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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青咳嗽、发抖、逼他尝自己的血,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哪怕服了救命的灵丹,唤回胸中三寸气,也早已积重难返。 那血湿而热,腥咸,不算粘稠,像是已经被什么冲得很淡。 苦涩透腔。 沈辞青就在这样的吻里软下来,放纵地昏过去,坠进紧紧环着的臂弯,一小截舌尖还不及收回,乖顺又脆弱地含吐在苍白唇缝间。 厉鬼小心抬手,轻轻擦拭那些艳红凄厉的血痕,这一点失落的柔软,像是被惊扰的幼兽,在鬼气森森的指节上无意识地、轻轻地蹭了下。 厉鬼几乎叫这一下冲得怨力涣散、鬼气崩湮了。 ……当然不行。 厉鬼不敢有一点失控,沈辞青经不起丝毫惊扰,哪怕再生半分波折,这躯壳都会崩毁,神仙难救。 鬼躯裹着沈辞青,往更远的市集飘去——京中的逛不成了,人人知道闹鬼,门户紧闭死气沉沉,坊市更是一片狼藉。 厉鬼悬在月下,盯着那些断裂梁柱、崩塌楼阁,被鬼气失控犁开的官道路面……到了明日,这是不是又要被算在沈辞青头上? 那些个个吃得脑满肠肥、饱守赞誉的“忠谏之臣”,是不是又要用这个来当沈辞青的罪证,要皇帝为社稷下罪己诏? 该死。 该死! 厉鬼眼瞳赤红,戾意翻腾着,森然视线穿透夜雾,盯着下方那些趁着夜色撒着欢肆虐的夜行百鬼。 凄厉鬼爪狠狠一抓,刹那间,磅礴怨力将那乱七八糟的怨灵、鬼影、魇物尽数拘摄,倏然倒卷提起。 “天亮之前……”月下厉鬼血瞳猩红,嗓音冰冷无波,“原模原样,全都修好,明白吗?” 好不容易逃出了地府,正准备去吓唬活人、玩个痛快的鬼和魇物:“……” 系统:「……」 抱着脑袋的小魇物“哇”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去扛地上最小的石头子了,剩下的众鬼面面相觑,那扭曲丑陋的鬼面之上,也满是呆滞茫然。 ——它们是听说,逃到人间就能肆意作乐、就能吃人、就能放肆吸阳气索命……运气好甚至能钻进破庙当野仙的啊! 还得先做劳役吗??? 它们心有不甘,可刚动了逃跑的念头,就被那可怖的、血月般的猩红眼瞳牢牢锁住,磅礴浩荡的威压掺着丝丝人间帝王的灿金龙气。 ……眨眼间,几只妄图冲出去的凶悍鬼物就惨叫起来,扭曲、挣扎、化作青烟。 厉鬼慢慢转动血瞳,视线落在一个瘦高细长的吊死鬼身上。 吊死鬼吓得拼命拽脖子上的绳子,把自己吊上高梁,翻着白眼,哭丧着一张青白的死人脸开始修断裂的榫卯。 无头鬼排起长队,扛拾散落的青石板,水鬼被迫大口吐出河水冲刷清扫街道,画皮鬼对着摧毁的画栋、碾烂的灯笼,一笔一画苦兮兮描好了挂回去,实在找不着什么东西塞窟窿了,就抓一只瑟瑟发抖的魇物,胡乱揉成一团塞进木头缝……整个京城干得鬼火朝天。 后续的、运气好的,还没钻出地府的鬼物,颤巍巍瞄了一眼这怨风惨惨的苦役现场,顿时改了主意,头也不回地扎回十八层地狱更深处。 不出去了! 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肯出去了! 系统蛾子扛着记录仪,好心飞过去,拽出来了差点被石头子压扁的小魇物:「…………」 这劫数还能这么解决吗!!! 厉鬼冷森森盯着这片被百鬼大哭着愁雾惨惨收拾的废墟,确认了进度尚可,便不再耽搁,把本来追出地府捉鬼的黑白无常撂在原地监工:“天明之前……” “必定!必定原样修好!” 黑无常被和白无常系在一起了,打的死结,两个鬼差现在还没解开,瑟瑟发抖拧成双色麻花,异口同声:“丝毫不差!丝毫不差!” 厉鬼低头,仔细查看怀中昏睡的年轻帝王,还好。 没有惊动沈辞青。 他收拢鬼气,将那柔软昏沉的人影小心翼翼裹着,往京郊更远的、烟火明亮的市镇悄然滑去。 …… 沈辞青终于喝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茱萸酒。 一小杯。 在京郊一家很有名的酒楼买的,本朝富庶承平,没有宵禁,夜里也热闹繁华,加上是中秋佳节……顶顶热闹。 灯山灯海明亮粲然,竟活脱脱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鼎沸的人声震耳喧哗,叫卖声,吆喝声,丝竹锣鼓……空气里弥漫着新酒的醇香。 沈辞青的眼睛看不见了,好难过。 不开心了,不高兴了,磕磕巴巴念“燕大人的信”也没心情听了。 在那酒楼的二楼角落的阴影里,抱着膝盖,融化成掰不开、抱不暖的绵软低落的一小团。 厉鬼越哄越慌、越哄越急,倒是急中生智想了个法子——他替沈辞青看,再将那一缕至精至纯的鬼气仔细拿那红泥小炉焙暖了,轻柔温存,浸染过那灰蒙蒙的瞳孔。 于是沈辞青借他的眼睛看见了…… 有人打架。 两三个市井泼皮无赖,喝醉了,好不要脸,竟然当街醉醺醺纠缠欺辱一个姑娘。 