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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根、第五根。 “……臣望陛下……万万珍重。” “倘陛下……病倒于龙榻之上……天下何如?” “朝堂何如?” “社稷、万民何如?” …… 厉鬼愣怔着。 煎熬着。 恍惚地听沈辞青一字一句地背下去……仿佛被一记又一记无形的鞭子狠狠卷在背上,笞打神魂,悸栗不休。 厉鬼几乎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了。 因为这是奏疏,不止是给沈辞青一个人看的,一道奏疏,要从边陲递上去,要跨万里关山,要过六部,要公之于朝堂,要过不知多少双冷冰冰挑剔审视的眼睛。 错一个字,就可能害了沈辞青,就可能引得太后更深的怀疑嫉恨,就可能要了沈辞青的命。 他以为……沈辞青不看这些的。 因为沈辞青一封也没批过、一封也没回过。 沈辞青只会在偶尔一时兴起的时候,仿佛忽然想起他了,叫快马鸿雁千里迢迢……送来薄薄一页字迹潦草的手书。 系统也想不明白:「咱们记忆存档不是都烧了吗??」 「啊。」沈不弃快乐地冒了个思维气泡,「我们狗血部内部的存档,还有个记仇数据库。」 非常安全,上了十万种安保程序,设定了二十多个应急备份,是整个穿书局最严密、最安全、最固若金汤的保险数据库。 系统:……最严密安全的数据库就用来干这个啊!! 那当然。 因为安保过于严密,所以这个数据库的容量也相当有限。 只能用来记仇、翻旧账。 还是萌新的沈不弃当初相当有工作热情,拿一根蚊子腿当笔尖,在油灯底下,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了两万多字的旧账。 生生抄坏了这双眼睛。 系统:………… 眼睛是这么坏的啊!!! 系统蛾子暂时被没收了脑内吐槽专用小喇叭。 沈部长随手折了一盏小纸灯笼,当风筝挂起来,系统立刻控制不住,拍着翅膀朝那一小簇微弱火苗扑过去。 …… 厉鬼仍惶惶然捧着怀中的沈辞青,说不出话、吐不出半个字,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想和沈辞青说,那些都是糊弄朝堂、言不由衷官样文章,根本做不得数的——可沈辞青三岁就被裹上龙袍,端上龙椅。 沈辞青从懂事起,学的就是这套滴水不漏、虚伪冰冷的官样文章,在沈辞青眼里,这就是真实的世间。 可曾有过一句掏心知心的话、半点莽撞的真情,胆大包天入过少年帝王的耳朵么? 他想说他其实很盼着、很盼着能见沈辞青一面,他很盼着的,他日日夜夜想着沈辞青,看见什么边陲稀罕的风物玩意儿,都忍不住想,这个青儿说不准喜欢,能不能想个法子,带去京城…… 可曾有哪一样东西,真被送来,到了沈辞青掌中么? 燕狩不敢。 几次快马扬蹄、鸿雁引颈,只要一声……偏偏他又迟疑了。 又退缩了。 燕狩想得太多,顾虑的太多,他生怕那一点昭然若揭的心意、记挂,蛛丝马迹,再引得太后忌惮沈辞青,给青儿招来致命的祸患。 所以……到了如今,他自然也说不出。 半个字也解释不出口。 可他的青儿似乎是这世上最心软、最好哄的孩子,沈辞青蜷着腿,摸着他剧烈的悸颤,张大灰扑扑的眼睛,小声问:“舅舅?” “青儿……”那张苍白的脸仰着,轻轻地,嘴唇微弱地张合,“青儿……误会你了,是不是?” “想岔了……” “舅舅……不走的,青儿病了,也不走的。” “死了也……” 最后这句话被悸栗的痛吻含住,燕狩拼尽全力抱紧他,不停抚摸他的脸,粗糙掌心发抖,鬼会哭吗?不知道,但沈辞青的确尝到了。 燕狩在为他哭,在为他痛。 那眼泪……比茱萸酒好喝。 沈辞青微微笑了,他开心了,满足了,他不怨、不恨、不生气了,他告诉燕狩:“你演的……很好,很像……朕梦中的舅舅。” 沈辞青梦呓似的呢喃:“朕梦里的舅舅……就是这样的,朕梦里……舅舅,疼朕,最疼朕了……” 他又咳嗽起来,最后几个字被血淹没,那点血顺着唇角溢出、淌落,落在衣襟上,胸膛上,又被鬼的眼泪打成很稀薄的红。 沈辞青却像是早已习惯,浑不在意,随便咽回去一些血、吐出一些血,甚至精神很好地扯了扯厉鬼的袖子。 顺便把沾到手上的血全都借机擦上去。 “给朕……再喂点药吧。” “四更天了……” “……今日不上朝了!”厉鬼再忍不住,死死抱着他,嗓音凄厉沙哑,“不去了,青儿,不去了!躺着,咱们好好躺着,舅舅陪你,青儿……” 沈辞青被他吓了一跳,灰蒙蒙的眼睛睁得甚至有点圆了。 ……这么过了几息。 沈辞青笑了下。 不尖刻嘲讽,不冰冷讥诮——极其柔软、无比安静真实的笑容,沈辞青闭上眼睛,默念了几次,放纵自己背下来这段话。 沈辞青知足了,他其实就只是想听这些而已。 就只是想听而已。 “多谢……你。” 沈辞青轻轻说着:“好了,抱朕……换衣裳罢,多备些……备些帕子,朕……当众咳了血,叫……看见……朝野不宁……” 他说得断断续续,很多都听不清。 沈辞青呢喃着,柔声吩咐:“把朕……抱去龙椅上,他们看不见……看不见你。” “你抱着朕,一直抱着……莫再松手了。” “好吗……?” ------- 作者有话说:[玫瑰][玫瑰][玫瑰]回来了!亲亲亲
