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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埃德加并未满足于此。他觉得自己和莱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基地”，一个连克罗夫特的窥探都无法触及的地方。这个想法，在他看到一本关于城堡密道的插画书后，达到了顶峰。 他找来一大张牛皮纸，铺在浴室干燥的地面上，拿着炭笔，趴在那里写写画画。小脸严肃，眉头紧锁，那根呆毛随着他思考的动作时而竖起，时而歪倒。 “这里……要挖一条秘密通道，直通后面的小河！”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代表浴室的方块延伸出去。 “水池下面，要修一个暗格，可以藏好多好多小鱼干！” “还有还有，窗户要换成那种从外面看不进来的魔法玻璃！” 他一边画，一边小声嘀咕着，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安全堡垒”蓝图里。炭笔灰沾了他一手一脸，他也毫不在意。 莱半浮在水中，目光偶尔扫过那张被埃德加涂鸦得密密麻麻的牛皮纸。看着那些幼稚却充满奇思妙想的线条，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神色。这个人类小家伙的脑袋里，似乎总是装着这些不切实际却又……很有趣的东西。 埃德加画累了，抬起头，正好对上莱的目光。他立刻献宝似的举起那张“蓝图”，兴奋地说：“莱！你看！这是我为我们设计的新家！是不是超级厉害？等我们有钱了，就把它建起来！” 莱看着纸上那个被画得像个布满陷阱的蘑菇屋的“新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缕水流应声而起，没有像之前那样形成大拇指，而是在空中缓缓铺开，凝聚，变幻。渐渐地，一幅由水构成的、更加宏大而精细的三维立体图景，呈现在埃德加面前。 那不再是孩童涂鸦般的线条，而是一个结构复杂、充满几何美感的……水下建筑群？透明的穹顶笼罩着错落有致的珊瑚状结构，蜿蜒的通道连接着不同的区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水池，依稀能看到类似莱的身影在其中优雅游弋。整个建筑与周围的深海环境融为一体，既隐秘又壮丽。 埃德加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空中那幅由水构成的、美得令人窒息的蓝图，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这……这是……”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家。”莱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遥远，“曾经的。” 水构的蓝图在空中维持了十几秒，然后如同海市蜃楼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化作细小的水珠落回池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埃德加还沉浸在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震撼中。他看了看地上自己那张幼稚的涂鸦，又看了看恢复平静的水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莱曾经的家，是那样美丽而神奇的地方……而现在，却只能存在于水中短暂的幻影里。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蓝图”卷起来，塞到角落。和莱曾经拥有的那个家相比，他的设计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沙堡。 他蹭到池边，小声问：“莱……我们还能回去吗？回那个……水里的家？” 莱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深蓝色的长发在水中如同海藻般飘散。回去？那片承载着辉煌与悲伤的深海故土，早已在人类的贪婪和自身的灾难中化为废墟。他寻找了半年，找到的只有残垣断壁和死寂。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与平静。他看向埃德加，看着那双因为他的沉默而显得有些不安的蓝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指向埃德加，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尖轻轻点在他们此刻所处的这个浴室水池的边缘。 他的意思明确无误。 这里，就是现在需要守护的家。 埃德加看懂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重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重重地点头：“嗯！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要一起保护好它！” 冰封蓝图展现的，是失落家园的惊鸿一瞥。 而他们共同守护的，是此刻这个有着温暖水流和彼此陪伴的、真实而珍贵的现在。
第57章 克罗夫特家族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海滨别墅的“意外”损失惨重，勘探队近乎全军覆没，巨额投资打了水漂，还惹上了一身骚。更雪上加霜的是，议会里关于那项针对性的法案，反对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大了起来，几个原本态度暧昧的关键议员态度转向，让奥斯瓦尔德·克罗夫特焦头烂额。 这些消息，通过老芬恩有意无意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和埃德加自己偷偷看来的报纸，零零碎碎地传到了浴室这个小小的世界里。 埃德加高兴坏了。他觉得这一定是莱的“魔法”起了作用！他就知道，莱是最厉害的！ 为了庆祝这个“阶段性胜利”，埃德加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他钻进厨房，使出浑身解数（主要是在厨娘的帮助下），鼓捣出了一堆在他看来是“顶级美味”的食物。 于是，这天下午，莱看着被埃德加小心翼翼端到池边的“盛宴”，冰蓝色的眼眸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凝滞。 只见那个精致的白玉托盘里，摆放着： - 几块被精心摆成小鱼形状的、烤得有些焦黑的……胡萝卜？ - 一团绿色的、黏糊糊的、据说是“海藻风味”的土豆泥。 - 还有一杯冒着可疑气泡的、粉红色的“特调海洋之星果汁”（其实是草莓汁混合了苏打水和食用亮粉）。 