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目组规模不大,核心成员十余人,多是来自各大高校和考古所的年轻学者和技术人员。陈教授简单地将他引荐给众人:“这是陆昭,我在历史文献方面找到的专家,对南昭时期的典章制度尤其有研究,以后大家在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可以多向他请教。” 众人的目光好奇地投向他,尤其是他那头过于醒目的银发。有善意的微笑,有单纯的打量,也有几分对“空降专家”本能的审视。陆昭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神情依旧清冷,但并未流露出拒人千里的帝王威仪,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疏离。 “陆老师,您这头发……”一个扎着马尾、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女生忍不住小声惊叹,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 陆昭目光扫过去,看到对方眼中纯粹的惊讶而非恶意,顿了顿,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少白头。” 这个过于现代化的解释与他周身沉淀的古韵形成微妙反差,让在场几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气氛莫名松弛了些许。陈教授适时地打了个圆场,开始介绍项目目前的主要进展和分工。 陆昭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墙上挂着的遗址平面图、探方分布图,以及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讨论记录。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将听到的现代考古学术语、技术流程与他记忆中的南昭宫室布局、建筑规制一一对应、验证。一种不同于战场杀伐或朝堂权谋的、属于智力层面的挑战感,悄然取代了之前盘踞心头的沉重情绪。 他被分配到的主要任务之一,是协助整理和解读前期发掘中出土的一批带有铭文的陶片和青铜器残件。工作台设在院子角落一个安静的房间内,桌上摆放着各种测量工具、放大镜以及已经初步清理过的器物。 他戴上白色的棉质手套,拿起第一块残片。上面刻着几个南昭官方作坊的印记文字,内容是关于器物的制作年代和督造官吏。这些在他身为君王时,或许只是需要他朱笔批阅的、枯燥的行政文书的一部分。 但此刻,他需要利用自己对这些文字、官制、乃至当时书写习惯的了解,去准确释读,判断其真伪,并推断其在整个遗址中的定位和价值。 他沉浸进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感受着刻痕的凹凸,眼神专注而锐利。偶尔,他会拿起笔,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下几行注释,字迹挺拔有力,带着一种古雅的韵味。 “陆老师,”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刚才那个询问他头发的女生,名叫小林,是负责器物绘图的助理,“这个鼎足的纹饰,我感觉和之前出土的几件礼器不太一样,您能帮忙看一下吗?” 陆昭抬起头,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张绘制到一半的线稿。他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又示意小林将对应的实物照片调出来。 “此为南昭晚期才出现的变体夔龙纹,”他指着线稿上的细微之处,声音平稳,“你看这里,龙首的角度和爪部的形态,与中期规整的样式已有区别,更显潦草急迫。这与史载南昭末年国力衰微、工艺水准有所下降的记载相符。你在绘制时,需注意体现这种‘力有不逮’的笔意。” 他的解释清晰精准,不仅指出了纹饰本身的特征,更将其置于宏大的历史背景之下,赋予了冰冷的纹路以时代的温度。小林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谢谢陆老师!” 这一幕恰好被走进来的陈教授看到。他没有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陆昭在年轻后辈求知的目光中,沉静而笃定地传授着知识。那一刻的陆昭,身上仿佛褪去了所有作为“亡国之君”的悲情与自毁倾向,散发出一种属于学者的、内敛而权威的光芒。 一天的忙碌结束,夕阳将院落的墙壁染成暖金色。同事们互相道别,陆续离开。陆昭仔细地将桌面的器物残片收好,记录本合上,脱下手套,才最后一个走出工作室。 陈教授在院中等他,递给他一瓶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今天感觉怎么样?小林他们可是对你佩服得不得了,说你眼光太毒了。” 陆昭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刷掉一丝疲惫。他望着远处在暮色中更显苍茫的朔风城遗址轮廓,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与故纸堆为伍,比想象中……更需心力。” 这话听似抱怨,但陈教授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那是一种投入之后的真切感受,而非之前的疏离与抗拒。 “习惯就好。”陈教授拍拍他的肩膀,“明天秦氏集团的负责人会过来听取阶段汇报,主要是关于下一步发掘方案的资源配给问题。你准备一下,有些专业层面的阐述,需要你来做。” 这个名字让陆昭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瞬间绷紧身体或流露出厌恶,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应了下来。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站在这个以“助理研究员陆昭”为坐标的新起点上,他知道,无可避免地,将要再次面对那个与他的过去和现在都纠缠不清的男人。但这一次,他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底气——一份建立在专业能力而非历史恩怨之上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底气。