第90章 不会动了【新内容】 厉鬼第一次不想听他的话。 当然不是不肯抱着——系统趴在飘摇的小纸灯笼上, 眼睁睁看着厉鬼跪在榻边、越抱越紧,眼看就要把那苍白人影不顾一切地嵌进骨血深处。 倘若这鬼气深处还藏着骨头、还有半分血肉的话。 燕狩死死抱着沈辞青,不肯把他交出去, 不肯再将他交给那冰冷的龙椅,不肯将他交给天下。 “只一天……”厉鬼低声求他, “一天,青儿,不去上朝了, 躺一天, 痛痛快快大睡, 好么?” 沈辞青却只是弯着眼睛。 厉鬼就懂了。 不行。 燕狩其实不是天生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臣子,但沈辞青是天生的皇帝。 燕狩开始想起很多事——想起沈辞青,小小的, 还没战车轮子高的沈辞青,精致面庞上全无表情,披着小盔甲, 抬手要他抱。 宫变那夜, 端坐在深宫之中,闲闲落子, 翻覆间一把火烧干净了权势熏天贺兰氏的沈辞青。 在朝堂上手刃那涕泗横流、口口声声“天命当降”的叛臣的沈辞青, 垂着睫毛,轻声说…… “天命,在朕。” 沈辞青不是会甘愿缠绵在病榻上的脾性。 所以,这样无言的僵持,其实也并未持续太久……在沈辞青竭力挺直的肩背开始不受控地打颤、呼吸开始紊乱,开始透出力竭的颓态时。 厉鬼也终于沉默着败下阵来。 将人揽着头颈、托着脊背,拢着好不容易焐暖了些的腿弯, 轻轻抱起。 沐浴,更衣,束发。 沈辞青将这一切都交给他,并不怀疑,也全无防备。 厉鬼小心握住绵软冰冷的手腕,拢着轻轻抬起,苍白指尖颓然垂落,沈辞青又昏了过去。 这一昏就昏到上朝,沈辞青太累了,睡得太沉,被厉鬼拢着端坐在龙椅上,几乎没有一处不软,仿佛失了骨头筋脉,头颅软软靠在厉鬼颈侧,气息微弱,紧闭的眼睛叫那十二旒的珠玉挡住。 珠玉叮叮当当,随风轻撞,清凌凌响个不停。 燕狩已经不能叫醒他。 惊醒年轻天子的,是司礼太监那尖细明亮又拖着长音的“开——朝——”,是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在那山呼海啸的颂声里,沈辞青像个被噩梦咒魇住、于濒死恐惧中猝然惊醒的孩子,龙袍之下,翼翅似的肩胛剧烈抽搐悸颤,本能睁开眼睛。 离得太近了。 太近了,厉鬼紧紧抱着他,密不透风贴着瘦峭脊背,第一次,听见那从来无人知晓的惊惧呼吸。 沈辞青的手在发抖,冰冷手指摸索着,穿透半凝实的鬼气,死死攥住龙椅那鎏金的冰冷龙头。 苍白指尖磨出血色,鎏金斑驳,暗痕交错。 就这样,一点、一点,沈辞青轻车熟路,从那稚童时就纠缠不休、如同附骨之疽的梦魇深处,逼着自己脱出。 变得镇定、沉静。 百官抬首时,龙椅上的身影已同每日一样,仿佛不透风的深沉古井,令人敬畏,忌惮,捉摸不透。 那初醒时的惊惧脆弱,如同石子沉湖,不过丁点涟漪,转眼便消散了。 又是一日无聊的励精图治。 无甚大事。 倒是京兆尹有桩咄咄怪事要奏——昨天夜里,京城内外,多有百姓口口声声称梦见厉鬼血月、天塌地陷,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栋榻柱折、楼倒殿毁,京城分明都被毁了大半。 ……可担惊受怕辗转一宿,昏沉沉睡去,天明破晓睁眼一看,却又一切如常了! 自然。 倒也不是事事都如常,比如那鞠躬尽瘁、为了“生民社稷”悍不畏死,敢逼着皇上下罪己诏的能臣诤臣王老大人,今日就没上朝,听说是昨夜“闹鬼”时,叫什么事刺激了心神,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了,家里一片哭天抢地,正四处慌乱求医。 出了这种事的,还有几个前朝遗老、世家的七老八十的文官清流,如今都气息奄奄躺在榻上,有的嘴歪眼斜、有的呻吟不止。 有小道消息,听说是这几家的府库被洗劫,那几位老大人保命的灵药……全丢了。 一根人参须子也没剩。 倒是本来京中被魇物纠缠、小鬼上身的那几十户穷苦人家,居然反倒都痊愈了!神智清明,条理清楚——本来癫狂撕咬、不得不拿铁链拴着的小娃娃,扑在娘亲怀里哭得震耳,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滚热滚热的小米粥…… 沈辞青听着,慢慢有了兴致,精神居然也跟着好了些,倚着厉鬼极力自行撑坐起来。 厉鬼:“……” 沈辞青微微仰着头,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好奇地问他:“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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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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