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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安手指微顿,良久才重新动作起来。 贺时洄的葬礼办得低调。岑安与他撑着伞站在对面大楼的飞行器着陆岛上,俯瞰在雨中缄默的肃穆教堂。 “可惜吗?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岑安问。 “并不,现有处境令我深感无力,无力改变也无力反抗。智械才是我的未来。” “你是智械吗?” “不,我不想知道。永远都别告诉我。” “那……贺韶呢?是你的孩子吗?” “他是贺时洄的孩子。” 目送他进入飞行器离去后,岑安撑伞进入教堂,以军官身份吊唁,覆着面,全套军装。 葬礼全程,贺韶一声不吭,往日盛气凌人的天之骄子,此刻红肿着眼,裹紧黑色大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岑安心泛怜惜,却始终沉默地立在雨中,直到葬礼结束。 岑安独自往回飞,阴雨细密如线,云层乌黑低垂。他心生烦闷,调转方向直奔薄荷港。 上一次,黑杰克和他约见的时间在明日,此刻岑安莫名惶然,一整座北洲大陆,或许都没有他的明日了。 岑安破雨而行,他看着侧窗的玻璃,陷入恍惚,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形成。再回过神,竟然过去了很久,他已飚出华景上空。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一声深沉叹息,突兀得让人头皮发麻。 “为什么,黑杰克?为什么贺时洄说那两支军队是为我准备的?”压抑许久,岑安心中似有一根弦绷断了,陡然拔高了音调,几近嘶吼。 “你他妈活不到老子攻破再生洲的那一日了吗?你的军队,你的黑客,你的技术,为什么要给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忘记你对我的戏弄和伤害吗?你怎么不把你的两个情人也给我?!” 静默片刻,黑杰克说,“是该托付给你。” “……” 岑安气笑了,眼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液体,被他狠狠拭去。他气急败坏地拍打着操控面板,如无能狂怒的困兽,又如蛮横无理的小孩。 “为什么帮我”这才是他想对黑杰克说的话,可他对黑杰克的感情太复杂了,他不想感激黑杰克,又无法坚定地恨他,好话从来都没法儿好好说。 黑杰克没能对抗过大岑和帝辛,死期将至,他把岑安当做第一顺位继承人,将那些权贵们从他身上求而不得的东西,都当遗产似的全部给了岑安。 “可我明明是你出于对大岑的怨恨,制造出来宣泄情绪和恨意的玩具人……”岑安盯着玻璃上的雨痕,眼睛冰冷无神。无论是人还是这个世界,都极不真实,时常让他觉得像一场梦。 黑杰克不说话。他的失神和迷惘是否会让黑杰克感到得意和满足,又或者嘲弄讥讽,都不重要了。 “如果我们一开始,处成哥们儿该多好?”岑安声音发涩,“你后悔过吗?你是我的造物主,按湘夫人的说法,我潜意识里应该对你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迷恋和依赖。可是你不爱我啊……你不爱我。我恨你。” “呵,他也不爱我。”黑杰克极轻地笑了一声,“你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他的,何其相似……我们三人就是个圈,魔灵视角里的笑话。” 岑安飞至薄荷港上空,看得见海岸线的地方时,黑杰克突然严肃道,“注意闪避,他们要对你动手了。” 他们? 岑安脑机里突然多了套监测系统,岑安通过它听到雷司令的声音,是命令的口吻——“动手”。 暴雨如瀑,前方高塔突然爆闪出刺眼光芒,几辆凶猛的战机穿透天边浓重的乌云,如鹰般气势汹汹地奔向他。他舱内的监测迅速鸣叫起来,尖声提醒他危险将至。 三个月军队生活,岑安早已练就在突发情况面前波澜不惊的能力。他迅速稳固好飞行器的操控系统,大致分析完形势,将仅有的两枚航炮发射出去,命中势头最猛的两架,又操纵战机滑入民用航道,隐匿其中争取时间。 他很快发现,雷司令这次对他的杀意,有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气势,调用的是跟军盟毫无关系的国外佣兵,也难怪他没察觉,无论在阵仗还是配备的武器皆是精锐。 他快速翻阅飞行器的监测数据,原来,从他进入贺时洄葬礼时,一套无形的网便罩了下来,之所以能从华景安稳地飞到薄荷港,是因为黑杰克的人一直在干扰对抗。 战斗早已开始,岑安勘测不到任何画面,空战悄无声息地进行,无垠的灰蒙夜幕偶尔如擦亮火柴般短暂地亮起光,那是战机爆破的样子。 岑安随民用航机降至低空着陆岛,刚出舱门,没走几步又被子弹逼到车身另一端。 岑安紧贴飞行器侧面,大气不敢出,此刻他就站在着陆岛的边缘,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高空。 然而,淋了许久的雨,那些持械的佣兵并未靠近。 他们离开了。 每个军盟战士靠近心脏位置的血肉里,埋着一枚芯片,岑安也不例外。想到这个,他立刻掏出军刀找准位置,正要咬牙剜进去,忽然发现芯片功能失效了。 是黑杰克……黑杰克竟然将芯片的监测和定位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要为岑安吸引火力,要为他去死! 岑安脑中一片嗡鸣,就在这时黑杰克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你现在应该立刻回到华景战区,闯过一切束缚,登上太阳神。” 太阳神号漂浮外空,普通战机无法抵达,登舰必须通过特殊飞行器和专门的起降点进行,因而岑安只能回到军区。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别干蠢事,别说蠢话……” 岑安咬牙切齿地打断他,吼道:“你要为我而死吗?