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赵庚旭抿紧了嘴唇,意识到土地问题如同一张巨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棘手。 他思量片刻重新开口道:“若要缓解此弊,除了抑制豪强、清丈田亩之外,有没有可能……设定一个长久的规矩?” 李不言闻言,谨慎地问道:“殿下所说的规矩是?” 赵庚旭看向李不言,缓缓说出自己思虑已久的想法:“比如……我们可以规定,每户人家,拥有土地的最高限额是多少。” “依据爵位、品级或丁口数量,设定一个上限。超过这个上限的土地,由朝廷出面,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收购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李不言的眼睛随着他的话语越来越亮,显然被这个新颖的思路所吸引。 而王瑾的眉头却越蹙越紧。 赵庚旭继续阐述道:“朝廷收购回来的这些土地,可以设立专门的章程。” “分配给那些无地或少地的佃户、流民,让他们拥有自己的立身之本。如此一来,是否既能逐步抑制兼并,又能安抚流民,最终增加国家的税基与稳定?” 李锐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脸上因兴奋而泛红。 “设定上限,超额回购,再行分配!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既能避免剧烈动荡,又可逐步均平土地,实乃仁政!德政!” “若能推行,天下寒士黔首,必感念殿下恩德!” 然而,王瑾却沉默了片刻,脸上忧色更深。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李先生。” “此策构想虽好,立意亦高,但……施行起来,恐怕艰难万分,阻力如山啊!” 他看向赵庚旭,语重心长地分析:“殿下,您可知,这天下膏腴之地,十之七八,掌握在世家大族、勋贵官僚手中。” “您这限额一出,等于是要直接从他们身上割肉!他们盘根错节,岂能坐以待毙?势必联合起来,激烈反对!此其一。” “其二,‘合理价格’四字,谈何容易?如何界定才算合理?那些豪强必然借此漫天要价,朝廷若强行压价,必遭非议,被指为与民争利,甚至可能激起地方事变。 若完全依从市价,朝廷又哪里来如此巨量的银钱进行持续收购?” “其三,即便土地得以收回,如何确保能公平、公正地分配到真正需要的百姓手中? 其中环节众多,如何防范胥吏从中渔利?又如何建立机制,防止新的土地兼并发生? “这些都是绕不开的难题!” 王瑾叹了口气,言辞恳切:“殿下,非是臣危言耸听,亦非臣有意维护豪强。” “实在是土地乃国朝之根基,牵涉极广,影响深远。贸然行此剧烈之策,恐非但不能惠民,反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甚至……” “祸及殿下自身安危啊!” 他想到了云州那些胆大包天之徒,连皇子都敢暗算,若真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其反扑必将更加疯狂。 李不言闻言,立刻反驳:“王瑾此言,未免过于保守!岂能因阻力大便畏缩不前?” “殿下此策,正是为了江山永固、百姓安乐!那些世家豪强,盘剥黎庶,蛀空国本,难道就因其势大,便听之任之吗?” 他越说越激动,“《承商律》可护工巧,为何就不能有律法均田地?只要殿下有此决心,君臣上下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李锐也重重点头,声援李不言:“这次我站不言先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眼看三人又要争论起来,赵庚旭连忙摆手打断:“好了好了,三位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 他小脸上露出认真的思索神色。 他当然知道王瑾的顾虑是对的,土地改革是历朝历代最难啃的硬骨头。 但他更清楚,若不能从根本上触及土地兼并问题,所谓“盛世”就如同沙上筑塔,难以持久。 天幕中的“显宗”做到了,他赵庚旭未必就不能摸索出一条适合当下的路径。 “王瑾所虑,确是实情。此事关乎国本,确实不可操之过急,需步步为营。” 赵庚旭缓缓道,先肯定了王瑾的观点。 “但不言和李锐所言,亦是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我提出此想,并非要即刻在全国推行,而是希望我们都能开始正视并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先谨慎选择一两个土地兼并问题特别突出、矛盾较为尖锐,同时又地处偏远、影响可控的地区,作为‘试点’?” “在此范围内,探索不同的限额标准、收购方式、分配方案以及配套措施?先行积累经验,不断完善细则,待国库充盈、时机成熟,再考虑后续推广?” “试点?” 李不言、李锐和王瑾三人皆是一怔,随即都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这个法子倒是新颖,既能迈出改革尝试的步伐,又能将风险和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确实比不分青红皂白地全国一刀切要稳妥和智慧得多。 “殿下思虑周详,臣等佩服。”王瑾率先表态,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若只是在小范围试点,谨慎推进,倒不是不能尝试,总比无所作为要好。 李不言也冷静下来,仔细琢磨后点头赞同:“殿下圣明!试点之法,确可积攒真实经验,验证策略之优劣,查漏补缺。” 见三人态度趋于一致,赵庚旭心里偷偷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卸下了重担。 他拿起一块新点心塞进嘴里,含糊又带着点狡黠地说:“那就先这样,你们帮我把这些想法,还有试点的利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详细写成策论,我年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拿给父皇瞧瞧。” 