第72章 规则之下 项目组的简易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样本和打印墨水的气味。长方形的会议桌旁,考古队成员与秦屿带来的两名项目助理分坐两侧,泾渭分明。陈教授坐在主位,而陆昭则选择了靠近投影幕布、略微偏离中心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几份关键资料。 当秦屿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进来时,会议室的气氛有瞬间的凝滞。他依旧是那副商业精英的派头,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姿态从容,目光在扫过全场后,不着痕迹地在陆昭身上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对陈教授颔首致意。 陆昭在他进来的那一刻,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呼吸并未紊乱。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如同看待任何一个重要的项目合作方。 “秦总,欢迎。我们开始吧。”陈教授寒暄一句,直接切入正题。 会议前半段主要由项目组的其他成员汇报前期成果和遇到的困难。秦屿听得认真,偶尔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关乎预算、时间节点和潜在风险,语气客观而冷静,完全是从投资回报率和项目可控性角度出发的商业逻辑。 陆昭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是在听到某些关于南昭宫室布局或器物定性的细节时,会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几个关键词。他的存在感很低,却又无法被忽视,那头银发和沉静的气质,让他像一枚投入水中的古币,沉在角落,自有其重量。 “……所以,基于以上发现,我们建议下一步集中力量对疑似‘倾宫’核心区域的地下结构进行探索性发掘。”负责田野考古的副组长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探索性发掘?”秦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他进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这意味着更高的不确定性,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远超预算的保护和加固成本。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把握,确认其核心价值足以覆盖这些风险?”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考古追求真相,有时不惜代价;而资本投入,必然权衡利弊。 “关于这一点,”陈教授看向陆昭,“陆昭,你从文献和已知规制角度,来谈谈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陆昭身上。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先是与陈教授交汇,得到一個鼓励的眼神,然后转向秦屿,语调平稳清晰,听不出丝毫紧张或私人情绪。 “根据目前已出土的遗迹边界、夯土层厚度,以及散水系统的走向,可以推断其下建筑规模远超普通殿宇。结合《南昭遗事·宫苑考》中关于‘倾宫’为‘集珍纳异,以寄长思’的记载,以及北狄早期墓葬中发现的、受到南昭工艺影响的随葬品纹饰,”他顿了顿,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确凿的依据,“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处地下结构不仅保存相对完好,而且其内部蕴含的文物,对于理解南昭末期工艺水准、丧葬观念,乃至与北狄的文化交融,具有不可替代的、标杆性的价值。” 他并没有空谈情怀或历史意义,而是条分缕析地摆出了考古证据与文献依据,将“核心价值”这个抽象概念,用可被量化的学术语言具象化。 秦屿注视着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见过陆昭清冷孤高的样子,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样子,也见过他沉默封闭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专业、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辩的权威感的陆昭。 “风险确实存在。”陆昭话锋一转,并未回避秦屿的核心关切,“但我们可以采取‘局部探方,渐进推进,实时监测’的方案。前期投入主要用于高精度物探和结构建模,锁定最有可能出土关键文物的区域再进行定点发掘,最大限度降低盲目性,控制成本。这比全面保守性封存,更能有效达成项目设定的学术目标,从长远看,综合效益更高。” 他提出的,是一个兼具学术前瞻性与商业可行性的折中方案。既展现了保护文物的决心,也体现了对投资方利益的尊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位年轻的组员眼中露出豁然开朗和钦佩的神色。 秦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权衡时的习惯。他看着陆昭,目光锐利,仿佛要透过那副平静的专业面具,看到其后的真实意图。 “很详实的分析。”最终,他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陆……助理研究员的这个思路,具有一定的操作性。王助理,会后与项目组具体对接,将这套方案的预算和风险评估细化出来,我要看详细报告。” 他没有立刻拍板,但显然,陆昭的提议打动了他。这不是情感的动摇,而是基于理性判断的认可。 会议在一种务实的气氛中结束。秦屿起身与陈教授握手,又对几位核心成员点头示意。当他走到陆昭身边时,脚步略微放缓。 “陆助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却又比之前少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关于那份北狄时期可能受南昭影响的纹饰资料,会后方便发我一份参考吗?” 这是一个纯粹的工作请求。 陆昭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他能看到秦屿眼底那抹熟悉的深邃,但此刻,那里面没有千年积怨,只有属于商人秦屿的探究与审慎。 “可以。”陆昭简短地回答,声音同样平稳,“稍后发您邮箱。” “有劳。”秦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下属离开了会议室。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1 首页 上一页 35 下一页 尾页
|