埃德加双手捧着托盘，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充满期待地看着莱：“莱！快尝尝！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庆功宴！庆祝我们把坏蛋打得落花流水！” 莱的目光从那杯闪烁着诡异粉光的“海洋之星”上移开，落在埃德加因为忙碌而泛红的小脸上，以及那根因为兴奋而翘得格外精神的呆毛上。他沉默着，没有动。 埃德加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忐忑，他小声补充：“我……我尝过了，胡萝卜有点苦，但是营养很好的！果汁可能有点甜……你不喜欢吗？” 看着小家伙那副快要蔫下去的模样，莱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小鱼胡萝卜”，在埃德加紧张的注视下，放入了口中。 缓慢地咀嚼。面无表情。 埃德安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莱的脸，试图从那张冰山脸上找出一点点喜欢的痕迹。 莱咽下了那块带着焦苦味的胡萝卜，然后，在埃德加更加紧张的目光中，又舀了一小勺那团绿色的土豆泥。 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吃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杯粉红色的果汁上。 埃德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莱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浓郁的草莓香精和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微微蹙了下眉，将杯子放回了托盘。 然后，他看向埃德加，在对方彻底失望之前，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可以。”他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虽然没喝那杯可怕的果汁，但吃了胡萝卜和土豆泥！还说了“可以”！ 埃德加瞬间原地满血复活，笑容灿烂得堪比外面的太阳！他就知道莱会喜欢的！他开心地把托盘往莱那边又推了推：“那你再多吃点！还有很多！” 莱：“……” 最终，在埃德加锲而不舍的“款待”下，莱勉强又吃了几口，剩下的，则被埃德加以“不能浪费”为由，自己吭哧吭哧地解决掉了，一边吃还一边嘟囔：“好像确实有点苦……下次少烤一会儿……” 庆功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埃德加心满意足，觉得自己为庆祝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而莱，则在心里默默决定，以后要更加严格地“监督”这个小家伙靠近厨房。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克罗夫特那边偃旗息鼓，宅邸周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淡了很多。但莱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依旧每天会花很长时间，悬浮在水中，闭目感知。 他知道，克罗夫特就像一条受伤的毒蛇，暂时的退缩不代表放弃，而是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而那片融入他胸口的、带着埃德加誓言的鳞片，也在隐隐提醒着他，他守护的，是何等珍贵而易碎的存在。 克罗夫特那边的沉寂，并没有让埃德加完全安心。他那颗小脑袋瓜里，开始滋生出一种新的、更加细腻的忧虑。 莱虽然回来了，伤也好了，但埃德加总觉得，莱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不是说莱对他不好，莱依旧纵容他各种孩子气的行为，默许他摸摸尾巴，甚至那片特别敏感的腹侧鳞区，在埃德加小心翼翼触碰时，莱也只是耳鳍微红，不再激烈抗拒。在他做噩梦时依旧会伸出手臂让他枕着。 但是，莱变得更沉默了。他常常长时间地潜在水底，一动不动，连尾鳍都很少摆动，仿佛一座沉入水中的冰雕。 有时候，埃德加跟他说话，要叫好几声，莱才会缓缓浮上来，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深远的空茫，好像他的灵魂还停留在某个埃德加无法触及的遥远地方。 埃德加知道，莱是想念他的族人了，想念那个他只惊鸿一瞥过的、美丽的水下家园。这种认知让埃德加心里酸酸的，还有点……小小的失落。他害怕莱虽然人在他身边，心却已经飞回了那片广阔的、他无法跟随的深海。 这天，埃德加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书或者拿着小玩意儿来浴室。他空着手，慢吞吞地走到池边，坐下，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水中莱模糊的倒影发呆。 莱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从水底浮了上来，无声地询问。 埃德加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他小声问：“莱……你在这里，开心吗？” 莱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愕。 埃德加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我知道这里很小，没有大海那么宽阔……也没有你的其他族人和你在一起……吃的也只有小鱼干和营养膏……我还会弄出很多泡泡，吵到你……”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里好像确实没什么好的，除了……除了他自己。 “你……你会不会觉得，还是大海更好？”他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莱，等待着审判。 莱安静地听他说完，看着小家伙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和他头顶那根都仿佛失去活力、软软塌着的呆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游到池边，靠近埃德加。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埃德加的额头，又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最后，指尖停留在埃德加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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