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能胜过他和帝辛,已是将死之人,他对我的终止命令将在一周后生效。”黑杰克嗓音沙哑,夹杂着闷哼,岑安听出他也一样淋在雨中。 黑杰克笑起来,“我才不要死在他手里,与其被程序在固定的时间节点终止生命,我选择为了我想保护的人而死。” 岑安愕然,颤抖着问:“你想保护的人……是我?” “是,我承认我后悔了,后悔一开始不好好待你。我没有明天了,我曾用魔灵去往未来见过我的死亡,我很庆幸死于自己的选择。” 岑安开始狂奔,他已经精准找到了黑杰克的位置,就在对面着陆岛上,直线距离三千米。 他的脑袋像是被什么冲昏了头,失去理智,好不容易脱离险境,又飙着车去干蠢事了。 黑杰克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刻,他果断跳舱,飞行器则全速撞上朝黑杰克抛下抓钩枪的战机。 雨势不减,又冷又密,头顶空战愈发激烈,似电闪雷鸣。 岑安捞住中弹后朝深渊倒去的黑杰克,将他拖到一处隐蔽角落。两人都是黑色服装,可从黑杰克身上淌出的雨水却是血色,岑安摘下两人的盔帽,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眼睛,难过得无法呼吸。 黑杰克挤出笑容,“果然,跟我在魔灵视角看到的一模一样。” 岑安用手堵他身上的血洞,两只手根本不够用,偏偏血流得又湍又多。 “别按了,你弄的我怪疼的。” 岑安忍不住崩溃地吼他,“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采取措施避免?魔灵算是很好的人生作弊神器了吧?” 黑杰克闻言笑了,断断续续道:“魔灵视角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你以为你回到过去改变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变,回到过去本身就是注定发生的……” 黑杰克盯着漆黑的夜空,他那副躯体的声带已经摩擦不动了,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别逗留。你往前走,别回头……” 回头太难。 岑安抹去脸上的雨水,终于放过了黑杰克破烂的尸体,转身钻入一架陌生的战机再度狂飙,暴雨模糊了航线,可他眼中的路无比清晰。 黑杰克的意识还未散尽,还能在他脑海中说话。 岑安想,那声音来自他的灵魂吧。 黑杰克道:“你说,年老的他,会后悔不曾怜惜我吗?虽然,虽然……他什么都无法改变了。” “我就知道,你这个混蛋,我就知道冰底里的不是他,大岑没有冰眠!”岑安忽觉委屈,泣不成声,“那么,你对后来的我……满意吗?我对他的杀心,对人类见死不救,再到骗军盟,盗战舰,这一切,我按照你的预测走了吗?” “不在我意料中。不过你变了,你看清了你身处的迷宫,你变得坚定果断。”黑杰克顿了顿,说,“无论你今后还会不会碰魔灵,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他是过去,我止于今日,而你才是未来。” “未来?” “你有未来,我不曾给你设置任何终止令,禁档束缚全体溯生人的那套序列码系统里,没有你。 “你是我越过当时存在的三万三千七百多号玩家,设置的零号玩家,某种意义上你和江烬一样,你的生命永不止息。给你禁档的那一刻,我就想让你手握溯生人的生杀大权,但我知道,你一定珍惜每个生命,认真思考它的意义。” “我是谁,我是谁的未来……”岑安困惑极了。 “也许是……岑安。你是谁?” 你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 要到哪里去。 他无法摆脱那段记忆对他人格的塑造,虽然它虚假、不幸,与他之后的人生无关。 他闭了闭眼,认真而沉重地说,“我是岑安,我依然是岑安。开发溯技术带来的问题,我愿意负责。” 我将永远热爱我的生命,哪怕有一天它没了躯壳,不再是主流形式,我那么真实地爱着一个人,同时也被真实地爱着,我要用它谱写灿烂的篇章,那些闪着光的过往对我绝不是无意义…… 他的世界陷入死寂,刷刷的雨声格外响亮。 “黑杰克?” “黑杰克,你说话?” “……” 岑安被巨大的悲怆罩住心头,他悬停半空,一时无法呼吸。 死掉的是他最初的仇敌,他的造物主,可他却好像丧失了一个人格、一部分灵魂那样难过。 过了好久,他才颤抖着手指去控制飞行。他忽然想起了岑安十七八岁那一年,为了脱离潘因的控制,孤身一人,自黎明仓皇出逃,不停地走啊走,心想脚下的路怎么那么长那么曲折…… 但他还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了,和此刻的岑安一样,身影依旧孤寂挺拔,倔强难驯,仿佛不知前路凶险,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死无葬生之地…… ** 半夜,江烬从梦中惊醒,惶恐不安。他嗜睡,清醒的时间少,记忆丧失得越来越快,连潘因与两个师姐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站在窗前,发现自己难得清醒,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赤着脚朝外跑。 纸鹤将他拦下,他惊恐地抓着纸鹤的衣服,央求着要去军工研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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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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