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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变回了没有名字的野狗。
野狗一无所有,仅仅死咬着最后一个愿望。
最最强烈的、无可取代的、必须实现的愿望——
冥府也好,天国也好,追去楚夭寻的身边,把他带回充满阳光与花香的人间。
他不会做愚蠢的俄耳甫斯,把爱人遗失在永久的黑暗国度。他不会回头、不会回头、不会回头。
哪怕要以自身为代价,他也要祈求神明,无论如何,至少让那孩子拥有幸福的未来吧!
细细的,微微的,手上传来温暖潮润的触觉,鲜明又真实。
他看见,被子里伸出一只小爪子,伶仃的腕骨,细弱的手指,雪白的皮肤隐约可见静脉血管,冰雪之下静静流淌的淡蓝小河。
小爪子摸摸索索,攀上了他的手背,握住他的小拇指。
紧紧地握。
代表承诺的手指,象征坚定和可靠的手指。
楚夭寻牵住了他的手,把他从梦魇中带了回来。
这一次,也是头一次,他没有被噩梦困住,也没有再被病发折磨。
他就在夭夭身边,夭夭也在他身边。
咫尺之间。
*
楚夭寻沉沉地睡着了,呼吸匀净,平和安宁。一根小拇指的相牵,让他们都不会再做噩梦。
傍晚的时候,楚夭寻醒了。热度退了,身上都是湿漉漉的都是发出来的汗,整个人松快了很多,就是四肢酸软虚乏,一点都提不起劲。
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煲东西的声音,香味飘送过来,竟然勾起了一丝饿意。
百里明走进来,身上还系着小熊摘采草莓围裙。
“夭夭,感觉有好点吗?”
楚夭寻一怔,两只手揪住被沿,慢慢拉高遮住脑袋,不理他。
百里明怕他闷着,想把被子掀开一点,谁知里面迅疾地探出一只小爪子,在他手背上狠狠挠了一下。
百里明看着三道细细的抓痕,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真好,夭夭肯理他了。
“对不起。”
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楚夭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缩成一小团,继续做一颗小蘑菇。
还道歉!这个人长嘴干什么使的,要不就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那天晚上在车上,我不该那样。”百里明斟酌着措辞,“看到你和那个小混……同学关系那么好,我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被子团儿里的人还是一声不吭,好一会儿,里面才瓮声瓮气地传出:“我和别人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百里明黯然垂眸,“确实没有……”
楚夭寻更气了,“那不就行了?我爱和谁好和谁好,你凭什么管我。”
百里明皱眉,“桑清不是好人。”
楚夭寻拉下被子,“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
“还知道他不是好人?”
“……”
“这么一想,为什么那天晚上你会正好出现在那儿?”
“……”
“搞得你知道像我要去哪儿、和谁去一样……”楚夭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挣着身子去抽屉里拿手机。
发过烧后有点泛白的薄嫩嘴唇凑近屏幕,又软又颤地开了口:
“星星先生……?”
空气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扬声器里的富有金属感的电子音,和男人近在身畔的低醇嗓音,同时沉沉响起。
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却不约而同地在耳中交汇。
“我在。”
……
苍白的小手慢慢握紧手机,一滴、两滴,屏幕被温热咸涩的液体打湿,明晃晃地倒映着楚夭寻的伤心。
或许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混乱的,混沌的,复杂的。
当百里明惶乱地半跪下来,想把他搂进怀里,哄他别再哭的时候,他没有打他也没有推开他,反而头一低,顺势靠上了他的胸膛。
“你欺负我……你欺负我……你太坏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
百里明抬起手,顿了顿,轻轻贴上少年颤抖不已的单薄背脊。
“夭夭……”
肩膀上陡然传来一阵锐痛,楚夭寻在咬他,细白的贝齿咬出的牙印也是小小一个圈,而且很快就松了口,都没破皮流血。
百里明觉得遗憾。
“我……我咬痛你了吗?”楚夭寻不安地仰起小脸,含着一包汪汪的泪。
百里明犹豫了一下,说:“痛得快死了。”
“谁让你欺负我的……”楚夭寻憋着气,历数这个男人的罪状,“欺负我……骗我……”
还不要我。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呢。
他不会骂人,也从没说过谁的坏话,一番搜肠刮肚,也想不出除了“坏”这个字,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男人。
可尽管这么坏,为什么还是想要靠近。
为什么……一点儿都讨厌不起来呢?