厉鬼:“……” 系统蛾子:「……」 沈辞青更不高兴了——这是自然的,当皇帝的,尤其是他们这种自幼励精图治、为社稷煎熬心血的皇帝,最不愿意看见自己眼皮底下有这般荒唐事。 借来的眼皮也不行。 一小团雪白的、缩着不动的人影开始融化,变成软绵绵一滩…… 厉鬼十万火急冲下去揍无赖。 一个被掐着脖子狠狠丢出二里地掉进永定河,溅起硕大水花,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冰冷河水。 一个尖叫着飞上天,被挂在树上当风筝。 最后刚错愕回身,对上一双猩红鬼瞳,“呃”地一声怪响,眼睛一翻,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吓得昏死没了动静。 年轻的陛下稍觉满意,这才借着他的眼睛,往那灯火明亮处望过去…… 还没来得及看到花灯。 灯火阑珊,街巷深处,一个贼眉鼠眼的扒手正摸老妇人的褡裢。 那老妇人消瘦佝偻,形貌清苦,满是皱纹的粗糙面庞上却满是慈祥笑意,正紧紧攥着自家娃儿的手,捏着几个铜板,请摊主给娃娃拿一块盼了一年的香甜豆沙月饼。 ……厉鬼雷厉风行杀过去抓扒手。 那扒手被看不见的力道重重撞了下,半边手臂猝然森寒僵麻,夹着钱袋的手也凝滞在半空,有眼尖的立刻高声叫起来:“抓贼啊——!” 几个年轻气盛的立刻扑过去,将那扒手狠狠揍得鼻青脸肿,扭送官府,钱袋物归原主,还了仍在错愕、尚未回神的老妇人。 沈辞青看见东街人太挤,丢了个娃娃。 南市跑了两只大公鸡,老农勤勤恳恳喂了一年,指望卖了换点钱,给孙子上学做束脩的。 西街糖葫芦摊子有人插队,这事本来芝麻点大,不非得天子御裁,但沈辞青忽然想吃糖葫芦了。 北市几个喝高了的莽汉,几句话不妥当,推搡恼火起来,险些碰翻了旁边热气腾腾的糖水摊子……嗯,其实等厉鬼赶过去,那几个自己都差不多骂完、打完了。 但沈辞青咳嗽了几声,他喉咙干,想喝糖水…… 厉鬼忙成陀螺,被看不见的细细鞭子抽打得滴溜溜转,在街头巷尾、人影摊位间焦头烂额,左手拎着鸡、右手拎着哇哇大哭的胖娃娃,左手端着碗糖水,右手捏着糖葫芦,左手捧着新开封的茱萸酒,右手抓着一把刚出炉的炒栗子。 系统觉得也不能这么玩:「……」 三头八臂的厉鬼忙得有点发昏了。 好不容易都办完,厉鬼揣着酒,卷着栗子,举着糖葫芦,托着糖水,拎着自掏腰包买的鸡,摇摇欲坠、跌跌撞撞滚回了酒楼二层。 看见一小团沈辞青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边咳边笑边揉眼睛。 本来还仿佛是玉塑瓷胎、无悲无喜的明堂佛像,如今忽而像是最好哄、最高兴的小孩子了,那弯着的眼睛,纯净、生动、狡黠明亮。 那笑容不含丝毫杂质,纯粹明净,仿佛透着燃烧生命般的、惊心动魄的热烈。 像暗夜里不顾一切放肆绽放的昙花。 漂亮得……叫人心碎。 厉鬼不敢心碎,没这个时间,他托住笑得过头、险些滚落下暖榻的沈辞青,小心翼翼裹着,拢着,把那殷红剔透、糖壳晶莹的山楂递到那霜白的唇边。 那一点柔软的温热舌尖,好奇地、相当谨慎地探出来。 在那诱人的糖壳上,极快地碰了碰,猫儿似的轻轻舔舐了下。 甜的。 沈辞青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了,剩下的你吃罢。”沈辞青心情好了,语气很轻快柔和,“朕的肚肠烂了,吃不了,会吐血的。” 厉鬼的影子凝滞在这句话里。 ……他似乎无法理解,茫然、恍惚、连鬼气也险些溃散了一瞬,才低声问:“什么?” “朕不是自小就被母后下毒吗?” 他说自己“不是燕狩”,于是沈辞青也同他随口闲聊,并不隐瞒,甚至还懒洋洋调整了下姿势,在厉鬼怀里更舒服地躺着。 “那毒成瘾,朕把自己用铁链锁上,偷着试过戒了……不成,戒不掉,戒了就变成疯子、傻子。” 沈辞青倒是也不介意变成疯子、傻子。 但那如山的奏疏谁批呢? 朝谁上、国谁治呢? “只好以毒攻毒,朕试了试,有种断肠草,好用。” 沈辞青的语气轻快:“朕一直用这个……你别告诉阿狩啊,他要着急,要心疼朕的。” 厉鬼死死拥着他,仿佛被看不见的冰锥钉穿神魂,吃力维持着那人形轮廓,翻腾鬼气却仿佛飓风卷着的冷烬尘灰。 沈辞青又自己摸索着,找来那茱萸酒喝,捧在唇边,小口小口吸溜着,极为满足,被那浓烈霸道的辛辣呛得一下接一下咳嗽。 他被厉鬼强行注入的生机……也仿佛随着这一声迭一声、止不住的咳嗽,如同细沙般悄然散去了。 “你……有些本事……” 沈辞青被他捧着,微微仰头,好奇地轻轻摸索着厉鬼的身体:“你不是……不是人,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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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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