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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都对牧川说没关系。 牧川抱着头,蜷缩成一团,躲开他的手。 ……他让了步。 他开始给牧川买机甲维修的书,给牧川看新闻和纪录片,他允许牧川接触那些过去喜欢的东西了。 他给牧川找了新的事做,慢慢给牧川一些自由,他知道牧川偷着买糖,他知道。 他没有责备牧川惦念那个躺在治疗舱里不能动的活死人。 他不知道……原来有一天,被他视作毫无威胁、永远不可能爬起来的活死人,也能离开医院,就为了找一个弄丢的护工。 谢抵霄。 他盯着袖口已经被他拧烂的布料,谢抵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谢抵霄,牧川被那些人推着去给“谢总”敬酒那天,谢抵霄给牧川了一个他无法破解的加密邮箱。 这样,他就不能再知道,他的阿川在和哪些人联系……在想什么、做什么了。 所以现在裴临崖才能来骗他。 “你说慌。”裴疏的脸上挂着荒谬的假笑,“阿川不是在治病吗?” “你不是说……信息素冲击,治疗效果很好吗?” 他每天都榨干自己的腺体,榨到满手是血,他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感受……他总是试图砸烂那只右手,就是这只手签了牧川那个该死的合同。 什么叫……不在了? 阿川不在了是什么意思,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又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安乐死,阿川为什么要安乐死?强酸销毁遗体又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疯话? 裴临崖作假也拙劣,甚至不知道核对时间。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记得?”裴疏慢慢眯起眼睛,他指着那张破纸上的申请提交时间,鲜血横流的手用力到发白,“这个时候……我们在家。” “在我们的床上,一张床,我们盖着一床被子,他最喜欢的羽绒被。” “我刚答应带他出去散心旅行。” “我还告诉他……带他去两个月后的同学聚会,我还给他了个惊喜,入学照没毁掉,我还他了。” “我向他道歉了,我说我这些年有做得过分的地方,知道错了,以后会对他更好,给他更多空间……只要他开心。” “阿川让我摸了头发,他没躲——没躲你明白吗?”裴疏死死盯着裴临崖,试图找出可笑的阴谋端倪,“我亲眼看见他对我笑了一下。” “你是想让我相信……” “阿川是在十分钟后,申请的安乐死吗?” 裴临崖的眼神让他想扑上去狠狠撕烂这张脸,或者夺走裴临崖的枪,把两个人的脑袋一起轰碎。 似乎用不着他费力气,裴临崖是来和他道别的。案子已经判了,裴疏证据确凿,牧川无罪,至于裴临崖涉嫌非法途径审讯、徇私越界、滥用职权,要停职等待调查。 裴临崖并没给他准备多余的子弹:“我后悔了。” “我该带走他。”裴临崖慢慢收回视线,把那几张纸折好,收进贴近心口的暗袋,“我怎么没这么做。” Beta矫正官垂着视线,看着自己的心脏。 “我怎么没这么做?” 裴临崖戴着黑手套的右手,轻轻抚摸口袋里那个小枕头,这个小小的棉花玩具到了他手里忽然开始发霉,他想尽办法,洗了很多遍。 他高价请专人帮忙清洗和修复,修不好,反而裂了个口子。 裴临崖做了一些梦。 梦见他一时冲动,把牧川带走了——这当然给他造成了一些麻烦,在争夺裴家资源的角力中,他因为抢了弟弟的人而落人口实,道德有亏,的确被排挤边缘化了。 但谁在乎?牧川第一时间被他带去治手,因为治疗、复健都及时,几乎康复好了。 牧川还自己考下了套料工程师和制图工程师的资格证。 牧川还偷偷在论坛上帮人处理机器的疑难杂症——从小声向他请教怎么注册,战战兢兢编辑第一个回答,到小有名气的“小牧专家”。 十九岁那年,Alpha小助理的后背已经又能挺得像棵小白杨了。 牧川会主动跑去他的书房了。 会小声借走他的终端,在他搭出的小角落里看书、做图纸、摆弄那些奇思妙想的小发明了。 他也被熏陶,稍微看了一些,说实话看不懂,牧川努力给他解释,说话还是不太利落,急得额头冒汗,被他轻轻抹掉……那感觉太真实,指尖像是沾上潮湿的温热。 他看那双濡湿清亮的眼睛。 他看牧川。 他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也看到一些自己写下的日记: ……7.6 去超市,主动和售货员说了话。 7.9 擦书柜的时候哼了《深空啊深空》 7.23 教他打领带,学了三十遍,天啊,这比光纤矩阵的交叉排线难吗? 7.24 学会了 7.26 打得比我好了 8.3 送了我一条领带,是他在网上接单画图挣的钱。 明天休假,打这条领带,带他去办复学手续吧。 …… 他陌生地在梦里徘徊,看着熟悉的字迹,仿佛误入一个叫他嫉妒到发狂的平行世界。 牧川二次分化了,身体还没调理好,医生说分化很可能不成功。 