他咬了一口点心,满足地眯起眼,把最难的皮球踢了出去:“至于具体要不要做?在哪里试点?怎么搞?就让父皇和朝中诸位大人去烦恼吧!咱们先把框架搭起来。” 他挥挥手,语气变得轻快:“眼下嘛……天大的事也等过了年再说!” “你们都赶紧回去,置办年货,好好过节!福贵,把御膳房新进的那匣子蜜饯给他们仨分分,带回去甜甜嘴!” 三人看着瞬间从“忧国忧民”模式切换的九殿下,均是哭笑不得,但心中也不由一暖,躬身领命,带着御赐蜜饯告退。 ……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张灯结彩,喜庆非凡。 上午,赵庚旭便被六皇子、七皇子和小八拉去了御花园的梅林。积雪未融,红梅怒放,景色极美。 “小九!快来!堆个最大的雪人!”小八兴致勃勃地团着雪球。 “看我的!”赵庚旭不甘示弱,蹲下身就开始滚雪球,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他趁六皇兄不注意,把一个松软的小雪团塞进了他的后衣领,引得六皇兄哇哇大叫,满园子追着他跑。 小七则安静些,在一旁用积雪小心翼翼地堆着一个小兔子,赵庚旭跑过时,顺手给雪兔子安上了两颗小石头做的眼睛,顿时活灵活现。 小七惊喜地看着小九,很是高兴。 ------- 作者有话说:500营养液的加更[猫爪]
第40章 皇宫梅林里, 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欢快的笑声惊起了枝头麻雀。 九皇子赵庚旭像个雪团子似的,被六皇子、七皇子和小八围在中间, 你追我赶,毫无形象地打闹着。 雪球飞来飞去, 偶尔误中,便引来一阵更响亮的笑骂。 这一刻, 什么朝堂风云, 什么未来重任, 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少年人最纯粹的快乐。 傍晚,盛大的宫宴散后, 皇帝特意将太子和赵庚旭留了下来。 温暖的暖阁内, 只设了一席精致却不铺张的小家宴,气氛顿时变得亲密随意起来。 桌上摆的都是父子三人偏爱的菜色。皇帝心情颇佳,甚至破例让小太监温了一壶清淡的菊花酒, 给自己和太子斟上, 给赵庚旭的则是特意准备的、甜滋滋的桂花酿。 “这一年, 你们两个都辛苦了。” 皇帝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流转, 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尤其在看向正埋头跟一只肥美蟹粉狮子头“搏斗”的赵庚旭时, 那份复杂情感中,骄傲悄然多了几分。 赵庚旭闻言,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 抬起沾着些许酱汁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含糊道: “真的嘛!父皇您也发现啦?我感觉我最近长高了不少!可惜好久没量身高了……” 他那副急于求证自己“长大了”的模样, 瞬间逗笑了皇帝和太子。 太子赵庚明失笑摇头,拿起公筷,又给他夹了一块油亮诱人的樱桃肉,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语气温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长大了是好事,才能更好地为父皇分忧,守护我们赵家的万里江山啊。” 赵庚旭从善如流地咬了一口樱桃肉,满足地眯起眼,又灌了一口桂花酿。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望向太子,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 “太子哥哥,说起来,我好像有阵子没见到太子妃嫂嫂了?她身体还好吗? 上次她说要教我编那个可好看的如意结,我还没学会呢! 等过些日子,我再去东宫找嫂嫂玩儿,顺便……嘿嘿,蹭点好吃的,可好?” 太子赵庚明拿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的阴霾与复杂。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甚至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伸手自然地揉了揉赵庚旭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 “你嫂嫂一切都好,劳小九惦记了。只是近日天寒,她有些畏冷,在宫中静养些时日。 等开春天气暖和,她身子爽利了,你随时来东宫玩,想吃什么,尽管让你嫂嫂吩咐小厨房给你做。” “那就说定啦!” 赵庚旭立刻眉开眼笑,注意力很快又被刚端上桌、散发着浓郁奶香和杏仁香的杏仁酪吸引了过去,像只被新玩具吸引的小猫。 皇帝将太子那瞬间的异样尽收眼底,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丝毫不显。 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说起些宫廷趣闻、往年旧事,暖阁内很快又重新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欢声笑语。 窗外,除夕的烟火恰在此时腾空而起,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绽开一朵朵绚烂夺目的花朵。 京城的李侍郎府,府内张灯结彩,仆从们步履轻快。 正堂里,上好的银炭在雕花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连窗棂上的冰花都融化成了蜿蜒的水痕。 李锐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箭袖锦袍,衬得他猿臂蜂腰,精神抖擞,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白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0 首页 上一页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