想要讨厌他,要费很多心劲儿。
想要靠近他,却像是纯出本能。
楚夭寻脑子很乱,微微晕眩,发过烧后虚软的身体支撑不住,幸好百里明一直稳稳地揽着他,他气呼呼地挣了几下,又怎么可能犟得过这个坏男人的力气,只能很憋屈又很舒服地窝在他怀里。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一点委屈,有一点想流泪的冲动。但这种在心口慢慢膨胀开来的酸楚感觉,又好像不全是因为坏男人骗他欺负他。
“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实情吗?”楚夭寻轻声道,“我只是想知道,不会告诉任何人。”
真的、假的、真假掺半的,他只要坏男人给他一个理由就够了。哪怕是敷衍的理由,他也会全盘接受,既往不咎。
可男人还是缄默,只是揽着他的胳膊紧了紧。
怎么和百里明那么像,楚夭寻不自觉地咬起了下唇。
前世,百里明也总是沉默,他什么都不说,只一味去做。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连死都轻描淡写,却为什么连和自己吐露一句真心的勇气都没有呢?
不要忘了,自己可是瞎子,还是一个眼睛盲了、心也不亮的瞎子。
“不想说就别说了。”楚夭寻很失望,却听男人低哑地唤了声“夭夭”。
艰涩的语气,甚至带着些不易觉察的颤声,仿佛要说的是极其难以启齿的事情。
“有时候,我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我怕我会伤害你。”
“和你去妈妈墓地的那天,我就差点伤害了你。”
“昨天晚上也是,在车上,我……应该也做了让你害怕的事情。”
楚夭寻听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百里明注视着怀里男孩柔软的发心,心脏一阵阵地紧缩。
夭夭是不是害怕了。
夭夭是不是要从自己身边逃开了。
夭夭一定是……不要自己了。
楚夭寻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什么嘛,不就是像这样抱一下嘛。”
少年纤细的手臂,有点费劲地环着他的肩膀。
“我又不是胆小鬼,你突然抱抱我,我怎么可能害怕嘛。”
百里明喉结滚了滚,发现焦渴得难以发出声音。
夭夭不知道他内心深处隐秘的黑暗,在他被噩梦纠缠的无数个夜晚,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总会如同肥皂泡般,“咕嘟咕嘟”地涌现在脑海中。
多彩的,绚烂的,泛着近乎糜艳的光芒。
漆黑粗重的锁链,扣上细嫩得一掐就断的玉白脚踝。虽然铐圈里衬了厚厚的棉绒,但娇气的皮肤还是被磨得发红。
如果他的男孩觉得疼,他就把这只脚拢进怀里,涂上芳香油润的膏脂,轻轻地吹,慢慢地揉。
男孩一定会因难忍的羞赧用手背挡住红透的脸,上挑的眼尾露出来,蓄满薄泪,湿红如春睡海棠。
他就凑上去,用一种更叫他害羞的方式,让他流出更多的眼泪。
还要,铸造一座不被任何人发现的金鸟笼,在鸟笼里堆满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这样,漂亮羽毛的小鸟就会喜欢这里,打开笼门也不会飞出去。
他把小鸟捧在手心,听小鸟婉转啁啾。可爱的、可爱的、只属于他的小鸟……
还有许多更难以启齿的绮思,再浮现之前就被他生生掐碎。碎片反射出来的,是多看一眼都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夭夭觉得没什么关系的抱一下,不过是他极力压制内心的黑暗源泉后,做出的最后让步。
然而,仅仅是那么一小滴清水,对沙漠里干渴到极点的旅人而言,除了更加痛苦之外,并没有任何用处。
“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就那么一点点事,怕这个怕那个的。”楚夭寻撇撇嘴,“而且,真正让我难过的,是你骗我、欺负我,还有……”
少年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轻轻地咬起了下唇。
百里明追问:“什么?”
“我怕……不辞而别。”楚夭寻低声道。
说完,他没有听见男人再回应他什么,只是呼吸些微紊乱。尔后,男人忽然用一种古怪沙哑的嗓音说:“我去厨房看下粥煲好了没。”
粥煲得有些慢的样子,过了很久,他才回来。
砂锅盖子一掀,热腾腾的白汽扑在脸上,香喷喷,甜滋滋,一锅熬得半融化的牛奶南瓜粥。
百里明把粥盛到小瓷碗里,用小勺子搅开来,喂给他喝。
楚夭寻抿了一小口,说:“烫,要呼呼。”
其实,他虽然是猫舌头,但男人喂给他的每一勺粥都晾成了适合的温度,一点儿都不会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使唤起了人。听着男人轻轻吹气的声音,还有点乐在其中。
“小明哥哥。”
“以后别叫小明哥哥。”
男人开口时鼻音浓重,不知是刚才被厨房的烟雾熏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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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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