小不点吓得不敢熬夜、不敢半夜辅导没钱的小维修工、不敢一天十个小时沉迷电脑了,到点就钻进被子里睡觉。 大口吃饭、咕嘟咕嘟灌牛奶。 半夜偷偷和门框比身高。 当然长不到一米九,他耐心地安慰牧川,一米八还是有可能的,他带牧川去打营养针、分化激素。 牧工程师原来这么怕针,把脸埋在他的西装外套里,涨得通红,哭着求他对弟弟妹妹保密。 牧川最后长到一米七九点三。 滥用职权,登记成一米八。 那个不属于他的抽屉里,平行世界的日记扉页夹着照片——很清瘦挺拔的青年,穿利落合身的黑衬衫,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背景是牧川自己挣钱付首付买的第一个小公寓,弟弟妹妹们来吃火锅了,兴高采烈簇拥着他,小妹抱着他的胳膊,弟弟举着他的奖杯,热气模糊了镜头的一角。 牧川垂着眼睛,戴着优秀毕业生的徽章,肩背笔挺,腼腆地笑。 ……裴临崖掏出枪,抵在下颌,扣动扳机。 哑弹。 他的瞳孔重重收缩了下,连续扣动扳机,直到指节发白,有调查局的人推开门。 他挣开那些人的钳制,把枪拼命拆开,机械零件散落在桌面上,原来是小枕头玩具和枪贴着放,漏出的一小簇棉絮卡住了击锤簧片。 他一动不动站着。 冷汗慢慢淌落。 …… 「啊。」系统小声说,「狗血值会不会变少……」 「有吗?」沈不弃玩着那颗子弹,黄铜色的弹壳在他指间跳来跳去,「变很多啊。」 系统看向另一边堆满神秘盒子的仓库:「???」 「要会打报告。」沈部长笑眯眯指导隔壁部门的单纯统,他的食指轻轻一弹,子弹“叮”地一声跃起,掉进沈不弃的私人藏品库。 死亡……算什么惩罚呢?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是吗? 活着才会受苦,活着就要一直做梦,人总不可能不睡觉的,梦又不会说谎骗人,也从不怜悯……一直做这些梦不好吗? 系统总觉得还有点别的什么原因——毕竟这个世界的贡献点已经刷满了,就算再狗血,溢出的部分也带不走……沈不弃又怎么看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脾气。 沈部长好冤枉:「我是大好人。」 系统:「…………」 沈不弃把它镶进奶油味儿向日葵花盘。 他掌心出现那个真正的小枕头玩具,分明还是雪白的,一点也没坏,一点也没弄脏。 上面是用金线歪歪扭扭缝回来的“牧川”。 这么干净,心又软。 不该有血溅上去。 沈部长要带走当任务纪念。 系统花了点时间把自己拔了出来,气得毛茸茸滚走了,溜进仓库,偷看沈不弃那些神秘盒子。 它在里面看见玩具。 看见能装十七个孩子的超大号玩具飞艇,看见成箱的甜牛奶、奶油面包,新衣服书包文具,整盒未拆封的高级营养针和分化激素。 看见牧川笔迹的“高考冲刺秘籍”。 还有给弟弟的,祝贺夺冠的手写卡片、祝贺亚军的手写卡片、季军也非常不错很棒很棒的卡片。 二十岁开心,二十一岁开心,一百零九岁开开心心。 谢抵霄不用留礼物,他挺忙,毕竟牧川要搬去他的梦里住,他要帮牧小师傅开修车店、做助手、递工具,当务之急是店面怎么装修。 ……系统在这一堆盒子里愣了半天,悄悄飘回来,贴贴沈不弃。 「对不起。」系统有点不好意思,一个粉色大绒毛球嘟嘟囔囔道歉,「是我误会你了,你是好……啊啊啊你在干什么???」 哪来的骨头?!?! 沈部长飞速把它揣进口袋:「嘘,嘘。」 刚买的模型嘛,沈不弃正在改造涂装,他在等下个世界的缓冲,反正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就剩点没写在单子上的私货。 沈不弃敲了敲探视窗的玻璃。 还有一样“伴手礼”。 …… 裴疏的瞳孔空洞。 从裴临崖被反拧手臂带走,他就变成这个样子,不说话也不动,神经质地,死死地盯着桌面。 裴临崖那时候是真的想自杀,对裴临崖来说,死是最好的结局,否则他要被投进他的监狱,被一遍遍羞辱、审判,Beta矫正官会沦为最耻辱卑贱的阶下囚。 没成……大概是阿川不喜欢看人自杀。 他浑浑噩噩地试图想明白这件事。 裴临崖那个卑劣的窃贼,算计分明,缜密冷静,不做无用的事,不是会做戏给他看的脾气。 ……阿川怎么了。 阿川怎么了?!? 腺体在剧痛里撕裂,裴疏抬起头,脸色倏然变成尸体般的惨白。 他看见强酸池。 他的阿川在里面浮沉,闭着眼睛,苍白的面庞带着久违的、松快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那些该死的腐蚀性液体正吞噬掉他的阿川——皮肤像是被暴雨打烂的纸浆,肌肉化作碎絮,在酸液里融化飘散,很熟悉,为什么这么熟悉?在哪见过……对了。 他想起那天雨里,他没让牧川捡走的,烂掉的笔记本。 捡回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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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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