑着眉头移开视线。 “解厄星君从地中海那边买回来的伴手礼。”秦昭解释道,“戴黑墨镜那个。” 殊无己了然地点点头,也明白了这种混搭风的成因:“都是你那些玩得好的小朋友。” 秦昭:“……” 他老师重归师位后辈分意识感突然变得很强,这让他有点头疼。 他轻叹了一声,转身拉着师父在壁炉边的扶手椅前坐下,自己去厨房泡了杯熟悉的老君茶。 殊真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注意力很珍贵,新鲜花哨的布置并不能让他欣赏太久,剩下的时间,他一直沉静地注视着他徒弟忙碌的背影。 茶被递到手边的时候,他并不渴,但仍然接过来喝了一口,像是在弥补很多年前缺失的拜师礼。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后,他意识到不得不谈正事了。 殊掌门垂下眼帘,随手指了指脚边,他的徒弟就轻车熟路地跪了下去。 殊真人没看对方,而是打开手机,点开了——提醒事项——他居然学会了用提醒事项! “有点毒发。”殊无己解释道,“怕忘事。” 秦昭忙去看他的手指,然而那些手指都被有意无意地半拢在衣袖里,刻意地不让他瞧见。 “您——” “还没让你说话。”殊无己淡淡地说,“挺疼的,你也行行好,别再叫我烦心了。” 昭帝陛下无奈地闭上了嘴。 “秦汨跟我说了些事,他说的话我自然不会全信。”殊无己道,“当然,你说的我也不会全信。你二人如今在我心中半斤八两,拼一块儿许是有几句能捡来听听的。” “——先问你头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肃起来,“秦汨为什么还活着?” 一上来就是问责。 这也确实是他师父的作风,三千多年前殊真人赔上性命也只让他做着一件事:杀秦汨,绝后患,他至今未能做成——单这一件,也够他狠狠地挨一顿抽了。 “我无法做到。”秦昭低下头,如实认错,“在您回来前,我已试了三十多次。但每次杀死他后,他都会从某个角落卷土重来。” “原因?” “甲子骰。”秦昭道,“那不是件普通的灵器,六十年一个轮回,两枚六十面骰子,起落一次,便是将一个轮回的命数借到自己身上,如此他便能再活一次。” 殊无己眉间拧紧了,显然这个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纪望春当年死而复生,也是这个原因。”秦昭补充道,“但不论是纪望春、白千秋、鹿角笔仙、任千帆,或者其他人,借用的都是秦汨的命数。他们的复生都不完整,很难看。” “任千帆。”殊无己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 秦昭点了点头。“是。” “布血煞阵,同时向您和静海方丈求救,在启动阵法后在阵中以极其残忍的方法自杀。”他简短地说,“任千帆从一开始就是秦汨的人。” 殊无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师父,不是您的错。”秦昭抬起眼睛,温声道,“那种情况下,静海方丈又猝然发难,任谁都会怀疑他的。” “这不是借口。”殊掌门打断了他,“我心中自有论断。你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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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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